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駿倒不是故意不赴白家的約。
他一向是個愛漂亮的青年,白天在大興洋行辦完了事,因發現西裝下襬印了一道皺褶,不大好看,便坐汽車回家,打算換一身綢子長衫再去找白雲飛。
林家在首都這裡,並不是如老家那種佔地幾十畝的古老大宅子。
林奇駿年輕心性,凡事喜歡歐化,初到時,就從一個破了產的銀行家手裡盤下了一棟很精緻的帶花園的三層小洋樓,暫作棲身之地。
汽車在林宅門口停下,司機過來給林奇駿開了門。
腳一落地,大門裡就跑出一個聽差來,臉色帶了點慌張,湊到林奇駿耳邊,壓著聲音說:「少東家,老太太來了,要你回來就去書房見她。」
林奇駿一聽,臉色微變。
急忙走進大門,邊走邊問聽差,「母親怎麼忽然來了?為什麼忽然要見我?你們幹什麼吃的,應該打個電話到洋行來,我也好早點知道……」
聽差苦著臉說:「老太太說不許打電話告訴你,誰敢逆她的意?我看她老人家的臉色,當真不怎麼好,少東家你小心點應承吧。」
林奇駿三步作兩步地上了樓梯,看著走廊那頭書房的門,腳步驀然放緩下來。
吸了一口氣,故意慢慢從容地走到門前。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把西裝下襬印的那道皺褶用掌心抹了抹,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叩。
立即就聽見裡面一個人說:「進來。」
正是母親熟悉的聲音。
林奇駿聽見那聲音裡帶著一絲嚴厲,心裡未免忐忑,無奈已經敲了門,絕不能不進去的,只好推門進去,一看見他母親,首先站在門口,叫了一聲「母親」,緩緩走到她身邊,微笑著問:「您什麼時候到的?也不通知我一聲,我應該去車站接您。」
林老太太是典型的老式人,不苟言笑,四十歲上下,穿一件樣式古板的深青色綢外衣,正坐在一張太師椅裡。
林奇駿對她說話,她沒理會,眼珠子橫過來,只定定地瞅著他。
林奇駿被她一瞅,心裡更是打鼓,笑得也不太自然了,說:「您還是不喜歡坐沙發,其實我這書房裡的沙發,坐起來很舒服。您為什麼不試一試呢?偏要把一樓那把沉甸甸的太師椅搬上來。」
林老太太這才開口,一開口就是很冷冽的,說:「你跪下。」
林奇駿吃了一驚,也不敢問,老老實實地就在他母親面前跪了。
林老太太在他頭頂喝問:「你這無法無天,還能再放肆一點嗎?」
林奇駿苦笑著說:「我還不知道您為著什麼生氣……」
林老太太怒道:「你把我們林家的洋行,交到洋人手上了,打量山高皇帝遠,你父親和我不知道,是不是?孽障!」林奇駿心往下一沉。
讓洋人參股這件事,是在首都這邊做的,他知道家裡恐怕不同意,一直都沒說,也禁止首都的管事向廣東那邊報告。
原打算等明年做出一些聲色來,再報告也不遲。
母親也是管過家,做過生意的人,只要看了和洋人合作的好處,再聽自己講講時勢艱難,自然心裡也會鬆動。
誰想到訊息這麼快就傳到那頭去了?
林奇駿恨得那個打小報告的不知名者牙癢癢,臉上卻不敢露一點怨氣,小心翼翼地說:「母親,這事一言難盡……我也是被海關逼得沒法子,才不得不找洋人做靠山。」
把海關來查抄的事說了一遍。
又說:「您常說的,民不與官鬥。我也試著和海關打交道,無奈人家一心要整死我。要不是我早一日聽到風聲,我們的洋行那一天就被抄得不成樣子了。如今洋人勢力大,他們參一股,我們林家吃點金錢上的虧,分點利給他們,但可以得個保全啊。」
林老太太哼了一聲,說:「我們林家世代做生意,見了多少風浪,從沒有要洋人來保全。你口口聲聲說海關不放過你,海關總長白雪嵐不是你的同學嗎?他為什麼不為難別個,就只和你為難?」
林奇駿說:「我哪知道,左右是他瞧我不順眼。」
林老太太罵道:「閉嘴!你真當我是老糊塗了?不知道你為著那姓宣的,在外頭和人家爭風吃醋?那個宣懷風,和你說了多少遍,不要招惹,不要招惹!你就是不聽!他爸爸是個殺人不貶眼的軍閥,他姐姐是個潑婦,他自己讀書時外頭就傳他和別的人不三不四,都躺到一張床上去了,十足的爛貨!被他爸爸發現了,為著遮醜才送了他去國外。一家都不是好東西,你偏偏就愛近著他!」
林奇駿愣了半晌,不知為何,心裡卻很不舒服起來,竟大著膽子說:「他也沒這麼糟。宣司令還活著那會兒,我帶他去家裡玩,您不是還挺賞識他做的七言嗎?說他字寫得不錯。」
林老太太一指戳上他鼻尖,喝道:「你!你失心瘋了!這樣和你母親說話!」
一口氣抽不上來,捂著心口就往後倒。
林奇駿著了慌,忙從地上起來,扶著他母親叫,「您怎麼了?您不要急,緩一口氣。」
拼命搖鈴,叫聽差倒水來。
聽差立即倒了一懷溫水來,林奇駿急忙接了,親自喂他母親喝了兩口,一邊給她撫背,一邊說:「兒子錯了,您儘管打罵,何必惱成這樣?您歇一歇。」
林老太太好不容易順過氣來,臉白得紙一樣,片刻,半閉起眼,抖著枯樹葉般的兩片唇說:「兒大不由娘,翅膀硬了,只管氣死老的。家裡的生意既然都交到你手上,我的責任也盡到了,如今,早點死了乾淨……」
林奇駿脊背涼涼的,苦笑道:「您說的這叫什麼話?冤枉死兒子了。」
林老太太猛地睜開眼,盯著他厲聲道:「你冤枉?我比你更冤!自你父親癱在床上,我沒省過一天心,還不是為了你?為你日後能接下林家這份基業?好哇,現在為著一個姓宣的,你去得罪姓白的,為了對付姓白的,你把林家的基業送了一半給洋人。林少爺,你好氣魄呀!我果然是該死的,養出你這麼個……數典忘祖的東西!」
把林奇駿一推,自己撐著太師椅扶手顫巍巍地站起來。
林奮駿對這位母親,既敬且懼,被她推得趔趄退了一步,趕緊又過來扶住她,說:「母親,您息怒。兒子錯了,改就是了,彆氣壞身子。」
林老太太冷笑著問:「改?你能改?」
林奇駿說:「當然。我已經很久沒和宣懷風見面了。」
林老太太喝道:「別在我面前提那不要臉的!」
林奇駿只能諾諾。
林老太太說:「好,既然你說改,那我今天信你一回。你把事情做到了,我們就還是母子,做不到,你以後也別回家裡來了,就待在首都,過你逍遙快活的日子,就算我和你父親死了,也別回來送葬。你要是不把我的話放在心裡,敢回廣州,自然有人請族長出來,讓你瞧瞧林家的家法!」
林奇駿皺眉,說:「這種條件,未免太苛刻。我就算做不到您提的事,只是能力不夠罷了,難道因為兒子沒能力,就連父母、家族都要棄之了?」
林老太太厲聲道:「林奇駿!你把你那些生意經,用來對付你母親嗎?到了現在,和我談條件?那麼我們也就沒有話可說了!」
林奇駿忙道:「不不,母親您說,我是無所不從的。」
林老太太說:「把洋人參的股,立即給我退了。我們林家的生意,向來是獨一份,別說洋人,就是國人,也不往外分。不是林家的人,手裡不許握著林家的股份。」
林奇駿面露難色,說:「這個……恐怕不適合,我們簽了合同的,做洋行最講誠信……」
林老太太說:「合同算什麼?大不了賠那洋鬼子一筆錢。反正,林家絕不能沾上洋人一丁點騷味,朝廷改朝換代,義和團殺人放火,洋槍洋炮滿世界的亂放,林家還不是活了下來?我們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家,為什麼要和洋人合夥?捧洋人臭大腿,那是出賣祖宗!會被人戳斷脊樑骨!你爺爺要是活著,知道你做了這種舔洋人腳板的事。你指望你還能安安生生在這當少爺?早叫人把你抓回去,對你行家法!這件事,你必須給我辦到,否則,就是我剛才說的!」
林奇駿聽她的話,竟是一絲餘地也沒有。
悵悵地嘆了一聲。
林老太太斬釘截鐵道:「少在我面前做這憋屈樣子,你自己做的好事,自己收拾!還有,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和宣家的人來往,我看你到首都後,完全變了一個人,狎妓捧戲子,浪蕩放任,無所不為。以後不但宣家人,別的不正經人,一個都不許結交!我聽說你最近又混上一個叫白雲飛的,是不是?」
林奇駿低頭說:「母親別聽下人們亂嚼舌。現在都在忙洋行的事,和這人早就沒有來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