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縱橫 第10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汽車到了總理府,一停,車門上站著的護兵就下來了,幫宣懷風恭恭敬敬地開了車門。

宣懷風下了汽車,拿著檔案往大門那頭走,看見宋壬還是領著護兵跟在後面,不免有些尷尬,叫過了宋壬來,悄悄指著前面站著一列肅穆衛兵的府邸門口說:「這裡是總理府,不同別處,絕對安全的。你們就在車上等我吧。」

宋壬正色道:「宣副官,這事我們早就討論好了,怎麼這時節又反覆起來?這樣我可不好做事了。」

宣懷風耐心地說:「我不是這意思。受你保護,我自然是一萬個樂意,但為著總長著想,我們不由得不小心一點影響。我平時在別處帶著你們也就罷了,這總理府前頭,一個做副官的帶著護兵大搖大擺來往,我沒聽過這樣的事。」

宋壬說:「總長吩咐,不管去哪裡都要跟著。你要是說不好意思去總理府,也無妨,我叫個人幫你送進去就得了。」

宣懷風輕輕笑道:「這話胡鬧。政府的公文,要交給總理的東西,可以這樣隨便轉來轉去嗎?是我的工作,自然要我去做。這樣吧,你跟著到了大門,不要進去。總理府裡,是不容別人帶槍進去的,你還是要和我拗,那你就打電話到衙門裡找白雪嵐好了。」

宋壬看看那守衛森嚴的大門,也估量閒雜人等是不能隨便進去的,他是山東老家那邊調過來的人,總理和總長的關係,自然也十分清楚,琢磨了一會,點頭說:「好罷。我們在門外等。」

說定了,才繼續走過去。

宣懷風對著門衛把身分報上,門房就過來請他進去了。

宋壬等都被攔在外面。

總理府那邊的衛兵,自有他們的軍服樣式,海關總長這邊的護兵,又是一套軍服樣式,是以宋壬他們在門口一站,又都帶著槍,格外地搶眼。

宣懷風進了總理府,門房把他領到一間小辦公室,和他說:「何秘書今天沒出門的,大概是總理把他叫到書房去了。請您在這裡等一等吧。」

宣懷風說:「我另約了人,時間上倒比較緊張。左右不過是海關公文,需要交這邊入檔的,我看給其他秘書也行。總理其他秘書,有誰正有空呢?」

人說宰相門房七品官,當總理的門房,見多了來來去去的態度恭敬的官員,氣派一向也是很大。

若是別人這樣說,門房是不理會的。

但既然是白雪嵐的副官,那又另當別論了。

白總長每次來,對下人出手很大方,和總理關係又與別個不同,對白雪嵐的人,門房便態度很好,笑道:「那也請您稍待,我給您瞧瞧去,大概張秘書現在是有空的。」

說著便出去了。

不一會,一位頭上髮油亮澄澄,做四六分的西裝男子推門進來,見了宣懷風,笑著說:「宣副官,怎麼勞你親自送檔案過來?何秘書正不得空,我代他簽收吧。」

走過來和宣懷風很自然地用了西式的方法,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宣懷風陪著白雪嵐參加過兩三次政府舉辦的宴會,這位張秘書,他也是見過的,握手過後,就把檔案拿了給他,說:「請你簽收一下,我趕時間。」

張秘書說:「好,好。」

掏出眼鏡架在鼻樑上,掃了一遍第一頁的條目,嗯了一聲,便寫了一張公文制式的檔案簽收條,交給宣懷風,說:「這就急著走嗎?我送你出去吧。」

兩人出了小辦公室,走到十字通廊,忽然聽見一把清脆的聲音說:「呀!這不是那位會拉梵婀鈴的副官嗎?」

張秘書便把腳步停下了。

他一停,宣懷風也不得不停。

順著張秘書的目光轉頭看去,左邊的一溜彩玻璃窗裡,掛著綴著流蘇的垂幔,很是華麗。

其中一扇玻璃窗戶半開著,淺紫色垂幔被人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張化了妝極精緻的美麗面孔。

原來是總理那位年輕的新姨太太。

這倒是一位風流標致的人物,因宣懷風曾在宴會上表演過梵婀鈴,似乎引起了她的注意,後來幾次交際場合上見面,她便總有意無意和宣懷風拉話題。

宣懷風大家庭出身,知道這裡頭深淺,姨太太這種身分的人,是輕易不能沾的,尤其是總理的姨太太,只是又不能得罪她。

所以一見這張漂亮臉孔,宣懷風心裡就不禁一嘆。

居然撞上了她。

早知道,竟是不幫孫副官這個忙的好。

正在懊悔,那新姨太太已經從玻璃窗戶另一頭轉出來,娉娉婷婷走到他跟前,盈盈笑著,說:「我好幾次和白總長說,要把你請過來。他總是敷衍我。今天總算發了好心,肯讓你來了?正巧,我這裡新買了一把梵婀鈴,請你試試音吧。」

正說著,一個穿得很整齊的聽差走過來欠了欠身,小聲說有人找張秘書。

張秘書說:「我這就去。怕是警察廳約好的人來了。」

朝姨太太和宣懷風笑著打個招呼,就匆匆走了。

宣懷風見只剩下自己和總理的姨太太,情形尷尬,再看了一眼她的衣著打扮,臉上化著妝,卻穿著玫瑰色綢短衣,腳下穿一雙白緞子拖鞋,越發襯得腳踝雪白好看。

美則美矣,只是卻失了莊重。

宣懷風想著自己做下屬的身分,咳了一聲,斯文地說:「您客氣了,我的梵婀鈴,拉得實在不好,不敢在您面前獻醜。」

姨太太眼珠子在他修長俊逸的身上轉了一圈,說:「你哪裡是怕獻醜,分明是瞧不起人罷了。我知道,有一些男人,就是犯大男子主義的,看著社會上男人娶幾房姨太太這種男女不公平的事,倒是一言不發,看作是社會應該有的現象。可一旦遇到了當姨太太的人,和她說上幾句話,卻又像受到什麼侮辱似的。」

她一邊說著,白緞子拖鞋往前輕輕靠了一步。

宣懷風便退了一步,苦笑道:「您多心了。在總理府裡,我哪敢看不起誰。說到男女不公平什麼的,這罪名扣我頭上,也實在太冤枉了。」

姨太太說:「唬到你了吧。總理老說我不念書,說話不長進,為著他的話,我現在天天看報呢,這些話都是跟報紙上學的。我知道你是讀過洋書的人,既然連你也唬住,那我更能唬別個了。」

說罷一笑。

宣懷風看她又靠過來一步,不免自己趕緊退後。

脊背忽然一冷,原來已經貼到了玻璃窗戶上。

宣懷風啼笑皆非,心忖天真爛漫之人,也非全是可愛的,像眼前這一位,她要心機深沉點,必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來,就因為沒心機,才仗著總理寵愛,越發的無法無天,也不曉得收斂一二,恐怕遲早要吃一頓大苦頭。

宣懷風身子一閃,從窗戶和姨太太之間斜插出去一步,站定了,微笑著說:「今天有公務要忙,真的不能奉陪了。聽說過幾天,有一位義大利的音樂家要到首都來表演,恰好是個擅長梵婀鈴獨奏的,屆時我作東,送姨太太兩張音樂會的入場券,請總理和您一起去欣賞。今日的公事不能再耽擱了,恕我先告辭。」

說完,微一欠身,從姨太太身邊擦著過去,五六步就過了十字通廊。

一路走到前院,眼看著大門在前面,居然又聽見不知哪裡一把聲音,清楚地叫了一聲:「宣副官,留步!」

不過不是那位姨太太清脆的聲音。

卻是一個男人叫的。

宣懷風只好又把步子停下,轉身去看。

不料叫他的人卻不在身後,那男人再叫了一聲,宣懷風隨著聲音來處目光往上,才看見東邊一個人正站在二樓的硃紅柱子旁——是何秘書。

看見宣懷風看見他了,何秘書遙遙地和他點了點頭,打個手勢,請他等一會。

不過多時,何秘書下了樓,從花叢那邊繞過來,到了他面前,說:「你這麼走得那麼快?我差點趕不上,只好失禮張口喚人了。」

宣懷風記掛著和布朗先生的約定,但這邊是公事,也不能不管,只好問:「是那份檔案有什麼問題嗎?」

何秘書反而一愣,問:「什麼檔案?」

宣懷風說:「我今天是送檔案過來的,你不在辦公室,所以交給了張秘書。」

何秘書問:「是什麼檔案?」

宣懷風說了。

何秘書不以為然道:「那沒什麼,交給張秘書,他也是能辦的。」

宣懷風奇道:「我以為是檔案有什麼錯漏。要不是檔案的事,你叫住我做什麼呢?」

何秘書說:「總理在視窗看見海關總署的護兵站在大門那,問是誰來了。知道了是你,要你到書房去,他要見一見你。」

宣懷風皺眉說:「這個時候嗎?我今天另有公務要辦,頗急的……」

何秘書笑道:「你這話真糊塗了。再急的公務,能比總理要見你急嗎?請隨我來吧。」

宣懷風沒法子,只能跟著何秘書上樓。

敲了書房的門,聽見裡面叫進,何秘書主動在門外止了步,說自己就不進去了,對宣懷風打個請進的手勢。

宣懷風就獨自邁進了書房。

白總理坐在大書桌前,低頭審閱著一疊檔案,右手拿著一支鋼筆,偶爾在紙上寫上幾個字,像是沒聽見宣懷風進來,頭也不抬,目光只放在檔案上。

宣懷風剛才在門外,親耳聽見他叫進的,總不至於真的不知道自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