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做,想必是要擺出一個晾著自己的姿態。
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了總理不高興,要受這種待遇。
不禁想起剛才那位不檢點的總理姨太太,便感到有些頭疼。
總理是他上司的上司,那自然有很大的權威,人家既然沒理會他,宣懷風就只能垂手站著,聽著檔案一頁一頁翻過,鋼筆在紙上滑動時發出沙沙的細聲。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宣懷風做下屬,一向是很守規矩的,要在平時,被白總理這樣晾在一旁,他也就堅持下屬的本分,默默忍了。
但今天卻是和布朗醫生約好,要商量戒毒院開張的大事,不料想中途殺出這一檔子事來。
約了時間而不按時出現,本就是很不好的,何況布朗醫生又是洋人,格外的講究時間觀念。宣懷風這次是想勸他在戒毒院裡全職負責醫療方面的指導,自己要是反而遲到,那給布朗醫生留下的印象可真是糟透了。
宣懷風等了五六分鐘,不見白總理抬頭,悄悄抬眼看了看牆上掛的金邊壁鐘,著急起來,只好悄悄向前一步,低聲道:「總理,下屬……」
白總理霍地抬起頭來,截著他的話,說:「你倒敢自稱自己是下屬?也不知道你上司將你縱容到何等程度,在我面前,你就已經這樣狂妄了,到了別人跟前,那還了得!」
這話來得非常凌厲,竟是一點顏面也沒留。
宣懷風被訓得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再次懊惱在總理府竟和那位姨太太有了接觸,招來這等侮辱,咬了咬潔白細齒,忍著氣說:「下屬不敢狂妄。實在是今天有和戒毒院有關的重要公務,一定要辦。總理要教訓下屬,等下屬辦完了事情,立即就來領訓。」
白總理眯起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著說:「辦公務嗎?我看大可不必。你少給政府找點麻煩,就已經算給國家做了貢獻。我反而要多謝你。」
宣懷風說:「總理這話的意思,下屬不懂。」
白總理問:「你區區一個副官,也不做什麼正經大事,出入帶著這麼多護兵,逞的威風比正經總長還大。連我總理府的大門,也叫他們看守起來了,這就是你做下屬的態度?」
宣懷風找不到話回答。
要和白總理解釋,說這都是白雪嵐的命令,更給人留下恃寵生嬌的壞印象了。
只能默默地聽他教訓。
白總理看他不回答,更覺得自己佔理,說:「我問你,海關衙門在首都裡槍殺煙土販子,幾乎把京華樓給拆了,鬧出這麼大動靜,有沒有你份?」
說到京華樓那事,宣懷風之前是不知情的。
但他知道訊息趕了過去,又開槍殺了好幾個人,自己還中槍進醫院躺了一陣子,這就不能說是沒有份了。
宣懷風點頭說:「下屬有份。」
白總理說:「那我再問你,海關總長在城外大展神威,殺了十幾條人命。和你有沒有關係?」
這事,展露昭的目標很明顯就是自己,就更不能否認了。
宣懷風只好也點頭,說:「是和下屬有關係。」
白總理哈了一聲,笑道:「看你好大的本事。你還敢說不懂我話裡的意思?別以為你和他在公館裡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就能瞞得過天下人了。」
宣懷風彷彿被鞭子刷地抽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了。
他這才知道,白總理叫自己到書房來,和姨太太的事沒有一點關係,倒是要揭他最忌憚的這塊傷疤。
白總理說:「雪嵐也不是小孩子了,能讓你勾引到床上,還為著你惹出這些事,足見你的厲害,可你別忘了,他不是孤家寡人,隨著你利用玩弄。長輩們雖然都在老家,但這首都裡,至少他還有我這一個家族裡的哥哥給他照看著。你要以為迷惑了他,就萬事大吉,能順著杆往上爬,我奉勸你放清醒一點。」
他今天是篤定了主意,要狠狠敲打宣懷風的,既開了頭,也沒留情的餘地。
白總理暴風疾雨似的叱責了一頓,略住了住,聲氣又放緩了些,對宣懷風眼睛一斜,說:「我沒有留過洋,但也是文明人,現在人人都高喊人權,我也不做那種招人恨的落後分子。你們在公館裡胡鬧,我沒心思過問,可要是在外頭丟人現眼,那我就不能容忍了。你聽見了嗎?」
宣懷風遭他這樣赤裸裸的辱罵,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哪裡還能回答他。
兩片沒了血色的唇,緊緊抿在一起,微不可見地顫著。
白總理見他不理會自己,只道他囂張到了這地步,又再嚴厲起來,拍著桌子罵,「你聾了嗎?我知道,你這是存心和我鬥氣!如今這世道,不知道羞恥的人,反而膽氣壯了!」
宣懷風一股血氣直激胸口,知道留在這裡,不過多受侮辱,一甩頭,鐵青著臉往門口走。
白總理看自己沒下令,他竟然敢掉頭就走,大為憤怒,把桌子拍得砰砰作響,大喝,「好哇!你連總理都不放在眼裡!你以為會迷惑人,就能在總理府也打著橫走了?來人!來人!」
衛兵聽見總理書房裡傳來總理的叫聲,立即衝了進來。
白總理露出軍閥世家蠻橫的作風來,指著宣懷風對衛兵下令,「抓著他!」
總理府的衛兵都是挑的尖子兵,身手很靈活,聽了白總理的話,朝著宣懷風直撲過來。
宣懷風兩手摸到槍套,但想起這是在總理府槍殺衛兵,略一猶豫,已被兩個衛兵近了身,凶神惡煞地,一人扭住宣懷風一隻肩膀,狠狠往下壓。
痛得宣懷風眉頭一皺。
白總理看他還敢直視自己,火不打一處來,又喝著下令,「讓他給我跪了!」
宣懷風不肯跪。
兩個衛兵更加了一把力,反扭著宣懷風的肩膀,下死勁地壓。
宣懷風兩臂一陣劇痛,幾疑手被扭斷了,還是咬著牙不肯跪。
衛兵便抬起腳,先往他膝蓋後窩狠狠一踢,然後老練地順勢一壓,黑色軍皮鞋狠狠踩在小腿脛骨上。
宣懷風這才被迫跪了。
事情進展到這裡,書房便忽然出現了一陣沉默。
宣懷風被按著屈辱地跪下,咬著牙沒說話。
連白總理也半天沒說話。
在白總理來說,這敲打白雪嵐副官一事,本也沒想到會進行到這個地步,他見過宣懷風幾次,知道宣懷風至少在場面上,是很臣服於上司的,想著他是一個被敲打了也只能忍氣吞聲的角色,訓斥一頓後放他回去,讓他曉事一點就罷了。
只是竟沒料到宣懷風會大膽到掃自己的顏面。
等叫衛兵來把他按著跪了,白總理就發覺這事不好打發。
白雪嵐的脾氣,他是很瞭解的。
白雪嵐把這副官看得像眼珠子一樣寶貝,要是知道他在總理府裡吃了大虧,不和自己鬧翻了才怪。
別的時候,白總理未必就怕白雪嵐如何。
偏偏現在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老家打了敗仗,首都這邊又六方會談快開始的關鍵時刻。
白總理坐在真皮大班椅裡,皺著眉盯著被按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宣懷風半日,忽然嘆了一口氣,對衛兵們說:「你們都下去吧。」
把手在半空中無奈地揮了揮,把衛兵們都打發出去。
沒了衛兵的壓制,宣懷風緩緩從地毯上站起來,臉和唇都沒一絲血色。
白總理說:「我剛才,火氣發得大了些。只是你氣焰也太盛了,你就算為著雪嵐,在外頭也不該這樣衝撞有身分的人。我現在,算是知道你是多能惹出事端了。」
宣懷風臉龐冷峻,一言不發。
白總理說:「我不想再管你的事,也不打算把你怎麼樣。還是那句話,你們私下玩,隨著你們去。可是你很快會聽到訊息,山東白家那邊,在軍事上有些不利。不管他往日和你怎麼好,這一次他是要為家裡盡一份力的。那位韓未央小姐,和他的交往,我希望你不要參與。你要是為著他的安危著想,就該認真幫助他,博取到那位韓小姐的好感。」
他頓了頓。
掃了宣懷風一眼,說:「這是頭一件要緊事,我和你全盤托出,也是信得過你對他有一點真心的意思。當然,你要是掉過頭,就從中搗鬼,那我和你,以後就不是這樣說話。」
宣懷風目光都不和他相觸。
垂著視線,只看著腳尖前的地毯。
眸子卻帶了一點失神般的恍惚。
白總理說:「還有,我知道年輕人熱情時,什麼瘋話都拿來賭咒發誓。雪嵐那頭,不管和你保證過什麼,我告訴你,都做不得數。家裡頭大人早有家書過來,他總是要回家去娶親的。你是讀過書的人,該知道我們中國人的孝道,父命不可違。你若是聽過他的什麼瘋言瘋語,滿以為可以在他身邊享一輩子福,那不可能。我看你也年輕,念過洋書,相貌又不錯,找哪一家的小姐不行?何必在他身上蹉跎。我今天把這些話,和你挑明瞭,也是念你年輕糊塗,提醒提醒你,別為眼前的一點羅曼蒂克,把一輩子賠進去。」
白總理說得口乾舌燥,遇上宣懷風這麼一個執意保持沉默的人,深感無可奈何。
最後,白總理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啪地一扔,嘆了一口氣說:「我好話歹話都說盡了,以後只看你的做法。為著這弟弟,我也算盡了心。」
說完,把手揮了幾下,彷彿要趕走腦袋裡一群嗡嗡亂叫的蒼蠅般,沉聲說:「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