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11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年亮富其實也並非全無心肝之輩。

他對綠芙蓉,倒真有幾分感情。

人家十八歲的黃花閨女,鮮鮮嫩嫩如剛抽芽的蘭花,清白身子一夜給了他,年亮富只要想起那頭一晚的啼哭婉轉,後幾夜的溫柔害羞,任是萬千花叢過的老手,也存了美人恩重,投桃報李的想頭。

故此每日每夜,只把時光耽擱在她身上。

前幾日綠芙蓉說自己的鳳冠上珠子不夠大,怕上臺的時候被人笑話,年亮富趕緊和她一道坐汽車出門,逛了三四家大洋行,才挑了一盒中意的南洋珠子,又另買了兩匹錦緞,幾卷外國花邊,哄得綠芙蓉歡歡喜喜。

因綠芙蓉說想逛公園,今日就帶了她去公園吃大餐。

沒想到,居然撞上了小舅子宣懷風。

自己這個處長的位置是怎麼來的,年亮富是瞎子吃餛飩,心裡有數,所以小舅子教訓完畢,他還真的花心思照顧太太去了。

既然是哄老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年亮富下了班,先坐車去福雲齋買幾盒上好的點心,再去小攤上要了幾包酸果。

他最近常常不見人影,今日卻按時回家,還帶了不少宣代雲愛吃的零嘴,這一手驚喜得很。

宣代雲見了,拿手帕掩著嘴笑,問:「在外頭做了什麼壞事,忽然獻起這麼大的殷勤來?」

年亮富說:「瞧你說的話,當丈夫的買東西給妻子吃,那就必定是做壞事了?你這樣的想法,冤死多少古往今來的丈夫。我這些天都在辦公務,忙得沒工夫沾家,知道委屈太太了,你說我這是賠罪,我倒真心承認的。」

宣代雲捏了一顆酸棗子,放在嘴裡,笑道:「你要真為了公務,那是好事,賠的哪門子罪?我就怕你忙來忙去,忙出個大肚子的美人兒來。」

年亮富說:「胡說什麼,懷著孩子的人,果然愛瞎猜。」

挑了一顆大蜜餞,嬉笑著送到宣代雲嘴邊。

宣代雲嗔他一眼,道:「要堵著我的嘴嗎?你別小看人,在外面乾的好勾當,什麼小鳳喜,什麼十里香,當家裡頭的婦人不知道呢?如今新時代了,女人鬧離婚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你只管看報紙新聞。」

年亮富攤開手,無奈地說:「我不回來,你要鬧。我回來了,你也鬧。這要我怎麼辦才好?難道真要我給你跪下,向你磕響頭不成?你做母親的,只當為了孩子,總該放過孩子的父親才是。一家人和和氣氣的,不好嗎?」

他今日回來,宣代雲心裡是很喜歡的。

只是一向嘴上不容人,才說兩句,就挑了對方的刺,她看年亮富這模樣,既感心軟,又有小小的不服,嘴硬道:「我什麼時候不和氣了?我可沒有在外頭陪著外人逛公園看電影。」

把手裡果子往碟子一扔,站起來,腆著肚子走到裡間去了。

她這話說得無心,卻正好打中年亮富心虛之處,頓時以為今日公園裡的事,宣懷風打了小報告,太太都知道了。

他興興頭頭地來,被人當頭淋了一桶冷水,心陡然一虛,下一刻卻臉紅過耳,惱羞起來。

心下狠狠地想,好哇,這姊弟倆是存心合著夥把我臉面往地上踩了。

外頭讓我下不了臺,家裡讓我站不住腳。

這什麼意思?

張媽今天瞧見姑爺提著禮物回來,料定小姐會高興,忙忙親自下廚調變了兩道好菜,這會一邊把手擦著圍裙一邊走過來問:「飯廳裡菜都擺好了,姑爺小姐請過去用吧。」

年亮富臉色鐵青,語氣很不好,說:「我不餓,你叫你小姐去吃吧。」

宣代雲正在屋裡頭等這年亮富進來,按她的想法,年亮富做事不對在先,她又懷著孩子,夫妻吵嘴,總該是丈夫先給妻子說幾句軟話。軟話一齣口,感情自然就恢復了。

不料年亮富今天卻硬氣起來,聽見他對張媽說他不吃飯,更生了氣,揚著聲對外面說:「小姑娘的好湯好水伺候慣了,這些粗茶淡飯,年處長哪裡看得上眼。我們做的菜再好,也比不上人家唱的小曲下飯。」

張媽知道他們夫妻拌嘴,不敢夾在裡面,悄悄下去了。

剩著年亮富在外房,窩著一肚子氣,又不敢和宣代雲隔著門吵嚷,悶悶站了一會,跺了跺腳,怒氣衝衝地出去了。

宣代雲探出頭,叫道:「你只管走,有本事,你別要這個家,也別要你的處長位置!」

說完這句,喉嚨竟有些哽咽。

愣愣坐了半晌。

張媽走進來嘆氣,勸她說:「好好的姑爺回來,何必和他拌嘴呢?對孩子也不好。」

宣代雲委屈道:「是他做的事讓人傷心。難道他就沒錯,不過說他一句,倒像我欠了他十萬塊錢似的。」

張媽問:「貓見了魚,能不饞?都是那些不要臉的女人不好。做太太的,最要緊的是生孩子。你給他生個兒子,姑爺一定感激。況且他這處長的官兒,還是小少爺給他弄的。再如何,姑爺也不敢待小姐不好。男人,最看重這點面子,小姐給他留一點,他就知足了。和和美美,才是過日子。」

宣代雲笑道:「你一個大字不識的老媽子,哪裡翻出這一大章教訓人的話?我昨天看的新民晚報上一篇文章,正批判你這種古老思想,誰說男人一定偷腥,古往今來,多少情真意切的男女。你看唐明皇和楊貴妃,還有,西施和范蠡,那范蠡為了西施,連宰相都不當了……」

說到這,忽然想起什麼來。

宣代雲轉了話頭,問:「今天我說的那些東西,你收拾出來送過去沒有?」

張媽說:「早收拾好了,我親自叫了一趟黃包車送過去的。」

宣代雲問:「他怎麼說?」

張媽說:「白老闆人不在呢,是一個女人接的,說是白老闆的舅媽。那女人臉上黑青黑青的,我瞧著,像是個常吃鴉片煙的。」

宣代雲蹙眉道:「這是人家的長輩,怎麼輪到你評頭論足。我讓你說的那些話,你都轉告了嗎?」

張媽點點頭,很謹慎地說:「你都叮囑十來遍了,我敢忘嗎?藥的劑量,用法,我都說得清清楚楚,還把你那封信交了給她,要她一定給白老闆親自開啟。小姐,你別怪我多嘴,你是有身分的人,白老闆是一個戲子,要是姑爺知道了……」

「你閉嘴!」宣代雲彷佛被針刺了一下,怒瞪張媽一眼,凜然道:「我們來往,是朋友之交,光明正大得很。年亮富知道又如何?難道知道朋友生病了,就不能送點藥嗎?他在外頭鬼鬼祟祟,我這裡,是問心無愧。」

張媽見她氣起來,兩個腮幫子都染了胭脂似的,忙說:「好好好,我不多嘴。姑奶奶,你肚子裡有孩子呢,為了一句話,哪裡值得氣成這樣?多少保重著身子要緊。吃晚飯去吧。」

宣代雲說:「說了不吃。」

張媽笑道:「這是氣話,你不吃,肚子裡那個也要吃。我做了小姐愛喝的骨頭蓮藕湯,把飯菜擺到房裡來吃,好不好?」

宣代雲沉默一會,低聲問:「他呢?又走了?」

張媽自然知道她問的是誰,說:「沒走,在書房裡開了留聲機,聽那些外國歌兒解悶呢。」

宣代雲正擔心年亮富又出去鬼混,知道他在書房,心裡便有幾分高興起來,微笑道:「又沒讀過洋書,知道什麼外國歌兒,附庸風雅。你把他請過去飯廳,叫這位大老爺吃晚飯吧。別讓他回家還要捱餓,外頭那些女人就知道要錢要首飾,哪個是真懂得心疼男人的?」

張媽彆彆扭扭道:「姑爺今天很兇呢,我去請,怕請不動。」

宣代雲說:「去吧。和他說,你請不動,那我就親自去請啦。」

推了張媽一把。

張媽笑著去了。

年亮富在書房裡聽了一會完全聽不明白的梵婀鈴,翻了一會報紙,心頭的惱火下去了一半。

見張媽來請吃飯,明白是宣代雲指使的,便把這當做太太的一次示弱。

雖然還是有些惱,但想起小舅子的身分,這時候不趁機下臺,傷害到自己的官位就太愚蠢了,於是順勢而為,跟著張媽到飯廳。

一進飯廳,宣代雲已經坐在桌旁了。

年亮富在太太身邊坐下,主動說了兩句閒話,夫妻安生吃了一頓飯。

因為太太有孕,這段日子都是分房睡。

年亮富吃飽後洗個澡,在大銅床躺下,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個小時也睡不著。

他本不是傷春悲秋的人,這一刻,卻有一種哀傷無奈,藤蔓似的從深處纏繞著爬上來,想到自己堂堂大男人,原本當個科長,喝喝花酒,聽聽戲,小日子也過得不錯。

現在,雖說當了處長,卻比從前更有許多不如意的地方。

在外被小舅子掃臉,在內受太太的氣,時時刻刻矮著一頭,真是人生的悲哀。

就算那些平日奉承他的同僚們,當面說他能幹,背地裡說他靠裙帶關係,畏妻如虎,笑話他的,也不在少數。

當丈夫的,當到這般田地,真真窩囊。

這些天晚上抱著綠芙蓉年輕嬌嫩的身體睡覺,忽然間獨守空床,年亮富覺得格外孤單冷清,想起那漂亮年輕的女子來,便覺得比自己太太多了數不完的好處。

越是想,越是心癢難熬。

到了半夜,忍不住坐了起來,在漆黑中猶豫了半日,猛地一咬牙,下床換了衣服,竟連汽車也沒耐心備了,悄悄叫聽差年貴去叫了一輛黃包車來,給雙倍的價錢,拉到落花衚衕裡綠芙蓉的宅子門口。

年亮富下了黃包車,上階敲了幾下門。

不一會門就開了,探出一張慘白瘦削的女人的臉來,原來是綠芙蓉的媽。

綠芙蓉是藝名,本姓莫,別人就都把她媽稱作莫大娘。

莫大娘看清楚是年亮富,頓時抽了一口氣,說:「大老爺,你可來了,我這裡正急得不行。」一邊開門讓年亮富進來。

年亮富邊側著身子進門邊問:「怎麼了?」

莫大娘搓著兩手,哭喪著臉,「你問我怎麼了,我也正想問你呢。我家姑娘今天跟著你出門,怎麼後來一個人回來了?晚飯也不吃,在房裡哭了一個晚上,嗓子都哭啞了。你說這可怎麼上臺?」

年亮富一聽,也急了,顧不上和她再說,匆匆往裡頭走。

到裡屋掀了簾子,只見綠芙蓉半夜三更,沒穿睡衣,倒穿著一套緊身白旗袍,似乎要出門的模樣。

看見年亮富在門口,嗔他一眼,把身子一扭,坐在床邊,半邊曲線玲瓏的背對著年亮富。

這一嗔,一扭,一坐,如戲臺上輕盈流轉,風姿卓越,美豔不可方物,直看得年亮富眼睛發直,心頭髮軟。

年亮富走到床邊,呵呵笑道:「又在發誰的脾氣?都兩點多鐘了,我還特意來看你,你倒好意思把後腦勺給我瞧。」

挨著綠芙蓉坐了,去摸綠芙蓉的腰。

綠芙蓉啪地開啟他的手,猛然回過頭,咬著細白小牙說:「這不是年處長嗎?您貴人事忙,家裡有當司令千金的太太,又有當總長副官的小舅子,一屋子的貴人啊。三更半夜,您不陪著您家裡的貴人,到我這戲子的地方來做什麼?仔細髒了你的鞋。」

年亮富苦笑道:「好端端的,誰招惹你了?」

綠芙蓉橫著脖子,提著尖嗓子大喊一句,「你招惹我了!」

忽然氣得厲害,一下子沒了聲兒,胸膛上上下下地喘氣。

年亮富對女人生氣,一向是很在行的,這種時候不能頂風回嘴,越鬥越僵,便只揚著嘴角,做寬宏大量的不在意模樣,踱到一邊,拿了一份報紙在手上,慢慢翻著看。

綠芙蓉瞧見他這從容姿態,吊著嘴角,冷冷一笑,也不做聲,走過去把衣櫃兩扇門拉開,將裡面掛著的衣服直往床上丟。

年亮富開始還不在意,後來看她拖了一個大竹箱子開啟,亂七八糟地塞衣服進去,才吃了一驚,走過來問:「你這是幹什麼?」

「收拾東西,我回天津去。」

年亮富忙笑道:「別耍小孩子脾氣,你剛剛和天音園定了合同,迴天津去幹什麼?」手忙腳亂把箱子裡的東西取出來。

綠芙蓉在他手上一搶,搶了一件墨綠色繡珠旗袍出來,狠狠丟進箱子裡,昂著頭說:「我愛去哪,就去哪,你算我什麼人?你管不著!」

年亮富說:「你我的關係,還要鬧這種生分嗎?」

他這樣一說,綠芙蓉更激動了,哭著嚷道:「虧你有臉說,我都要羞愧死了,大太陽底下見不得光,被你小舅子撞見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丟下我在公園,自己夾著尾巴回來哄老婆。早知道這樣,我何必清白身子給你?隨便找個拉黃包車的,也比你強!」

年亮富被戳到痛處,臉色一變,低吼道:「你閉嘴!再胡說看我……」手猛然起來。

綠芙蓉仰起精緻臉蛋,湊到他跟前,「你打,你打啊!反正我身子也不乾淨了,你也玩膩了,打死我,你再找新鮮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