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縱橫 第6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因此,白正平高高興興地又端了熱酒上來,說:「年太太,您今天送來的香蕉,我外甥很稀罕呢。這是老黃酒,暖和,再多吃兩口菜,吃飽了打牌,精神足,手氣旺。」

宣懷風剛要發言。

她姐姐卻搶在了頭裡,笑著說:「多謝你了。但醫生叮囑過,我現在連一口老黃酒也不能喝。就算我想喝,我這個弟弟,也一定會當攔路虎的。」

白雲飛問:「酒不喝也罷。這雞湯還是熱的,喝一碗吧。」

親自勺了一碗,送到宣代雲手裡。

宣代雲雙手接過來,望著他的眼睛,輕輕道了一聲多謝,然後問:「我是個中途插進來的。你們剛才飲酒,定然很熱鬧,有什麼有趣的事?」

宣懷風說:「剛剛正在說,主人家要唱幾句什麼,作為慶祝。」

宣代雲喜道:「這很好啊。我有耳福,竟趕上了。白老闆,請您一定要唱,我最喜歡聽您的戲,必定洗耳恭聽。」

白雲飛下意識地轉過臉,掃了白雪嵐一眼,笑道:「那,我只好獻醜了。」

拿起面前的小酒杯,滿滿地飲了一杯。

然後把酒杯倒蓋在桌上。

畢竟是戲臺上有經驗的人,這兩個動作,做得很是漂亮,簡簡單單就吸引了眾人目光都安靜下來,靜待他開腔。

白雲飛不慌不忙,拿起一根筷子來,往那倒蓋桌上的酒杯上一敲,便是一聲極清脆的音。

他和著那清脆的拍子,抑揚頓挫,唱道:「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

眾人開始都含笑欣賞著,但聽了幾句,臉色便都有些隱約的不安了。

宣家姐弟互相看了一眼,一時沒有說話。

白雪嵐的反應卻截然不同,手掌在桌上一拍,如神來之筆,恰恰接上白雲飛敲酒杯的一下重音。

他一邊擊著桌面,一邊便接了下半闋,緩緩唱曰,「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

聲音低沉,別有慷慨壯闊之氣。

一曲既罷,席上一片沉寂。

這沉寂之中,忽然又響起一陣掌聲。

原來是宣代雲。

她用力地鼓著掌,笑道:「好,好,這是很精彩的合作。」

對著白雲飛,露齒一笑。

轉過頭,對著白雪嵐,也是露齒一笑。

態度比先前親熱了許多。

宣代雲又說:「為著這精彩的一曲,大家都應該飲一杯。」

大家都熱烈響應,把酒杯倒滿舉起來。

宣懷風關心姐姐的身體,怕她一時激動,真的飲酒,趕緊在她面前的空杯子拿勺子勺了一點清湯,權充酒水。

於是大家齊齊起立,互相碰杯,很熱鬧地飲了一杯。

白雲飛心裡感動,眼眶隱隱覺得熱,笑著說:「能認識今天在座的幾位朋友,那是我白雲飛的福氣。為感謝這上天給的福氣,我要敬老天爺一杯。」

他親自滿上一杯酒,走到院子裡,對天拜了拜,把熱酒橫一線撒在地上。

神色恭謹。

敬了上天一杯,回到屋裡,仍坐回酒席旁,勸客人吃菜。

又吃了小半個鐘頭,酒席也要撤了,太和樓的夥計過來白宅,張羅著收桌子碗碟,另一邊廂房裡,白雲飛的舅媽早搭好了牌桌子,連一人一杯提神的濃茶都準備好了,笑吟吟地請他們到麻將桌子上去。

宣代雲和白雪嵐都理所當然地上了陣,只有宣懷風擺手,說:「我不愛打牌,請容我在旁邊觀戰。」

宣代雲伸過手來,在他胳膊上重重扭了一把,半笑半罵著說:「我坐在牌桌子上了,連你上司都給點面子,怎麼你反而不肯陪我一陪?你來不來?要是不來,我可要罵人了。」

宣懷風不敢違逆她的意思,只能坐到她下家湊數。

白正平這時候端著一盒籌碼過來分派,一臉笑地問:「請問各位,打多大的呢?」

宣代雲朝著坐她對面的白雲飛,慰藉地笑了笑,偏過頭,問上家的白雪嵐,「白總長,請你決定吧。」

白雪嵐隨口回答:「我打牌,至少十萬一底。」

宣懷風一驚,沒想到白雪嵐說的數額如此之大。

連白雲飛也說:「這是不是太大了?」

宣代雲卻表示贊同,說:「不,十萬就很好。我不能玩太晚,只能打四圈。」

白正平和他老婆聽見這個數額,心臟狂跳,早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連聲說:「四圈就夠了,四圏就夠了。」

於是白雪嵐、宣懷風、白雲飛、宣代雲,三男一女,在電燈下砌起四方牆來。

白正平端著半個空盒蓋子在旁邊觀戰,每有一牌輸贏,贏家收了籌碼,都丟一份到空盒蓋子裡,這就是抽頭。

四人各坐了東南西北,都是滿懷心思。

白雪嵐不吃宣懷風的牌,不吃白雲飛的牌,為了公平起見,宣代雲的牌,他也不吃。

宣懷風對白雪嵐的牌,還是敢吃的,但姐姐的牌,他不敢吃。他又不想贏白雲飛的錢,所以白雲飛放炮,他都裝做沒看見,通通放過。

宣代雲上下家的牌都只管吃,但是待對家白雲飛,卻也是非同一般的優待,從沒胡他一盤。

如此一來,結果便可以預測了。

打過四圈,打牌的了帳。

統計下來,白家作的東道主,光抽頭就抽了三萬多塊,大大收穫了一筆。

白雲飛是大贏家。

宣懷風輸了一萬,宣代雲輸了三四萬,白雪嵐輸了足足八萬。

他還要負責宣懷風輸的那一份,加上自己的八萬,一共竟簽了九萬塊的支票出去。

看宣代雲和白雪嵐掏支票本,白雲飛很不安,向他們說:「這個就免了吧。」

宣代雲說:「這不行,牌品有如人品。輸了錢賴帳,我絕不同意。」

果斷的寫了支票,放到麻將桌子上。

白雪嵐也寫好支票,往白雲飛掌上一塞,別有深意地笑著叮囑,「拿好了,不要亂花。我打牌,難得輸一次。」

夜也深了,客人們都一起告辭。

白正平千恩萬謝,和白雲飛一起送到門外。

宣懷風盡著弟弟的本分,親自把宣代雲扶到年家的汽車上。

此時只有姐弟兩人私下對著。

宣代雲在後座裡坐了,扯了宣懷風的袖子一把,低著聲音,問:「你看他的噪子,還有沒有希望?」

關切中,帶著一絲焦慮。

宣懷風想了想,說:「恐怕不樂觀。」

宣代雲蹙著尖眉,嘆了一口氣,「我怕是早就猜到一點半點了。上個月,他就一直咳嗽,也和我說過,擔心壞了嗓子。沒想到……」

宣懷風也嘆了一聲。

宣代雲說:「他本來是靠這個吃飯的,這樣一來,以後可就艱難了。今天這一場打牌,希望他能做點新買賣的本錢。」

宣懷風牌打到中間,已經隱隱明白了白雪嵐要十萬一底的用意,所以輸了一萬塊錢出去,也並不作聲,對宣代雲說:「他有這麼一筆錢,處境總能改善一點。只是姐姐你,一口氣輸了幾萬,回去怎麼向姐夫交代?不然,我去找總長,預支幾個月薪水……」

宣代雲截著他的話說:「得了,你姐夫現在做的是海關的處長,拿幾萬塊供應自己的太太,總也說得過去。你不要多管閒事。」

宣懷風對於年亮富的財大氣粗,一向有所懷疑和不安。

不過白雪嵐當著海關總長,更是個財大氣粗的主,所以宣懷風反而不好對自己姐姐說什麼。

只好道晚安,從汽車上下來。

宣代雲叫住他,把頭從車窗探出來,叮囑一句,「有空別忘了常過來陪我說說話。」

宣懷風應了。

年家的司機這才發動引擎,把汽車開走。

+++++

白公館的汽車仍停在一邊,白雪嵐也沒有先上車,就站在車門旁。

一直等到宣懷風回來,他才手掌貼著宣懷風的腰,先輕按著宣懷風的頭,把宣懷風送到後座,然後自己才進來,坐在宣懷風身邊,問:「剛才和年太太嘀咕那麼久,說什麼呢?」

宣懷風說:「姐姐問,白雲飛的嗓子,還有沒有希望。我的看法,恐怕不樂觀。」

白雪嵐說:「身體上的天賦,得之,失之,這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只能盡我們的心。」

深夜時,大馬路上很安靜。

司機開得很順暢,不多時,已到了公館。

白雪嵐和宣懷風下車,並肩往裡面走。

宣懷風不知為何,忽然想起林奇駿,不由偷偷看一看白雪嵐的臉色。

白雪嵐問:「到底怎麼了?你已經偷看我兩次了。」

宣懷風問:「我可以坦白嗎?但我坦白了,你不能生莫名其妙的氣。」

白雪嵐說:「你對我坦白,我只有高興,絕不可能生氣。」

宣懷風說:「我是在奇怪,林奇駿對白雲飛,一向很有交情。怎麼林奇駿答應了晚上去白宅,卻忽然爽約了呢?」

白雪嵐說:「原來你是在想這個。對於這個問題,我倒有六字真言,可以作為回答。」

宣懷風好奇地問:「什麼六字真言。」

白雪嵐便說了六個字,「自作孽,不可活。」

然後,淡然一笑。

那個笑容裡,有一種神秘的自信從容。

以致於這沐浴在銀色月光下的男人,更為挺拔俊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