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子一事,兩人不曾生嫌隙,反而更好了三分,接下來幾日,自然過得蜜裡調油一般。只是宣懷風又幾次說起爭取自由出門的權力,白雪嵐開始不以為意,後來見他的聲色,知道他是極認真的,要繼續耍著手段敷衍過去,總要鬧出些大事來,反不好彌補關係。
後來,又看見宣懷風常趁著空就在後院練槍,學得非常專心,左右兩手使槍,進步格外的快,白雪嵐高興得又再送了他一把嶄新澄亮的手槍,要他以後出門左邊掛一把,右邊掛一把,笑言,「我小時候,老家那頭有個姓王的,使的兩手好槍,綽號就叫雙槍王麻子。我瞧你這左右連發,比他還利害,以後他這綽號該送給你了,叫什麼好呢?不如就叫雙槍宣少爺,這名字美不美?」
宣懷風大不以為然,說:「所謂什麼雙槍,又什麼少爺,一聽就渾身的匪氣霸氣,我學槍一是閒著無聊,二是求個自保,要那些綽號幹什麼?」
白雪嵐哈哈一聲,說:「匪氣倒是被你說中了。王麻子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土匪,後來被我父親帶了兩個團的兵,把他的老巢給剿了,那叫一個痛快。那些年他劫了不少大戶,山寨裡銀錢不少,被我們山東軍撿了個小便宜,充了軍餉。」
宣懷風說:「好大的軍威。你是想說,如果我有什麼輕舉妄動,你也帶兩個團的兵來剿我嗎?」
白雪嵐眼睛飛斜,懶洋洋調侃道:「要剿你,我一個人就夠了,帶兩團兵幹什麼?」
如此大言不慚,宣懷風知道他身上那幾分天生的邪氣,也不如何生氣,又問起自己出門的事來。
白雪嵐這次不再攔著,嘆了口氣,說:「我要再和你爭這個,把你惹惱了,指不定那一天會挨你的槍子兒啦。好罷,只要你讓宋壬跟著,平日要上哪就上哪。」
宣懷風本來想著這一次爭取,再爭取不來,就非和白雪嵐認真一次不可,沒想到這鬼精靈比泥鰍還滑,不知怎麼看出了危險,居然一口就答應了。
宣懷風樂起來,不禁也開了玩笑,拱手道:「多謝總長,您高抬貴手,必定公侯萬代。」
白雪嵐搖頭,「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我這裡坐牢呢。」
宣懷風說:「關在四方牆裡,連大門也不能出,難道不是坐牢?」
白雪嵐說:「我這白公館過去好歹也是堂堂王府,把它看成牢籠,你也太高傲了些。」
宣懷風還想說句什麼,已經被白雪嵐捱了過來,封住了嘴。
四片唇輕輕貼著,互享甜蜜的津液。
因為心情實在很好,當夜自然份外纏綿,兩人汗津津抱著,廝磨到凌晨兩三點鐘才睡。
第二日宣懷風睜開眼睛,身邊的床已經空了,白雪嵐也不知在忙什麼,近日總是一大早出去,很晚才回來。宣懷風起來洗漱穿衣,吃了一碗白粥,把宋壬叫過來,興沖沖地問:「我的門禁解了,你知道不知道?」
宋壬說:「知道,總長出門的時候就和我說了,宣副官要去哪裡,只管去得。只要兩個條件,一要帶著我,二要帶著槍。」
宣懷風苦笑道:「他還真把我當小孩子看了,難道我是黃百萬的獨生子,一齣門就招綁票的?」
宋壬說:「總長也是為您著想,您就聽他的吧。」
宣懷風說:「能不聽嗎?」
宋壬便問他,今天打算去哪裡。
宣懷風說:「我哪有什麼地方去?不過就是去海關衙門上班,傷已經大好了,還待在公館裡偷閒,也不好意思領那份薪金。」
宋壬正要去備車,一個聽差從院子那頭過來了,見著宣懷風就說:「宣副官,請您到書房聽電話,總長打過來的。」
宣懷風去了書房,一接電話,果然是白雪嵐。
白雪嵐先問他吃了早飯沒有等小事,後來又問他今天有沒有空。
宣懷風說:「我正想去海關衙門辦公,你做什麼問我有沒有空?有事要吩咐我辦嗎?」
白雪嵐說:「正好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宣懷風問:「什麼事?」
白雪嵐說:「還記得我們上次說的戒毒院嗎?弄來弄去,政府批文總算發下來了,還撥了城裡一片空置的房子,可以暫時充當院舍。」
「真的?」宣懷風又驚又喜,瞭然道:「原來你最近忙成這樣,是為了這個奔波。辛苦,辛苦。有什麼地方用得著我呢?」
白雪嵐說:「我打聽過了,有一個英國醫生,叫奧德里奇·布朗的,聽說在戒毒的醫學方面很有一些研究的,最近到首都來了。現在不是時興講什麼現代醫學嗎?既然要開戒毒院,也不妨實施一下,趁著有這樣的人物在,請來指點一二。他是個英國醫生,你又是英國留過學回來的……」
不等他說完,宣懷風就應了,說:「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我今天就去拜訪一下,他住哪裡呢?」
白雪嵐把問來的公館地址說了,又道:「出門當心點,早去早回,晚上我還有事找你。」
宣懷風問:「什麼事?」
白雪嵐從電話裡傳了幾聲曖昧的笑,說:「自然是讓你很舒服的事。」
宣懷風臉頰頓時一紅,幸虧是在通電話,白雪嵐在對面也瞧不見,宣懷風罵了一句,「胡說八道。」便把電話掛了。
不料,話筒一放下,那電話又鈴鈴地響起來。
宣懷風料著是白雪嵐被他掛了電話,又打回來要討嘴頭便宜,無奈地搖了搖頭。
鈴聲響了兩道,外頭有一個聽差,以為書房裡沒人,忙跑過來打算接,一跨進門,卻看見宣副官就站在桌旁邊,瞅著那電話一臉無奈,聽差就知道自己莽撞了,趕緊含笑說了聲抱歉,默默退了出去。
宣懷風只好拿起電話,正想問白雪嵐,你到底又要怎麼著,沒想到還未開口,卻聽見話筒裡嬌滴滴脆生生一把女聲,說著,「勞駕,我找宣懷風先生,嗯,就是你們白公館裡的宣副官。」
宣懷風微愣,一時聽不出這是哪位女子的聲音,很禮貌地答道:「在下就是宣懷風,請問您是哪位?」
電話那頭也一愣,似乎沒想到那麼巧,嘗試著打過來,恰恰就是宣懷風本人接了電話,好一會,才笑道:「宣先生,大概您早就忘了我吧,我是舒燕閣的梨花。」
宣懷風聽了,才認出這把有些熟悉的聲音來,心裡卻有些尷尬,這舒燕閣的女子,怎麼把電話打到這裡來了,幸虧是自己接了,要是聽差接了,給白雪嵐一個耳報神,又有一場解釋,拿著話筒,嘴上溫和地說:「原來是您,自然我是記得的。有什麼事嗎?」
梨花欣然道:「真好,我只怕您貴人事忙,全不記得我了呢。」
那邊在話筒裡,又是一陣銀鈴似的笑,雖則悅耳,聽在宣懷風耳中,卻很有一種不莊重的味道。
大概歡場中的女子,總以為這般的笑聲能讓男子失魂落魄。
笑了後,梨花才在電話裡款款地道:「我今天打電話來,不為別的,因為上回和您說了小飛燕的事,到如今都沒有個訊息……」
宣懷風恍然,忙道:「抱歉,抱歉,我應該和你說一聲的。」
將如何聯絡自己三弟,他三弟那邊又如何將小飛燕接到別處,大概說了一通。
不過為了不讓梨花擔憂,展司令惱火,要拿小飛燕出氣,把她賣去窯子的事,卻隱瞞了下來。想著日後把事情解決了,花錢救了人出來再說。
梨花聽了,讚歎不已,「您真是個大好人。再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不認識的女子,費這麼些辛勞。只不知道她如今在那個展軍官處,過得好不好。我要是得空去看看她,不知道方不方便?」
宣懷風說:「再過幾日吧,她也不能在那個地方久留,我準備接她過來的。等來了,要見自然就方便了。」
梨花雖在歡場,對小飛燕卻似乎天生的一種關切,連聲說好。
兩人說畢,便掛了電話。
這時,宋壬已經出去吩咐人備車,又走回來了,因為宣懷風在通電話,他就老實地在旁邊等著。
看著宣懷風把話筒放下,宋壬才開口,「宣副官,車已經……」
才說了幾個字,又突兀的一陣鈴鈴聲,把他的話打斷了。
宣懷風和宋壬盯著那電話,不由失笑。
宣懷風搖頭,「不知道今天哪來這麼多的電話。」拿起話筒,才說了一聲,「這裡是白公館……」
就聽見話筒裡黃萬山的聲音熱情鑽進耳中,「懷風,是我,萬山。今天有沒有空?」
宣懷風說:「今天嗎?有些事要辦。」
黃萬山聽了,語氣中便多了一分失望和抗議,說:「說你是個大忙人,你還不承認。上次我做的東道,你本說來的,後來中途又推了。今日約你,你又推辭。」
宣懷風問:「約我做什麼?要緊事嗎?」
黃萬山反問:「新生小學的事,你覺得是要緊呢,還是不要緊呢?說好了大家一塊去新生小學看看的,難得約齊了,就差你一個,你去不去?」
宣懷風一想,這事倒真是自己答應過的,問:「你們這鐘點就往城外去嗎?」
黃萬山說:「不是,晚一點,有人上午也有事要辦。我們約的是下午一點,在西城門口,大夥碰了頭再一道走。」
宣懷風頗為躊躇,思忖了一下,說:「我今天恰好是有一件公務要出門辦。這樣吧,我看看時間,要是事情順利,趕緊辦成了,就趕去和你們見面,行不行?」
黃萬山說:「行,這可說好了。」
電話掛了,宣懷風對等在一邊的宋壬笑道:「快走,快走,再待在這裡,我都要成專門接電話的了。」
宋壬也呵呵笑起來,跟著宣懷風身後出了門。
汽車是早準備好了,就停在大門外等著,宣懷風上車,按白雪嵐給的地址說了。
汽車往長安大道那邊方向,開了大半個鐘頭,拐了幾個彎,就到了所說的地方。下了車,抬頭看去,就在綠柳河邊,一連的好幾座小洋樓,很清新別緻。
宣懷風走到左邊第二家,規規矩矩地敲門。
不一會,出來一個老媽子,打量他兩眼,問他找誰。
宣懷風說找布朗醫生,老媽子說:「醫生出門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您明天再來吧。」
宣懷風對戒毒院的事很有熱誠,趁興而來,沒想到別人卻剛好出門了。他把手放進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給醫生留個訊息,遞給那老媽子,說:「要是醫生回來,麻煩你把這個交給他,就說我改日再來拜訪。」
那老媽子正斜著眼,盯著他身後的宋壬上上下下的看,一臉警惕愚頑,見宣懷風遞名片過來,便把目光轉回來,放在那名片上,不做一聲,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宣懷風正不解,宋壬在身後忽然瞪著眼睛罵起來,「死老婆子,就這麼點屌事,要什麼賞錢!」
聲音打雷一般的兇。
老媽子被他一瞪,一喝,渾身一顫,立即老實了,再也顧不得賞錢,趕緊地把宣懷風遞的名片接了過來。
宋壬又惡狠狠加了一句,「我們宣副官是海關衙門的,找你家老爺有正經事,等他回來,這名片你趕緊的交給他,誤了我們的正經事,老子一槍斃了你!聽懂了嗎?」
一邊說,一邊把大掌在腰間的槍匣子上啪地一拍。
老媽子哪裡見過這陣仗,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幾乎軟在門口。
宣懷風回到車上,才對宋壬說:「你剛才也太兇狠了,人家不過一個不識事的老媽子,何必這樣嚇唬她?」
宋壬咧嘴笑道:「宣副官,您不知道,這種人才最會誤事。不嚇唬她,她等我們走了,把你的名片一丟,任事不理呢。嚇唬一下,她就知道我們不好招惹了。」
宣懷風說:「反正明天要再來拜訪,名片不到布朗醫生手上,也不是什麼大事。」
宋壬說:「事情不大,這口氣要爭。總長說了,叫我出門時跟著你,臉裝兇一點,免得有人欺負您臉皮薄,太好性兒。」
宣懷風不料白雪嵐還能想到如此細微之處,心肺裡酸酸甜甜,一時翻攪在一起,??竟不知道是感激他好,還是抱怨他好,呆了半響,訥訥搖頭道:「就知道胡鬧。」
把背往座椅上一靠,就叫開車。
前面司機把頭扭回來問:「宣副官,是回公館嗎?」
宣懷風看看錶,十一點三刻,這時分,回公館吧,沒什麼事做,去西城門口,約的又是一點鐘,太早了。忽然想到,自己早上只吃了一碗白粥,正有點餓了,倒不如找一家館子吃了午飯再去和黃萬山他們見面。
宣懷風隨口問:「有什麼吃飯的好館子沒有?」
那司機平時開車載貴人們出門,倒認識幾個繁華場所,當即就很熟悉地舉了幾個出了名的館子。
宣懷風搖頭,「那些地方,吵吵嚷嚷,鬧得人頭疼。我又不是要吃什麼大館子,找個清靜雅緻的,簡單吃點就算。我一點在西城門口還約了朋友。」
司機略一想,就笑了,說:「宣副官,我知道有一個地方,準合您的意思,離西城門又近,不會誤您的事。」
宣懷風問:「什麼地方?」
司機說:「春香公園裡,不是有吃番菜的地方嗎?今天不是週末,公園裡人不會太多。那番菜館子就靠在湖邊,又雅緻又清幽,聽說請的還是外國廚子,不比楓山的那一家差。春香公園大門開過去十來分鐘,就是西城門了。」
宣懷風一聽是春香公園,心裡便有幾分樂意。
這種時候,去公園邊逛逛,看看景色,也是一件賞心樂事,他可是在公館裡關了好些日子。
便點頭說:「就那裡吧。」
司機於是把車開到春香公園門口,這公園入門雖不用買票,為著公園裡的清幽,卻是不許汽車進去的。宣懷風下了車,宋壬立即跟過來,另一輛車也停了,下來三四個護兵,也是從公館就一路保護到這裡的,現在也朝這邊走過來,立即吸引了不少行人注目。
宣懷風轉過身來看了看,說:「再這樣下去,我都要遭人恥笑了。不過是逛逛公園,也沒人知道我會來,總不能這種地方也打我的埋伏。我看,今天就算了,別總跟著。」
宋壬在他面前總是呵呵的,只聽了這個,眉角驀地掠過一抹厲色,雖然臉上還是帶笑,聲音卻有些發沉,「宣副官,你可是和總長說好條件的。」
宣懷風瞧他這一身氣勢,知道這貼身膏藥絕對揭不走,便不再說了。
走進公園,遊人果然不多,這時間來逛公園的,多半是富貴有閒的太太小姐,和夢想與情人共沐愛河的漂亮青年男子,穿著華裝的窈窕身影偶爾在樹蔭下一現。
快十二點的時候,七月的日頭正燦熾,樹葉在日光下一動一動地放著油潤的綠光,滿滿一汪湖水也是深綠色的,上面蕩著幾艘小船,又有美麗年輕的女子在船上撐著陽傘坐著,富有夏日生動之悅目。
宣懷風緩步走著,也覺得心曠神怡,忽然想起白雪嵐說過,兩人認識這麼久,可惜卻沒有什麼外出同遊,羅曼蒂克的機會。當時不以為然,對著此情此景,卻覺得白雪嵐說的也有道理。
要是弄一艘小船,兩人在湖水上飄蕩一個下午,不管公務,只天南地北地說說閒話,也真是不錯。
不多時,就到了番菜館子門前。
那番菜館子的侍應都是眼睛尖的,看見宣懷風身後跟著幾個荷槍實彈的護兵,就知道這一定是貴人,趕緊過來招呼,笑著問要包廂還是露天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