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公館,宣懷風就被宋壬監督著去睡了。
換了睡衣,躺在床上,宣懷風以為自己必定是睡不著的,只是礙著宋壬,就閉著眼睛敷衍。不料眼睛閉著,後腦勺挨著軟軟的枕頭,那疲倦就無聲息地漫上來了。
周圍的聲音很輕,漸漸地一丁點也聽不見了。
等宣懷風再次睜開眼,已是完全無夢地睡了一場,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小飛燕聽見他在床上翻身,推門進來問:「宣副官,您醒了?」
宣懷風惺忪著眼,出了一會神,問:「這是哪個鐘點了?」
小飛燕說:「下午三點鐘過一些了。」
宣懷風有些奇怪,問:「怎麼天暗成這個樣子了?」
小飛燕笑著說:「您睡迷糊了,天還沒暗。是我瞧您睡著了,把窗簾子都放下來了。您既然醒了,這就掛起來,好不好?」
說著走過去,把放下的窗簾都拉著,一簇簇用漂亮的流蘇布帶子束好。
陽光少了窗簾的阻擋,立即從窗外潑灑進來,把塗漆傢俱的表面,照耀得泛起亮白。
宣懷風被這陽光一晃,下意識地刺眼,舉手輕輕擋住半邊臉,不一會,已經適應了這燦爛,把手放下,在床上坐起來。
人已是完全醒了。
小飛燕問:「宣副官,您沒吃中飯呢。我叫廚房給您弄點吃的來,好不好?」
她這一提醒,宣懷風就覺得肚子裡空空的,點頭說:「好。只不要弄太麻煩的,一碗白飯,加一碟小菜湊合著就行了。」
小飛燕答應著,往廚房傳話去了。
宣懷風看她去了,也不忙著下床,身子往後,輕輕把肩膀挨在床頭,安靜地呼吸著,感覺一場小睡後,身體和思路都比躺下前清爽許多,彷彿正有一股靜默的力量,在緩緩地甦醒過來。
不知不覺地,又一次想起了總理府裡發生的事情。
但他靠在床上,眼前又是一屋子的陽光,被亮晃晃的光線照耀著,他即使想起那事,也不再像它剛發生時的那樣痛苦和不知所措了。
心忖,這本來是該料到的。
倒覺得自己有些天真得可笑。
他一直怕姊姊知道了兩人的關係,要提出強烈反對,如今,倒是白雪嵐的家庭首先表態了。
是自己沒有把事情想仔細,總以為白雪嵐是必定沒有問題的。
這裡面,自然也有白雪嵐那個人,給人的印象太過無法無天的緣故,讓人以為他是不受任何拘束的。
可其實白雪嵐也是人,而且是有一個大家庭的人,這種人,自然有一些不得不忌憚的制度和規矩。
對於大家庭的壓力,宣懷風是知道一二的,這樣一想,反而替白雪嵐擔心起來,心臟上彷彿壓了一塊無形的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人呼吸也難以順暢。
他在柔軟的床墊上,不安地翻了翻身體。
隨手抓了一個大枕頭,塞在胸膛上抱著。
覺得那枕頭太軟,兩手抱著它,一緊就軟軟地塌下去,直如抱著一團空氣,竟不能著一點力。
這有力無處使的抑鬱,是宣懷風現在最不想體會的。
他把枕頭丟開了,下床踩著鞋子,走到窗前,像要用陽光來洗臉一般,把臉高高仰起。
太陽熱熱的光芒撫摸著臉頰,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感到滿目氤氳的活潑潑的紅色。
宣懷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陽光新鮮的味道在心肺裡鼓脹起來,這多少讓他把籠罩在頭頂的灰影揮去了大半。
他覺得好些了,便轉身回來,穿著白色的棉睡衣,坐在小圓桌旁。
白總理今天對他說的話,他一句也沒忘記,此時就仔細地回憶起來。有一些話,聽的時候激憤得手是抖的,腦子一片空白,如今總算是冷靜了,才得以用數學家的態度,來思索白總理那些話裡的意思。
頭一句要緊的,是白總理說過,山東白家那邊,在軍事上有些不利。
有個當軍閥的司令父親,宣懷風多少也懂得一點戰爭中的事,知道軍事上的不利,後果可大可小。
這警告既然出自白總理的口,後果怕是小不了的了。
從這裡往下推,卻又提及了那位韓未央小姐,按白總理的話說,白雪嵐這一次是要為家裡出一分力……
宣懷風眉頭緊蹙。
心微微地亂起來。
暗忖,難道這一次的形勢,危急得非要白雪嵐去倚靠那位韓未央小姐不可了?
正想著,門忽然發出咿呀的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飛燕推開門,提著一個食匣跨進來,見宣懷風坐在小圓桌旁,還道他餓了等著吃飯,抱歉地笑著說:「讓您等久了。我想著,一個小菜到底不夠,叫他們給您加做了一碗酸筍湯。」
過來把食匣子開啟,端了一碗油光雪亮的白米飯,並一小碟子肉末香菇片。
果然還有一碗熱氣直冒的湯。
宣懷風確實也餓了,端起米飯,取過筷子,配著菜並不作聲地吃著。
小飛燕站在一旁,低頭瞅著他,看他把一碗飯和那碟菜都吃乾淨了,再用勺子舀著湯慢慢地喝,那動作很是賞心悅目,便笑著說:「宣副官,您這人,真是斯文極了。連吃飯也比別人好看。」
宣懷風因為她是好意地讚美自己,雖然一肚子心事,也不好冷落她,朝著她露出一個清淡的微笑,說:「吃飯就是吃飯,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也只是每個人從小養成的動作習慣不同罷了。」
小飛燕說:「對了,忘了和您說,我今天去看過另一個宣副官了。我給他送飯來著。」
宣懷風問:「是嗎?」
小飛燕說:「早飯和中飯,都是我送的呢。多虧是您點頭讓我去的,不然那些看門的,還不肯讓我進,管我要什麼證人呢。」
一說起宣懷抿,她的話便多起來,把她差點被攔在門外的事說了一番,又說起宣懷抿的慘況,眼圈微紅地看著宣懷風,說:「您是沒瞧見,那地方髒透了,別說被子枕頭,連一塊能當床的木板都沒有,宣副官就躺在一堆亂蓬蓬的草上,我都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們還砍了他的手指頭,您知道嗎?」
宣懷風把湯碗輕輕放下,低聲說:「我知道。」
小飛燕一驚,不敢相信地盯著他,低低地呻吟似的,「我的老天……連您也!他不是您親弟弟嗎?我不信,您不是這樣狠心的人……」
宣懷風說:「他做了一些不應該的事,又不肯招供,所以吃了這些苦頭。我也是沒法子,只希望他吃一塹,長一智吧。白雪嵐答應過,會叫人給他手上的傷包紮。你看到懷抿,他手上的傷包紮好了嗎?」
小飛燕沉默了一下,回答說:「包紮好的,可紗布很髒,也不知道胡亂找了什麼人給料理的。宣副官真可憐,他在展軍長身邊,日子過得很不錯的呢,一定不會吃這種苦。要是展軍長知道他斷了一根手指,保不定多心疼。」
她知道白雪嵐對於展露昭,幾乎可以說是仇敵,在宣懷風面前,便很機靈地把展大哥這個稱呼,改成了展軍長。
但宣懷風聽見她提起姓展的,還是陡然覺得很刺耳。
城外的事歷歷在目,展露昭在河邊按住他,嘴強貼在他唇上,粗魯蠻橫地撬開牙關,那感覺讓他現在想起來還毛骨悚然,又羞恥,又憤怒。
宣懷風冷冷地說:「什麼叫日子過得不錯?懷抿就是跟著展露昭,才越學越壞。你記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展露昭這種人狼子野心,做起事來無法無天,不擇手段,是絕不能親近的。你要是和這種人來往,讓我知道了,我可不會袒護你,一樣的從嚴發落。」
小飛燕見他沉下俊臉,這不是常有的事,也有點害怕,連忙點頭,小心翼翼,做一副聽教導的誠懇模樣。
小飛燕小聲說:「宣副官,您不要生氣。我就是一個沒見識的人,連字也不認識幾個,要不您怎麼說我應該多念點書呢?等我念了書,您再教我一些道理,我就知道個是非好歹了。」
說著,偷偷去瞥宣懷風的容色。
宣懷風卻沒理會她這些小動作,他的心思還放在白總理的那些話上,此時想到了什麼,臉對著屏風那邊,怔怔地出神。
小飛燕便默默地收拾碗筷殘碟。
正收拾著,忽然看見宣懷風站起來,走到床頭的櫃子前,把小鎖頭開了,拉開抽屜,低頭在裡面翻找。
找了好一會。
小飛燕把東西都放回了食匣裡,看他仍在低頭翻,似乎是沒找到,不禁問他,「您在找什麼?」
宣懷風說:「沒什麼,就找一封信。」
小飛燕問:「是不是掉到水盆裡的那封信?有相片的?」
宣懷風轉過頭說:「就是那封。你知道在哪裡嗎?」
小飛燕說:「可不是。今天早上白總長看完,就隨手丟在擱玻璃杯的櫃面上了,我收拾的時候看見,怕弄不見了,就想著先幫白總長收起來。但你們放書信的抽屜是上著鎖的,我也打不開,只好先藏在放襪子的抽屜裡了。」
她在穿衣櫃裡扯出一個抽屜,把信拿了來,遞給宣懷風。
宣懷風待要接過,手觸著那信紙,又不由自主地頓了頓,露出一絲猶豫。
小飛燕對於他要偵查白雪嵐和女人交往的行跡,是很贊成的,把宣懷風的遲疑瞧在眼裡,便在嘴角露出一點點懷有小秘密的笑意,小聲說,「不礙事,我不告訴他。」
宣懷風驀地臉紅耳赤,說不出個所以然,反而對小飛燕笑了一笑,說:「你這孩子,想到哪裡去了?我這樣,是有正經事要辦。」
小飛燕噗哧地笑起來,說:「我就這麼一說,您和我一個不相干的解釋什麼呢?不管您看誰的信,左右我就閉嘴好了。」
提了食匣,就離開了。
臨走,還幫宣懷風把房門帶上。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把信開啟,看了一遍。
這信自然是白總理的手跡,因為是給自家弟弟的私信,文字也沒有太多雕琢,寫得很隨意直接,大概說了一下他打聽到的韓未央的情況,和她平素一些生活上的喜好習慣。
白總理的意思,是要白雪嵐對韓未央很好的交往,信裡毫不掩飾地表達了這個態度。
顧慮到白雪嵐的怪脾氣,為了讓白雪嵐真心配合,白總理還把韓家這個盟友,對白家現在的重要性,又再次鄭重提醒了一遍。
宣懷風把信看完了,抽了一口氣。
這才知道,那韓未央小姐背後,竟牽著這麼一條軍事上的火線。
如果得不到韓家的支援,不但白家在山東的勢力難保,連白總理和白雪嵐在首都的地位也會被危及。
白雪嵐是威風霸道慣了的,明裡暗裡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他在高位時,尚且遇到碼頭挑釁,報紙譏諷,半路打黑槍,黃金收買人命。
他要是倒臺,那些人還不一擁而上,把他撕成碎片?
宣懷風越想越心驚。
早上看白雪嵐那輕鬆的態度,自己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若不是受了一頓羞辱,恐怕現在仍被矇在鼓裡。
可見白雪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實在受到不少的壓力。
但是,這意味著白雪嵐,就必須去和那位韓小姐做親密朋友了嗎?
再深入地想一想。
如果白雪嵐和韓小姐做親密的男女朋友,那是為著家庭和生命著想了。
如果白雪嵐不和韓小姐做親密的男女朋友,那可知,是為了他們的愛情著想了。
家庭和生命,愛情,這兩者一放在對立的兩方,倒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人生考驗題。
愛情固然重要,但沒有了家庭,沒有了生命,又何談愛情?
宣懷風常常抱怨白雪嵐霸道獨裁,囂張專橫,現在一想到白雪嵐落魄了,有一天不再霸道獨裁,囂張專橫,反而要被人欺辱,那心卻猛地揪起,彷彿要滴下血來。
可要是屈服於現實,支援白雪嵐執行白總理的計畫,和韓小姐去做那親密的男女朋友,宣懷風不但覺得心滴血,甚至覺得心已經被撕碎了。
宣懷風這一刻,比在總理府的書房裡更痛苦。
總理府裡,是可以鬥爭和反抗的羞辱,現在這時,卻是陷入兩難,無可抉擇的無奈。
是要白雪嵐意氣風發的驕傲地活著,還是要白雪嵐為了維持愛情的忠貞,落入可怕危險的境地?
宣懷風兩手顫抖著,把信箋按原來的樣子摺起來,放回大衣櫃放襪子的抽屜裡。
他怔怔站了一會,才意識到信箋還是不該這樣放,又開啟抽屜,把信拿出來,走到床前的櫃子,把它放進去。
手指有些不聽使喚,捏著鑰匙,半日才開了小鎖頭。
宣懷風把信放好了,站住腳,深深地做了幾個呼吸。
他腦子裡塞滿飛絮般,但還隱隱約約知道想事,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是難看的,不想別人撞見,便走過去,把窗簾全部放下了,又把房門嚴嚴實實地關起來。
房間裡頓時黯淡下來。
他在這黯淡中,在小圓桌旁坐一會,訥訥地,又到床上躺一會,昏沉著,又到躺椅上挨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