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昨晚打麻將打了一夜,窩在白雪嵐懷裡,睡得十分香甜。
本來怎麼也要睡到九、十點鐘,把耗費的精力補償回來,不料天才剛矇矇亮,就有人在房外,把門敲了兩下。
迷糊之間,只聽見摟著他的白雪嵐坐起半身,不高興地問:「誰?大清早吵什麼?」
又低頭吻了他額上一記,說:「你只管睡。」
外頭管家隔著門說:「總長,有一位姓張的先生,一定要見宣副官。再三地和他說宣副官還未起,他急得臉都青了。我恐怕真是出了什麼事,不敢不過來。」
宣懷風聽見是找自己的,心下奇怪,勉強掙扎著也坐起來,問:「哪一位張先生?什麼事這麼急?」
管家說:「就是上次賞荷花,在您朋友裡頭的一位。他也沒說什麼事,只催您過去。」
宣懷風略一想,就知道了,說:「一定是承平。」
白雪嵐說:「這人沒點眼色,才幾點鐘,一大早的上別人家裡叫喚。」
宣懷風正色道:「他做事不那麼唐突的,既然這樣,當然是真的有急事。我趕緊去看看。」
白雪嵐說:「我和你一道。」
宣懷風說:「你好好睡。用得著你,自然進來找你。」
把白雪嵐按回床上,又親自拿個枕頭墊他腦後,把薄絲被給他蓋了。
白雪嵐仰臉躺著,瞧著他丰神俊朗,眉帶不可言的矜持貴氣,偏這等體貼溫柔,金剛心腸化成一汪碧水,唇角微揚,滿足地笑。
宣懷風也朝著他微微一笑,待要走開,又覺得似乎缺了什麼事未做,陡然情不自禁,學著白雪嵐慣常的動作,把唇挨在白雪嵐額上輕輕一蹭。
很不好意思地雙頰發紅。
白雪嵐忍不住伸手抓他,早被他閃身逃開了。
隨意套了一件家常衣服,匆匆去見承平。
承平在前庭正來來回回地踱步,一抬頭見宣懷風來了,趕緊跑到他跟前,直跺腳道:「怎麼這時候才出來?想生生急死人嗎?」
宣懷風見他臉上發青,額上冒著一層汗,也很驚詫,問:「怎麼了?」
承平說:「你知道不知道,萬山被抓了。」
宣懷風吃驚道:「什麼?怎麼被抓了?」
承平說:「昨天我們約了一道去新生小學,他不是沒來嗎?還以為他跑新聞去了,不想卻不是這麼回事。昨晚半夜,他妹妹到我家裡來找,急得什麼似的,說他哥哥好像被人抓了,我當時還以為她小孩子說胡話。後來再一打聽,竟是真有這麼回事。他從報館出來,在路上就被警察廳的人帶走了,如今關在城南第三監獄。」
宣懷風眉頭大皺,問:「什麼罪名呢?」
承平說:「萬山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整天寫社會新聞,什麼都在他筆頭子下面。上次一道吃飯,他還說要揭警察廳的徇私舞弊,什麼哪個分局的警察把房子賃出去,逼著人家黃花閨女用身子抵賃金,不都是他說的?恐怕就栽在這上頭。」
又說:「他是外鄉人,城裡唯一的親屬就是他妹妹,如今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做朋友的,必要幫他周旋周旋。但和警察打交道,無錢不通,我也是個兩袖清風的,只好一大早來找你。」
宣懷風說:「你來得對,要是不來,就真沒把我當朋友看了。我們先去一趟城南監獄,見到萬山再說。」
說完,叫了宋壬來,又吩咐備車,再叫一個聽差去一趟帳房,借了兩千塊錢。
宋壬問:「要和總長說一聲嗎?」
宣懷風說:「他正睡著,不要吵他。辛苦你跟我走一趟吧。」
把兩千塊錢往承平手裡一塞,拖著他就上了汽車,直朝城南第三監獄去。
此時五六點鐘,西邊星星還未褪盡,東邊卻浮出一抹柔和的淺紫色和魚肚白,汽車在漸漸泛出玫瑰金色的天空下高速行駛,到了城南第三監獄的大門。
這城南第三監獄,歷來關押警察廳未刑決的犯人,一般未被判的人,親人們總殷殷期盼一些,懷著許多美好的想頭,家裡有些小錢的,也多半在未刑決前走動,家裡窮的,也常常在這裡隔牆哀哭訴冤。
因此這監獄的大門外,竟常常有關押犯的家人蓬頭垢面的露宿。
乍一看,像個難民堆一般。
宣懷風等到了門外,宋壬親自過去,給門衛遞了名片。
門衛一看他們的陣勢,既有林肯汽車,又有背長槍的護衛,不敢輕忽,趕緊吵醒好夢正酣的長官。
那城南第三監獄的監獄長一看名片,原來是海關總長的副官,歷來副官出現,總是代表著上司長官的,那自然是代表海關總長了,監獄長論起級別,比處長還低,當然不敢不賣人家總長的面子,趕緊也從床上爬起來,穿戴一番出來迎接。
把宣懷風等人請到招待廳,還要叫人看茶。
宣懷風哪有那個閒工夫,單刀直入地說:「不必客氣。我們這次來,是聽說有一位朋友,不知為著什麼事,關到了貴處。」
當官的來這裡為親戚朋友說請,那是常有的事,監獄長也不以為意。
不過這麼一大早趕過來,似乎是極為要緊的朋友了。
邢監獄長哎呀一聲,說「那可冒犯了。」
又問:「不知道是白總長的朋友,還是宣副官的朋友?」
宣懷風正想說是自己的朋友,隔壁承平手肘悄悄撞了他一下,搭腔道:「除了白總長,還有誰能一大早使喚宣副官上門討人?」
邢監獄長問:「是叫什麼名字呢?城裡住址是哪裡?做什麼職業的?」
承平一一報明瞭。
邢監獄長便叫人拿過名冊來,翻開了,從後往前的查記錄。
不一會,果然就見到了黃萬山的名字。
邢監獄長說:「確實有這麼一個人,昨天送過來的。這是城內巡警二分局抓的人,最近法院長換屆選舉,辦不成事,法院裡檔案堆積如山,您朋友的案子,恐怕要關好一陣子才輪到呢。」
宣懷風問:「不知抓捕罪名是什麼?」
邢監獄長便帶上眼鏡,又取過另一本厚本子來,細細翻了一番,說:「有兩條,一是造謠誹謗公務人員,二是公共場合狎妓放蕩,有傷風化。」
宣懷風和承平互看一眼,都瞧出對方眼底的一絲憤怒。
以黃萬山的為人,這第一條罪名,尚還有點譜,但這第二條,就絕對無的放矢了,是存心的誣陷。
問題是,背了這種風化罪名,以後就算出去,還是要被人側目的,黃萬山的報社,恐怕不留有這樣名聲的職員。
宣懷風問:「這位朋友當的是報社記者,常寫社會新聞,公佈大眾,這造謠誹謗的罪名,是言過其實了。但第二條,有什麼證據嗎?」
邢監獄長再低頭看了看,說:「有一名妓女做了供的,您自個兒瞧吧。」
把登記薄子雙手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