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抿被關在朝北的一間屋子裡,原有的幾個窗戶都被硬木條封死了,裡面傢俱搬得一空,只剩四面牆壁。
地上堆了一團幹稻草。
宣懷抿就躺在上面,這些天囚禁,竟瘦得很厲害,兩頰微凹下去,下巴冒出了胡茬子。
小飛燕看見他這模樣,不免一愣,接著一陣心酸。
走過去把藤籃放在地上,半跪下來,低聲問:「宣副官,你怎麼樣?我給你送飯來了。你……你可受苦了。」
宣懷抿聽見在外面開了門鎖,知道有人進來,一直窩在乾草堆上,閉著眼沒動彈。
聽見她的聲音,神情微變,才睜開眼睛,把視線慢慢轉過來,停在小飛燕臉上,認仔細了,才嘆了一口氣說:「是你?他們怎麼讓你給我送飯?沒為難你吧?」
小飛燕說:「他們沒為難我。現在我是伺候宣副官,哦不,是伺候你哥哥的女傭了,給他端茶倒水,他對我也不錯,沒打罵我,還給我買了兩本書,我求他讓我來給你送飯,他就答應了……」
她正說著,忽然低低地驚叫了一聲,眼睛盯著下面,斷斷續續地問:「你……你的手?」
宣懷抿哼了一聲,把手舉起來,讓她看清楚那少了一截的小指。
斷口處胡亂包了幾道紗布。
那紗布上凝成黑色的血斑,最外一層沾著囚室內到處都是的吼吼的灰,髒的不成樣子。
宣懷抿狠狠地說:「他對你不錯嗎?那很好,他對我也不錯,一個父親,同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就讓姓白的斷了我的指頭,把我丟在這裡,像野狗一樣等死。」
他雖沒有說小飛燕一個字的不是,小飛燕卻臉紅耳赤。
一時呆呆的,再不敢說什麼。
小飛燕一臉愧疚,從藤籃裡把飯菜拿出來,因為沒有桌子,只能把菜碟子擺在髒地板上。
她拿小白碗裝了一碗飯,舀了兩勺子熱湯在裡面,低著頭遞給宣懷抿,正擔心宣懷抿會不會生她的氣,不肯理會她。
不料宣懷抿毫不客氣地接過來,也不用筷子,拿著勺子就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他從小也是錦衣玉食,跟著展露昭後,雖然偶爾挨點軍長的拳頭鞭子,但從沒吃得略差一點,這被關著的一段日子,可把他餓得快瘋了,送來的都是下人的吃食,在他眼裡和潲水差不多。
只有小飛燕這一次送的東西,稍微能下肚。
他少了一截小指,但拿勺子舀菜這些事還是可以做得極快的。
畢竟是二十來歲的青年,正是能吃的時候,不一會,把兩碟子葷菜並一瓦鍋的白米飯都風捲殘雲地下了肚,連湯汁都吮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人精神了一點。
眼睛也比剛才多了神采,將碗和勺子往地上一放,壓著聲問:「你有展軍長的訊息沒有?」
小飛燕搖了搖頭。
宣懷抿便隱隱在臉上露出幾分焦躁來,說:「怎麼會沒有呢?我陷在這裡,他又不是不知道。」
小飛燕低頭慢吞吞地收拾碗碟,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笑聲說:「我和你一樣,都被關在公館裡,怎能知道展大哥那頭的事?他想必是很著急要救你出去的,只是……我看這裡看守得很嚴,外面幾個人都有槍呢,要是我能找到機會出門,我一定幫你打聽。」
宣懷抿說:「你要能出門,不要回我們公館,姓白的老奸巨猾,未必是真信你,小心他派人盯你的梢,你到這裡去。」
低聲說了一個地址。
宣懷抿說:「這一家鞋莊,是我們的暗點,你假裝去買鞋,讓鋪子裡的夥計幫你給軍長傳信,這事你要機靈點,姓白的心狠手辣,讓他發現了,只怕他未必砍你的手指,他索性花了你的臉,剛才那地址,你記住了沒有,背一遍給我聽。」
小飛燕對這些陰謀,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心裡頗有點害怕,但宣懷抿這樣的處境,不由她不幫忙,只好一臉驚慌地把頭點了點,輕輕把剛才的地址背了出來。
宣懷抿看她記住了,把眼睛稍稍合上,想了一會,說:「你告訴他,我們有幾個據點都讓白雪嵐知道了,我懷疑自己人裡出了奸細,這個很要緊,你一定要傳達出去。」
睜開眼,對著小飛燕一盯。目光很有些懾人。
小飛燕被他盯得心頭微顫,兩隻手正把碗碟放在藤籃裡,慌慌一碰,碰出清脆的聲響。
門外忽然被人用力砰砰叩了兩下。
有人在外頭說:「送飯的,吃完就快點收拾東西出來,別在裡面嘀嘀咕咕,惹出事來,還大家一起吃掛落!」
小飛燕勉強鎮定地應了一聲,說:「正收拾啦,這就出來。」
手在藤籃裡翻著,弄出幾聲響,裝著在收拾碗碟。
宣懷抿冷冷打量著她,忽然問:「他每天晚上都和那男人躺一張床上?」
小飛燕不防他問出這個,愣了愣,點了點頭。
未免有點臉紅。
宣懷抿問:「他在床上浪不浪?功夫怎麼樣?」
小飛燕彆扭死了,低聲說:「我怎麼會知道這些?」
宣懷抿又冷冷地哼了一聲,鄙夷地說:「不說我也能猜到,外頭看著高貴,內裡就一個給男人玩的貨色,他要是兩條腿夾得夠緊,怎麼會讓姓白的搞上床?展露昭瞎了眼,就知道喜歡中看不中用的爛簸箕。你不要也被他那俊臉蛋騙了,不然死到臨頭,你才知道後悔兩個字怎麼寫。」
小飛燕還未來得及說話,外面的人又砰砰砰砰地開始擂門,問:「搞什麼?還不出來?」
小飛燕回答著說:「哎!來了來了!」
回了宣懷抿一個眼神,站起來提著藤籃跨出了門,到了走廊下,就對那擂門的高大護兵說:「這位大哥,不是我說你,你也真是個急性子,好像要把門打穿一個洞似的,那大聲音,差點唬得我砸了一個瓷碟子。要是打碎了東西,管家可是要在我月薪里扣錢的。」
這些護兵整日圍著公館做活,難得見到這麼俏麗的女娃娃,雖捱了小飛燕的嗔怪,瞧著那俊臉蛋大眼睛,卻著實受用,笑嘻嘻地說:「別人送飯,也沒你這樣送得耗功夫的。」
小飛燕說:「總要看著他吃完了,才算把事情做好了呀,白總長既然沒殺他,關這裡養著,總不想他餓死吧。要是他不吃飯,出個三長兩短,恐怕你們這些看守的人才要吃掛落呢。」
護兵拿過她的藤籃來檢查,果然湯菜飯都吃得乾乾淨淨,樂得誇她兩句,說:「果然你會辦事,怪不得宣副官賞識你,明天還是你送飯來?」
小飛燕說:「左右還是我送吧,你明天還攔我的門,要我找證人嗎?」
護兵笑道:「我叫張大勝,明天你送飯來,叫我一聲張大哥,我就放你進門。」
小飛燕和他說了幾句話,見他容色緩和,也就沒了懼怕,朝他皺起可愛的小鼻子,說:「你不是好人,占人家便宜嗎?」
吐了吐舌頭,一閃身就提著藤籃子出了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