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散得飛快,如妙齡少女的心兒小鹿一跳,漫天紅暈褪為淡紅,暮靄輕輕浮上,給天地萬物拋下一層淡淡面紗。
月升起來。
荷花池承著月光,一陣夏日的夜風掠過,水面似黑到極點的綢緞般,微微顫抖。
宣懷風,也在顫抖。
鼻息有點重,半悶半喘,腳尖緊緊繃直,曲線優美的光裸脊背微微反弓著,怎麼也落不到離他只有幾寸的軟床墊上。
「怎麼樣?」
「……」
「疼不疼?」該是體貼心疼地在問,可很奇怪,聽在緊緊閉著眼睛忍受體內擴張感的宣懷風耳裡,腦海中卻浮起一張吊著嘴角邪笑的俊臉。
男人舔著耳垂髮問,灼熱氣息湧進耳道里,說出的每一個字,如白絮漂浮絕美,隨意流蕩。
與之對比強烈的,是楔入深處,實實在在的熾熱昂挺。
今晚,白雪嵐的勁特別大。
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麼高興事,忍不住放肆,還是……仍在為了和歐陽小姐一同去西城門的事故意報復……
「疼不疼?」白雪嵐鑽心磨刀似的往裡弄,又把剛才的話問一遍。
被白雪嵐抓著腳踝,膝蓋曲著,腰半懸著,極不舒服,宣懷風下意識地轉脖子,猛地想到這會讓抱著他的男人鬧個大誤會,趕緊梗著脖子似的連點了幾下頭。
「嗯?」白雪嵐半眯著眼睛。
「疼……」宣懷風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只好悶悶地吐出一個字。
「疼?」白雪嵐眼睛眯得更細了,猛地一睜,眸中閃過光芒,舔著嘴角道:「讓你疼,我就讓你疼。」抓著雪白的腳踝,放在嘴邊就用整齊的牙齒一陣亂磨。
「讓你去和女人看風景,讓你去和女人肩並肩。」
腳踝本不是什麼敏感地方,可被白雪嵐這麼一弄,彷佛一道電流從竄上小腿、閃過大腿,直打在大腿根上。
宣懷風抵不過那要命的激流,陡然後仰脖子,全身倏地一緊,翹臀收縮,不爭氣地叫了一聲,洩了出來。
「嗚!」
下一刻,身體裡便有股讓人難堪的熱量散開,深深浸到腸壁裡頭。
白雪嵐舒服透頂地嘆了一聲,才從已經半紅的溼潤滑膩之處水漬漬地抽出來。
白雪嵐鬆開兩隻白玉雕刻般的腳踝,宣懷風快折斷,痠軟無力的腰才總算回到了軟床墊上,忽然身上一沉,白雪嵐也不管自己身上汗津津的,幾乎大半重量壓在他身上,熱汗淌到一處,臉蛋貼著臉蛋,胸膛貼著胸膛,摩擦擠壓著問:「以後你還揹著我和女人約會嗎?」
宣懷風眉一蹙,差點想張口咬下他臉頰一塊肉來。
忍住了。
喘了幾口氣,才說:「我不喜歡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雪嵐問:「要是你姊姊見了那女人,喜歡上了,叫你娶她呢。她就你一個弟弟,總會叫你娶老婆,傳宗接代。她現在是大著肚子,不方便管你。等她肚子不大了,自然會騰出手來管你的閒事。到時候,你是聽呢?還是不聽呢?」
宣懷風說:「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姊姊要是逼我娶女人,我就躲著她。」
白雪嵐問:「躲哪裡去呢?」
宣懷風說:「能躲多遠就多遠。」
白雪嵐一笑,忽然低頭,咬著他耳朵,癢癢地問:「跟我漂洋過海,你幹不幹呢?」
宣懷風疑惑地看他一眼,說:「漂洋過海,到哪裡去?唔……不要再胡扯了,你先退開一點,你這大分量……我喘不過氣了。」
白雪嵐開懷笑道:「我可記住你的話了,她要是管這閒事,你跟我漂洋過海躲著她。不行,你這個弟弟太聽話了,對著你姐姐就耳根子軟,一會兒我取紙筆,你留個白紙黑字才好。」
宣懷風正要反駁他沒有答應漂洋過海這回事,驟然身上一輕,白雪嵐已經坐了起來,又一手把他從床上扯起來,滿臉滿身地揉搓著他,說:「先別睡,有好東西給你。」
在床前的小櫃子里拉開抽屜,取了一件東西,裝作不在意地丟到宣懷風手邊,說:「拿去。」
宣懷風懶洋洋地拿起來一看,是個極精緻的外國款式的方盒子。
開啟來,裡面端端正正放著一隻金錶,表面微光隱隱,嵌了一圈碎鑽,奢雖奢,卻難得一股內斂的優雅氣質,不像外面那些暴發戶戴的那樣張揚花哨。
白雪嵐說:「早就定好了。就是這些外國的高階金錶,製作費功,總要等上一陣子工期。現在才做好,從瑞士送過來。你戴上瞧瞧,錶帶合適不合適?」
宣懷風說:「這東西太貴重了。」
把手錶取出來,在手上量度一下,嗯了一聲,說:「正好。」
白雪嵐看他試著戴,心裡甜滋滋的,很有丈夫給妻子買脂粉首飾般的自豪,不過這話不能說給宣懷風聽,把他一位男性比作妻子,估計是要抗議的,笑道:「自然,我總不會連你手腕粗細也弄不清。你看看後面,專程叫他們刻了字的。」
宣懷風把表翻過來看。
臉霎時紅了一紅。
原來圓形金屬表背後,圍著邊緣,果然刻著一圈小字。
瑞士的手工確實好,字很小,卻依然很清楚,都是中文,順時針去看,是『白雪嵐愛宣懷風愛』
兩人的姓名之間,都連著一個愛字,因為圍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就成了迴圈不斷。
既可以讀成『白雪嵐愛宣懷風』,又可以讀成『宣懷風愛白雪嵐』。
白雪嵐問:「怎麼樣?」
宣懷風一半甜蜜,一半不好意思,低聲說:「太露骨了。」
白雪嵐卻不理會他那不好意思,笑著數落,「好個不識風情的宣副官。這不叫露骨,這叫刻骨銘心。」
把金錶拿來,抓著宣懷風的手腕,親自幫他戴了上去,欣賞那金面碎鑽襯著白皙手腕膚色,滿意地說:「這個好,襯得皮膚多漂亮,白玉一樣的。」
然後又說:「外頭那幾位又等了快兩個時辰,我先出去招呼。你洗一洗,換套衣服就過來吧。」
白雪嵐自己果然先洗換一番,端了一銅盆溫水來放在床邊,就器宇軒昂地去了。
宣懷風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這人的心上的竅比比干還多,猜他的想頭總是猜不到的,也懶得再猜,用溫水仔細擦了兩把,又去浴室裡衝了一下,想著外頭有生客,不便穿得太隨便,在衣櫃裡挑了一件黑綢長衫穿上。
到了前院,就有聽差上來問:「宣副官是找總長嗎?他在小花廳裡陪客人。」
宣懷風走到小花廳去,還隔著窗戶,忽然聽見一陣嘩啦啦的脆響,心裡奇怪。
難道里頭打起麻將來了?
到了門口一看,果然,賓主正在砌四方城,四個座兒,客人佔了三位,白雪嵐這主人佔了正對著門的那方向。
他手裡才摸了第一張牌,一抬手瞅見宣懷風站在門前,手腕轉著一招,笑道:「來,來,我學藝不精,正擔心輸錢,你過來,幫我好好看一看。別讓他們誆了去。」
同座的三位忙說:「哪裡話,哪裡話。我們就算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誆您一分錢。孝敬您還來不及呢。」又都轉過頭來,向著宣懷風點頭問好。
宣懷風一一回以微笑,見白雪嵐還在招他,說:「我麻將打得很不好,還是你們玩吧,我到書房去。」
白雪嵐說:「去書房做什麼?也沒有重要公務等著你辦。請你給我助助威,你倒撇下我要走?」
轉頭對那幾個乾瞪眼的老闆,溫和笑道:「你們看,我這副官膽子很大,不給我面子呢。」
眾人忙道:「哪裡話,哪裡話。宣副官一向勤勉公務,極正經的人,聽說一向是不愛打麻將聽戲的。年輕人愛做事,不愛玩,那是難得的長處,絕不是不給您面子。」
白雪嵐笑笑,「難說,最近不給我面子的人多,大夥兒可著勁的讓我不舒坦。所以,我遇誰都有些疑神疑鬼。」
四周立即一陣安靜。
幾位大老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好一會,那位穿綢褂,拖辮子,手上戴著翡翠扳指的,才幹笑著說:「宣副官的忠誠,我們是都知道的。也就總長這樣的人物,能讓宣副官這樣的人才忠誠效命。想來他絕不會存心讓總長不舒坦,只是一心想為總長多辦點公事罷了。」
白雪嵐嘴角淡淡一揚,似乎很是高興,嘴上卻道:「你們盡給他戴高帽子,誇得他以後不把我當上司了,我可要找你們算帳。不管,今晚偏要改改他這規矩。」
竟親自站起來,走到門邊把宣懷風拉進來,按著他肩膀,讓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笑道:「你只管玩,我幫你瞅著。」
宣懷風一向厭惡打牌,但當著外人的面,必須給白雪嵐這總長大人幾分面子,何況白雪嵐今日出奇的神清氣爽,丰神俊朗,宣懷風偏著頭看過去,剛好瞧見那一抹笑,縱然有些玩世不恭,卻又實在迷人。
便欣然從命了。
宣懷風說:「你強著我打的,要是幫你輸了錢,可不要賴我身上。」
白雪嵐說:「都說我幫你瞅著,哪能讓你輸?」聽差忙搬了一張椅子過來,他就自自在在地坐了宣懷風身邊,看樣子打定了主意要當軍師。
牌是宣懷風進門時已經砌好的了,一牌未發。
正好是宣懷風坐莊,該他第一個打牌,他瞧瞧豎在面前一溜平平整整的麻將,心裡不禁一笑,眼睛微微斜看了白雪嵐一下,低聲說:「你是摸了一手臭牌,不肯玩了,才拉我頂缸?」
一邊說,把手裡剛剛摸到的一張九筒打了出去。
白雪嵐很是從容,說:「這牌不臭,再摸一張三條,一張七條,就是一副好牌。」
宣懷風說:「金三銀七,哪有這麼容易……」
「三條。」
還未說完,隔壁那戴著翡翠扳指的就丟了一張牌下來。
宣懷風一愣。
白雪嵐在他耳邊呵了一下,問:「你不吃牌嗎?」
宣懷風趁著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才把兩張牌放下來,吃了一張三條。
過一會,又是這位上家,打出一張七條來。
宣懷風知道他是存心想讓,不禁有些尷尬。
心裡明鏡似的。
這些人都是首都有錢的商戶,總有些事要仰仗當海關總長的白雪嵐,今晚多半是故意奉承來的。
可玩牌就玩牌,弄出這種人人皆知的作弊來,很沒有意思。
宣懷風瞧那桌上的七條一眼,把手伸去摸了一張新牌,卻又是一張無用的九筒,只好又丟出去。
白雪嵐問:「剛才那張七條,怎麼不吃呢?有了這一張,牌就好了。」
兩人貼得極近,一呼一吸間,便有一股白雪嵐獨有的熱氣噴在耳鬢。
宣懷風不好揭破,微皺著眉,淡然說:「吃別人的,不如自己摸的好。」
白雪嵐眼眸如星,淡淡微眯,笑了笑,忽然轉頭對著那位戴翡翠扳指的說:「周老闆,你瞧,如今這海關總長,真不好做。又要應付裡頭,又要應付外頭,好不容易有一口吃的,又遇上一些不聽話的,專扯老子的後腿。」
他在人前說話,向來儒雅斯文,未語先笑。
現在陡然說出「老子」這不文雅的詞來,卻不顯一絲粗魯蠻橫。
只是透著一股危險的涼意,讓人神經倏地扯緊了。
宣懷風下意識警惕起來,打量了白雪嵐正看著的這位兩眼。
他和商戶不常打交道,這一位從前並未見過,剛才聽白雪嵐這一說,才知道是姓周。
周老闆看起來是在商場上打過許多年滾的人,笑起來格外和氣忍讓,見白雪嵐和他說話,居然站起來答話,說:「白總長,周某今晚就是過來賠罪的。犬子沒出息,衝撞了您的人,活該他吃點苦頭。總長您是何等人物,您抬一抬手,比他小孩子的頭還高了七八丈。只求您大人大量。」
鄰座兩位也趕緊站起來,都拱手作揖地央求起來,「求總長高抬貴手。」
白雪嵐不置可否,舉起手,在半空甩了兩下手腕,招呼道:「坐,坐。好好的打牌,別立什麼規矩。」
「總長……」
「坐,」白雪嵐微微一笑,淡得懾人,說:「我就是這個臭脾氣,玩得高興,什麼都好說。玩得不高興,什麼也甭說。諸位,不會想我玩得不高興把?」
宣懷風明白過來。
這周老闆,不用問就是那位學開車,撞死人而揚長而去的周公子之父了。
那周公子視人命如無物,警察廳的人不管,被白雪嵐羅織罪名抓了,正是報應不爽。
宣懷風皺著的眉頭頓時解開了,看著三位老闆一臉忐忑地坐下來,淺淺一笑,「說的是,玩牌,最要緊是高興。三位今晚可別讓我們總長掃興。王老闆,輪到你摸牌了。」
接下來幾張牌,竟是越摸越順,張張好牌,不一會就湊成,只等著胡四七條了。
偏生王老闆在他下面,忽地打了一張四條出來。
宣懷風剛要說「胡了」,猛地手背一熱。
原來白雪嵐伸出大掌覆在他手上,微笑著睨他一眼,「急什麼?不是說要自摸嗎?」
宣懷風心忖,都這時候了,還等自摸,讓別人胡了我怎麼辦?
不過他也不是在乎輸贏的人,白雪嵐要他等自摸,就樂得等自摸,只是一連摸了六七張,都偏偏不是。
另外三位看起來也是一手爛牌,一直沒人胡到手。
很快,砌的牌剩下不多,每人再摸三四張,恐怕就是爛局了。
宣懷風再摸一張,卻又是一張九筒,不由失笑,搖著頭打出去,低聲說:「你太貪心了。」
白雪嵐湊過來說:「要是不貪心,怎麼能吃到你這乖寶貝呢?」
這一句話說得極低,唇幾乎碰在宣懷風耳垂上。
宣懷風胸口一陣酥癢,又惴惴不安,沒想到白雪嵐當著外人的面,也敢這麼親暱露骨,趕緊把脖子偏了偏,裝作認真打牌,摸上一張牌,眼睛忽地一亮,笑道:「可就是這張了。」
往桌上一放,正是一張四條!
白雪嵐得意地問:「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三位老闆笑得頗為酸澀,主動把籌碼遞過來,宣懷風都收到小抽屜裡去了。
接下來幾盤,還是宣懷風連連得勝。
他從前在宣宅,偶爾也要依父親的吩咐,出來稍做應酬,打一打小牌,卻從未有今日暢快。
白雪嵐也是少見的有興致,指著牌,在他耳邊教唆,「這張,打這張,做清一色才好,番數大。」
宣懷風說:「不好,這樣冒險。做清一色,我這幾張牌都要丟出去,反被人胡了怎麼好?」
白雪嵐說:「先說好,如果你輸了,要拿薪水來賠,我不做冤大頭。」
宣懷風說:「呵,這還是堂堂總長說的話。」
雖如此說,還是照著白雪嵐說的丟了牌,去湊清一色。
不料吃了兩張牌,竟然又湊成了,胡了周老闆的。
贏牌總是高興的,宣懷風笑容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