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一行人到了西城門外,卻不見黃萬山的身影,他以為自己來得早了,便耐著性等起來,打量黃包車和路上走的行人。
忽然聽見有人叫:「懷風!這邊!」
回頭去看,才發現原來是承平正從一輛簇新的轎車上下來。
這輛轎車早就到了,剛才宣懷風過來的時候,也遠遠地瞧見這轎車停在路邊。但他約的是黃萬山,黃萬山又哪裡是坐得起闊轎車的人,因此宣懷風並沒有對此留意。
等見了承平從上面下來,宣懷風不免有些驚奇,問:「怎麼就是你?萬山呢?」
承平把手一擺,「萬山那人,真是要不得。明明是他打電話約的我們,現在別人都到了,獨獨他不到。」
正說著,轎車上又下來一人,婀娜多姿,體態優美,見著宣懷風,臉頰上輕抹的兩點胭脂彷佛鮮活起來,柔聲笑道:「宣先生,做這種慈善上的事,您果然是不落人後。」
正是商會會長家那知書達理的大小姐,歐陽倩。
承平所坐的那轎車,不必問,自然是會長家的了。
宣懷風見著她,微微鞠了一躬,說:「原來歐陽小姐也來了。」
歐陽倩美目在他臉上一掠,微笑道:「這是自然,我們可是約好的,宣副官不會忘了吧。」
賞荷會那一夜的口頭幾句話,宣懷風並不怎麼放在心上,黃萬山打電話來時,竟真的沒有想到和歐陽倩的約會上頭。現在被歐陽倩當面提到,自然不能不敷衍兩句,口裡說:「哪裡,當然記得。歐陽小姐對新生小學的事,也是難得的熱心。」
歐陽倩見是個時機,提醒道:「那我為新生小學辦慈善酒會,宣先生可不能不管不顧,一定要來幫忙才行。」
宣懷風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這位歐陽家的小姐,相貌美麗,言談溫柔,心地也很善良,要放在從前,倒是一個可以交往的朋友,即使是前一陣子,在同樂會上遇到,宣懷風也因為很好的第一印象,便臨時教起她拉梵婀鈴來。
可見,是位難得的好女子。
但如今他和白雪嵐的關係,已經到了新的一步。
所謂伴侶的關係,別人猶未可知,但在宣懷風心裡,便是一種死心塌地,不離不棄的意思。雖然口裡說著爭取自由,又說著平等人權等等新潮詞語,但他現在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卻免不了情不自禁以白雪嵐為出發點去想了。
例如見著歐陽倩對自己的殷勤好意,別的先不說,宣懷風先就想到了白雪嵐必是不高興的。
白雪嵐若不高興,自己又怎會高興?
美人恩重,向來不好消受。
他這心裡的位置已經給了白雪嵐,更不敢消受。
宣懷風正躊躇,一邊的承平卻等不及了,皺起眉來,「七月頭,這麼大的太陽,叫人在城門底下等,真是不行。這要等到什麼時候?懷風,萬山約了你幾點?」
宣懷風正好藉他躲過了歐陽倩那慈善酒會幫忙的問題,忙說:「一點。」
承平說:「他約了我,也是一點。」
歐陽倩說:「這可奇怪了,黃先生那脾氣,可不是爽約的人呀。難道出了什麼事?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承平說:「要打電話,也只能打到他的報社去問問。只是這地方,哪找電話?」
歐陽倩說:「這過去有一個城門辦公室,雖然是個小辦事處,可也裝著電話的。那裡的人認得家父,必定肯幫忙的。勞駕您拿著我的名片,借他們的電話用一用。」
說著,從縫著荷花邊的小提包裡取出一張名片來。
承平趕緊去了。
歐陽倩抬頭看看天上,眼睛略略一眯起,和宣懷風說:「宣先生,這裡太陽大,我們在城牆下等等吧。」
依宣懷風的主意,他是寧願回轎車上等的,但人家小姐既然提出請求,若顯得故意躲避,反而太不尊重,便點點頭,和歐陽倩站到城牆陰影下,嗅著古老牆土在旱天裡彌散的又乾又澀的淡淡土味,淡淡閒聊著。
說了幾句,歐陽倩神色忽然一動,似想起了一件極喜歡的事,說:「說起海關總署做的一件事,可真是痛快。」
宣懷風不明白地問:「什麼事?」
歐陽倩說:「我知道,雖然您不居功,但這件事,一定和您有些干係。」
仰慕的眼神,停在宣懷風臉上。
那眼神頗有幾分生動的熾熱。
宣懷風說:「我越聽越糊塗了。」
歐陽倩說:「賞荷會那一晚,黃先生??不是和我們說了許多社會上不好的事嗎?有個姓周的富商家的公子,為著學開汽車,在馬路上撞死了一個放學的女學生,把屍體拋下了就這樣走了,得不到一點警察廳的懲治。」
宣懷風這才記起來,「是的,這事我也聽萬山說了。怎麼了嗎?」
歐陽倩眸子朝他微笑地一睞,說:「您還要堅持那做事不留名的行徑嗎?那一晚我雖然來得晚了,但萬山先生和我說了不少話呢。據說您聽了這事,也是很氣憤,還向您那位白總長建議,說應該管一管。所以海關總署才出手管教了。」
宣懷風詫異起來,問:「有這種事?」
歐陽倩也很奇怪,仔細看了他兩眼,看他神態不似作偽,倒像真的不知道此事一般,說:「是呀,前陣子碼頭鬧事,還有幾艘貨船,聽說貨物上都有些不該有的東西,海關總署雷厲風行,扣押了貨船上的管事的,其中就有這位周家公子。但商會里都知道,這位少爺吃喝玩樂都精通,生意卻是一點不會的,哪裡能是貨船上的管事人,想必是出事的時候,因為什麼緣故湊巧在船上,就被海關總署硬生生扣住了。宣副官,難道不知道嗎?我還以為是您叫人辦的呢。這樣的人,也該吃點苦頭。」
宣懷風搖了搖頭。
他當然記得賞荷會上因為這社會事件引發的爭論,白雪嵐還受了黃萬山幾句冷話,後來自己很過意不去,還出去找白雪嵐賠罪去了。
想不到,白雪嵐一聲不吭,把這麼個草菅人命的惡少給扣了,真是極有魄力。
這大快人心的行動,宣懷風雖不能自大的肯定,白雪嵐就是為了自己當晚說的那幾句話而為,但心裡已經一片灼熱。
心潮起伏時,又聽見歐陽倩赧然道:「您別笑話,我那天從白公館回到家裡,也有和家父談起此事。對那周家少爺的惡行,我也很看不過去。我是極力認為此人應該受到懲治。無奈家父雖是商會會長,說透了,卻也只是個有些本事的生意人罷了,只靠著那些老闆們的支援周應,得些人望。這種事,警察廳不管,商會就算想管,也沒本事管。我正嘆壞人當道,世界不公呢,沒想到,海關總署把他關起來了。才叫人知道,什麼叫報應不爽,一絲不差。」
宣懷風遙想白雪嵐領著人馬去到碼頭,鎮定從容,淡然瀟灑,三言兩語扣了那些囂張的惡人,震懾群小,無人敢抗。
那是何等英姿,何等氣勢。
如今倒懊悔那一天沒有同去,未曾親眼目睹他的神氣。
宣懷風大為自豪,微笑道:「我這位上司,看起來桀驁不羈,遊戲人間,其實胸中一腔熱血。可惜外面小人太多,總是對他造謠誹謗。」
歐陽倩是個見事明白的新女性。
她也早就察覺白雪嵐對自己流露敵意,雖然愛慕宣懷風,卻常常有意無意避免和白雪嵐多打交道。
但扣押惡少這件事,白雪嵐卻做得極對她胃口,是以毫不掩飾地道:「確實,您這位白總長,比警察廳的那位周廳長幹練多了,而且不畏惡人。要是國民政府裡多幾位這樣的大官,還有什麼事解決不了的?」
宣懷風聽她稱讚白雪嵐,很是舒服,心境改變下,「您這位白總長」這種從前非常忌憚厭惡的用詞,現在卻完全順耳了。
正說著,承平已經打完電話回來了。
雖然城門辦事處不十分遙遠,但在大太陽底下來回一趟也曬出了一額頭汗,在歐陽小姐面前,承平不好意思作出用袖子拭汗這種不雅之舉,特意從口袋裡掏了一方手帕出來,邊擦邊說:「萬山不在報社。他一個同僚說,自從這人得了一筆主編髮的獎金,做起事來簡直是在拚命,天天忙裡忙外,整日的不見人。他這個時候還不見人,估計又是得了什麼社會新聞的訊息,跑報導的材料去了,哪裡還記得我們。」
宣懷風問:「那現在怎麼樣?回家去嗎?」
承平說:「好容易出來一趟,這就回去怎麼划得來。沒有萬山,我們就不能去嗎?那地方我也去過一次,那位女校長,我也認識。不多說了,快點出發,略看一看,太陽下山之前還要趕回來。」
歐陽倩自然贊同。
議定好,三人各自回到汽車上,歐陽倩仍和承平一輛,宣懷風和宋壬他們一輛,前後相隨,往西城門外開去。
一路坑坑窪窪地震顛了大概半個鐘頭,也就到了新生小學。
宣懷風這才知道,新生小學其實離城並不太遠,但位置偏僻,剛好在一片荒山罅隙之間,如果不是承平帶路,真的不好找。
戴芸見他們來了,又驚又喜,連忙和她哥哥戴民一道趕來迎接,承平她是見過的,點個頭算打過招呼,承平便向她介紹歐陽倩,兩位新女性雖秉性家世各有不同,但一見面便十分相投。
等宣懷風也下了車,承平又要向戴芸介紹宣懷風,戴芸笑道:「這位就不用介紹了,我和這位宣副官相識,更在萬山之前呢。」
轉過臉,對宣懷風熱情表示歡迎,又問:「今天貴署白總長可有來?」
宣懷風不料她一張口就提到白雪嵐,抱歉道:「他沒來。」
戴芸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對白雪嵐這名海關總長,她極有好感。自從白雪嵐捐贈了大筆金錢給新生小學,她就常從新聞上找這位大人物的訊息,雖然報紙對他的評價有好有惡,但戴芸也聽黃萬山說過,有的報社是甘為他人喉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