心裡只想著,我要怎麼辦呢?
我不想白雪嵐有一丁點的事,又不想白雪嵐去和韓小姐約會,可是,我又沒有軍事上的實力,幫白家度過這次難關。
我這是異想天開的奢望,老天爺也會對我發出冷笑的。
但他不願放棄,跑去把鑰匙開啟,又翻了那封信來,翻來覆去地看,想從裡面看出一點自己能盡力的地方。
只他的數學方面的能力,在戰場上是完全起不了作用的,在他的手底下,並沒有可供白家使用的一兵一卒,甚至連他的槍法,都是白雪嵐教的,那簡直就是出自白家的東西。
要是爸爸還在世,那他至少是可以借到廣東軍的兵力的。
但現在是不成了。
宣懷風忽然恨起自己的不爭氣來。
當初,怎麼就沒想過繼承爸爸的位置呢?要是那樣,他就可以幫上忙了。
或者平日裡用點功,結交幾個當軍官的朋友,那也不錯。
好歹到了這時候,能找到幾個朋友,給一點幫助。
他越是想,越覺得自己無用,想著自己平素那些高傲的志向,該到現實中需要出力的時候,自己卻是沒用處的,覺得很對不起白雪嵐。
他自艾自怨了半晌,忽然又想,這樣埋怨有什麼用?
事到臨頭,於事無補地懊惱,豈不是更窩囊?
他站一會,坐一會,在房間裡來來回回地踱步,就這樣,反反覆覆地,在思想上折騰自己。
最後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盡,嘆著氣,坐在窗前的長躺椅上。
外面吹著風,把窗簾撩起,那簾子在他臉上輕輕一滑,他下意識地看過去,才發覺從簾隙裡透過來的原本燦爛的日光,已經變成黃金般的色澤了。
宣懷風用手指把窗簾扯開一點。
太陽呈現出要落下的姿態,已從白熾變成了紅彤彤的,穿透了一朵正向南涌動的雲,把雲朵染上一層金邊。
茫然的思緒,不由自主被這落日的美所凝固,吸引住了。
他安靜下來,把手放在窗臺上,下巴擱在手上,默默地看著。
那一朵一朵的雲從太陽面前飄過,那顏色就如少女潔白的臉頰上,露出美麗的紅暈。
等太陽漸漸落下,那團紅暈就變成了淡紅。
宣懷風心裡懵懵懂懂地讚歎,這真是一個好地方,連落日也這樣的美,自己從前竟沒有認真欣賞,都錯過了。
他垂下濃密睫毛,眨了眨眼,才發現眼睛又痛又澀,那是長時間盯著落日看而造成的。
但這並沒有什麼。
宣懷風感到自己的心,被大自然的手冥冥中安慰地撫過了。
他把身子轉回來,兩隻腳縮到長躺椅上,抱著膝蓋,心忖,我為什麼要這樣犯愁?
真是犯不著。
我和白雪嵐,是彼此相愛的。
我和白雪嵐,也是彼此信任的。
那麼,關於要怎麼和韓小姐來往,我為什麼不繼續信任白雪嵐的選擇呢?
他要是選擇了愛情,假如這愛情要用生命來換,那我陪著他一起去死,也是一件高興的事。
他要是選擇了家庭和生命,那他又有什麼錯?
一個不顧念父母和家庭的人,難道會是我所愛的嗎?我愛的人可以鮮亮快意的活著,那我又吃了什麼虧呢?
明明是白雪嵐的選擇題,我要是越俎代庖,搶著幫他做——
那就是我自尋苦惱了。
我自己要做的事,要負責的公務已經夠多了,怎麼又要自己再去尋一些煩惱來?
已經上了賊船的人,何必管那船往哪個方向開?
反正,不管白雪嵐怎麼選擇,我還不一樣死心塌地喜歡這個人?
他當初那樣強來,幾乎把我逼死,我現在還是喜歡上了他。
他霸道、任性、專橫、獨裁,連我出門看姊姊都要得他的允許,不問緣由拿熱水毛巾燙人,把人氣得恨不得嘔血,我還是喜歡他。
我既然是喜歡他的,那就該讓他歡歡喜喜。
平日裡,我就應該對他好的。
他遇到了難關、壓力,我更應該對他好上十倍,讓他一點也不用擔心內患,自然有更多精神去應付外面的局勢。
我們是要過一輩子的人。
疾風知勁草。
患難見真情。
這又不是什麼難以想通的事。
宣懷風舒出一口氣。
心裡懷了一分篤定,豁然開朗。
又不禁失笑。
倒真是鑽了整整一天的牛角尖。
如此一來,不但信箋的事,連總理府中受到的那番屈辱,似乎也不再那麼沉重了。
他振作起來,胸膛裡是飽滿的要和愛人一起並肩對抗風雨的期待,這甚至讓他的動作變得輕靈起來。
他從長躺椅上一躍而下,大步走去,把在裡面鎖上的門開啟了,站在臺階上問:「總長回來了嗎?」
小飛燕正在廊下不知擺弄什麼,俏生生地從柱子後面探出臉,回答他說:「還沒呢。」
又問:「宣副官,您又過了吃飯的鐘點了。剛才我想進屋裡問您,到點了,要不要送晚飯來,可您把門鎖了。我再一瞧,窗簾子又放下來了,我就想,您大概又睡了。所以也不敢吵您。您現在,總該睡醒了吧?」
宣懷風說:「是,總算醒了。」
那臉上的微笑,帶著一點意味深長,又帶著一點幸福的溫柔,很是神秘迷人。
小飛燕一向是知道他長得俊的,但他這麼一笑,仍是看得她一怔,半晌才笑著問:「那我叫廚房給您弄晚飯來,好不好?」
宣懷風說:「我這一天,也過得太不對了。吃了就睡,醒了就吃,論理,是不該這樣的。好罷,你叫廚房弄兩碟好吃的菜來,一碟素的,一碟葷的。我現在要吃得好,睡得好,養足了精神,才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他這樣連著說了一番話,自然心情是不錯的了。
小飛燕卻暗暗地感到一種失望。
也不知道信箋裡寫的是什麼,不但沒有讓宣懷風對白雪嵐生氣,反而解除了宣懷風對白雪嵐的懷疑。
在小飛燕心裡,用宣懷風來配白雪嵐,那是很不適合的。
展大哥既然喜歡宣懷風,那宣懷風就很應該去和展大哥一起過生活。
白雪嵐心狠手辣,斷了宣小副官的指頭,那是多兇殘的一個人呀!
展大哥把她從團長太太手裡解救出來,卻是一個真正的英雄。
偏偏宣副官受了白雪嵐的蠱惑,把展大哥恨得跟什麼似的,還說什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雖然不怎麼識字,但她學過唱戲,聽過許許多多的戲文,怎麼會不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這些話,小飛燕當然都是藏在心裡的。
她去廚房把晚飯給宣懷風端來。
宣懷風先沒碰她鋪上桌的飯菜,反而問:「廚房有沒有給總長留晚飯?」
小飛燕說:「我不知道。」
宣懷風說:「叫廚房記得留,而且要準備至少兩道夠香辣的葷菜。總長最近公務太忙,回來晚了,如果半夜要起吃的來,他這人,沒有香辣的葷菜是會不高興的。」
小飛燕只好說:「我等一下再過去和廚房的人說吧。」
宣懷風吃過晚飯,看白雪嵐還是沒有回來。
他現在打定的主意,是先把自己的分內公務做好,再來把白雪嵐照顧好,讓白雪嵐無後顧之憂,這一來,便更需要他把自己的飲食起居都妥妥地打理。
從前白雪嵐常常叮囑他吃飽睡足之類的事,他也並不在意。
現在想起來,卻十分過意不去。
如果連這種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還要白雪嵐擔心,那自己就是個幫倒忙的了。
又何談對白雪嵐的好?
所以他如今也不空耗著,顯出一種積極的態度,晚飯後看了幾頁書,就洗得乾乾淨淨地獨自上床。
竟很快睡得香了。
宣懷風正睡著,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臉上爬動著,怪癢癢的。
用手拂了幾次,還是拂不去。
那東西也可惡,最後居然停在嘴唇上了。
宣懷風睜開眼,果不其然,是他剛剛正作著的甜蜜的夢中的那個人。
床邊的櫃子上,有著彩色玻璃罩的華麗檯燈往床上射出燈光,白雪嵐坐在床頭,投影下高高大大的影子,正好把宣懷風籠罩在他的氣息下。
白雪嵐正把手指在宣懷風臉上唇上愛撫,被抓了現行,笑著說:「醒了嗎?對不住,忍不住逗你,把你給吵醒了。你不是累嗎?怎麼睡得這樣淺?」
低著頭,在宣懷風額頭上撫了兩撫,幫他理理睡亂的瀏海。
宣懷風坐起來說:「我中午就睡了很好的一覺,現在覺得精神很足了。你怎麼現在才回來?吃過晚飯沒有?」
白雪嵐說:「吃過了。」
宣懷風說:「可惜,我怕你沒吃,還特意叫廚房幫你留了點香辣的葷菜。」
白雪嵐很歡喜,說:「那很好。今晚那頓飯,滿桌子的江南菜,那些江南廚子做菜愛放糖,我吃不習慣,場面上挾兩筷子就沒吃了。現在肚子餓得打鼓吹號的。」
宣懷風說:「那叫廚房送吃的過來吧。」
說著把手伸到床邊去拉鈴。
這時夜深了,小飛燕已經睡下。
外面還有值夜的聽差,便有一個走了進來,問有什麼吩咐,宣懷風就叫他去廚房取吃的來給總長當宵夜。
宣懷風打量著白雪嵐身上,說:「在外頭一整天了,換件寬便的衣服吧。西裝領帶的,很拘束人。」
白雪嵐目光落到他的睡衣領口裡露出的白皙肌膚上,露出了一絲無賴相,眯著眼睛說:「只要是衣服,就有拘束。真要想舒服,連睡衣也別穿,脫光了才有意思。」
宣懷風說:「少不正經了。」
把薄被子掀了,下床穿了鞋子,拉著白雪嵐站起來。
白雪嵐剛想問他做什麼,宣懷風低著頭,幫他把西裝鈕釦解了,又轉到白雪嵐身後,學著聽差們的手勢,兩手輕輕提著西裝衣領連著肩膀處的布料。
白雪嵐一愣,下意識把前襟往後一鬆,肩膀微聳。
宣懷風就「伺候」他脫了西裝,找了一個衣架,把西裝掛在衣架上。
白雪嵐倒是受了好大刺激,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宣懷風掛好西裝,又走回他跟前,這一次卻是幫他解領帶。
白雪嵐看著那雙修長漂亮的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很認真地動著十指,心怦怦大跳,再也忍不住了,把宣懷風的手連自己的領帶結一起緊緊握住,苦笑著問:「我可真的有些害怕了。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宣懷風說:「我在幫你解領帶。」
白雪嵐說:「我當然知道你在幫我解領帶,可這是為什麼呢?」
宣懷風說:「這樣一件小事,有什麼為什麼?不過是我想讓你舒坦一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