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10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他儀表風度本來就不俗,墨髮玉容,笑時露出一點潔白細齒,看得人眼睛難以移開。

三位老闆雖然一肚子苦水,不過見到這般活色生香,可謂苦中帶甜。

王老闆一邊洗牌,一邊笑說:「宣副官說不會玩牌,原來是哄我們這些老頭子的。」

宣懷風說:「真的不會玩,運氣好罷了。」

再打了十來盤,還是宣懷風大贏。

重新洗牌,一翻,宣懷風就看見自己得了兩個紅中,兩個白板。

白雪嵐也樂了,和他嘀咕,「留著這兩對,等下看看能不能摸個發財回來,攢成個小三元。」

宣懷風聽了他的主意,碰了兩對,摸了四五手,居然真的摸了一張發財回來。

偏偏張老闆摸了一張發財,覺的沒用,丟了出來。

宣懷風忍不住唇一揚,說:「張老闆,對你不住了。」

把牌一推。

這小三元加清一色,再加花牌,再加連莊,足足四十八番,張老闆把面前的小抽屜拉出來,翻著倒空了,籌碼還是不夠,攤著手苦笑道:「這可怎麼好?」

白雪嵐不在意道:「這好辦。你寫張支票來,叫懷風再給你兌十底,不就得了。」

四人打麻將,就宣懷風獨贏。

他現在籌碼已經連小抽屜都裝不下了,拿了一疊讓白雪嵐幫他捧著。

張老闆果然把支票本子從口袋裡掏出來,拿著鋼筆上上面一筆一劃寫好,抹抹額頭的汗,撕下來交給宣懷風。

宣懷風數了十底籌碼,把剛才自己贏得那四十八番扣了,剩下的遞給張老闆,拿著支票,往金額上一掃,頓時怔了怔。

把詢問的眼神看著白雪嵐。

十萬?

白雪嵐仍是那輕描淡寫的樣,問:「周老闆,你那邊籌碼還有多少?」

周老闆臉上的肉一抖,反應卻很快,把小抽屜開啟一瞄,輕聲說:「我這邊也輸得差不多了,麻煩宣副官也給我兌十底,不然等一下沒籌碼,不方便。」

掏出支票本,顫顫巍巍寫了一張十萬的鉅額支票,雙手遞到宣懷風跟前,指尖竟是抖的,顯然很是心痛。

這是明目張膽的勒索受賄了。

宣懷風略一躊躇。

白雪嵐正擔心他這人太耿直,不懂變通,才要湊到他耳邊說話,忽見宣懷風把手一抬,面不改色地收了支票,扔進小抽屜裡,便開始洗牌,笑道:「頭一次打牌這麼痛快。不瞞各位,剛開始我還有些犯困,現在打了一陣,精神頭反而足了。今晚打個通宵怎麼樣?」

眾人只盼早點結束這痛苦的事,見他來了興致,頓時心如刀絞,笑得比哭還難看,還不得不頻頻點頭附和。

接下來幾盤,還是老樣子,獨宣懷風贏。

宣懷風已知道幾位對手不敢胡他的牌,一邊摸牌,一邊問白雪嵐,「總長,您上次說,戒毒院批文已經下來了,那具體事宜,誰去辦好呢?」

白雪嵐在他身邊懶洋洋地看牌,差點把下巴擱在他肩上,隨口說:「你辦不就得了。」

宣懷風說:「您叫我辦,我自然不敢不照辦。可是,資金哪裡出呢?要請您給我開支錢的條子。」

白雪嵐問:「大概多少錢?」

宣懷風不吭聲,只管扔牌,過了兩圈,似乎才在心裡算好了,緩緩說:「修繕院舍、佈置、請醫生護士、開張,開頭這些事,總要四五十萬,才能辦得整齊。等真正辦起來了,每個月都有開銷,別的還好說,就是西藥貴,我琢磨著,一個月八九萬吧。這樣,連前頭籌備的,加半年經費,一百萬差不多了。」

對面幾位老闆,頓時心裡咯噔一聲。

萬分懊悔得罪了白雪嵐這混世魔王。

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糾結起來,叫子侄們到碼頭去鬧事。

本以為眾怒難犯,法不責眾,這古往今來最有威力的八個字,海關總長應該懂。

為了他當官的錦繡前程,他必須懂的。

不料那姓白的,看起來一表人才,斯文倜儻,還喝過滿肚子洋墨水,竟只懂拳頭和槍桿子。

露了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喝令封碼頭抓人,不管眾人抗議,直接把那幾個帶頭的丟進了海關監獄,急壞了幾位幕後主使者。

尤其是周老闆,他家那位少爺打出生起就沒吃過一點苦頭,聽說在海關監獄裡少吃少穿,被蚊子咬得渾身膿包,還捱了打。

周太夫人聽見孫兒慘況,哭得幾度暈死過去。

唉。

此任海關總長,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遇上這樣的瘋子,實在不可以硬拼。

必須以退為進,暫且服軟。

兒子捏在白雪嵐手裡,這會子別說服軟,就算割身上的肉,也只能聽之任之。

「一百萬?」白雪嵐臉色微變,「你這就叫我難辦了。署裡每年經費都有譜的,又不能擅自抽用,叫我從哪裡給你弄錢?這戒毒原不是海關分內事,找總理批條子另要錢,那肯定吃個閉門羹……」

說到一半,宣懷風聲音忽然高了一點,「自摸!」

啪。

一張牌翻過來放在桌上,又把其餘一排的麻將倒下來。

自摸了一個對對胡。

三位老闆輸得滿頭大汗,只好又掏籌碼。

張老闆和周老闆剛剛兌了十底,還有籌碼可給,王老闆此刻抽屜卻已經空了。

王老闆強笑著說:「宣副官手手好牌,叫人怎麼受得了。我家底薄,不像張週二位,銀行隨時能取大額支票的。這樣,先兌五底吧。這五底要是又輸光了,我就沒轍了。」

白雪嵐拿牙籤剔著牙,冷冷一笑,說:「王老闆說笑了,別人我不知道,您和商會歐陽會長的交情,我一向是很明白的。亞洲銀行那邊,不用支票,就是拿著你寫的白條子過去,也能立即取十萬塊錢,你說是不是?」

王老闆臉色一白。

明白自己去和商會會長商量收集白雪嵐罪證的事,被白雪嵐不知從哪得了風聲。

這白雪嵐不按理出牌,又特別崇尚暴力,他現在是很清楚的了。

想起這位魔王曾經在京華樓上一槍打死大煙販子,王老闆頓時打個哆嗦,轉了口風,「那……還是兌十底……」

說不得,掏出支票,潦潦草草填了一張十萬金額的鈔票。

宣懷風接過去,還是順手在小抽屜裡一塞。

現在算起來,三張支票,已經三十萬了。

如此大的金額,叫贏家也有些不安。

宣懷風偷偷掃白雪嵐一眼,見他朝自己輕佻邪氣地擠眼,趕緊又把頭扭回來了。

雙手放在桌上,嘩嘩地洗起牌來。

再打下去,偶有輸贏,但還是宣懷風贏得多。

眾人忌憚白雪嵐,都不敢吃宣懷風的牌,更不敢胡他,只能彼此內鬥,這一萬塊一底的麻將,打得心腸鮮血淋漓,張老闆的手,每放一張牌都抖得厲害。

直打到一點鐘,又是王老闆放牌,被宣懷風胡了。

算起來八番,王老闆掏空了小抽屜,剛好夠給的,先前換的十底,又全部輸光了。

白雪嵐問:「王老闆,再兌十底?」

聽得對面三位冷汗漣漣。

貪官他們見過很多,沒見過這麼不留情面,這麼狠的。

官場上誰不是做事留三分,日後好相見?

這姓白的做事太絕。

王老闆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來,慘笑道:「白總長,您高抬貴手,小的知錯了,小的這點家當,實在吃不消。」拱手伏腰,做了個長揖。

其他二位見他這樣,不敢怠慢,也站起來。

張老闆說:「白總長,求您給個機會,我們也是養家餬口。以後您說什麼,我們只管聽著。絕不敢給您添一點不痛快。」

周老闆說:「那是,那是。這次真是做了糊塗事,周某慚愧萬分。從今日開始,一定配合海關工作……哦!更要熱心社會慈善!戒毒院開張,少不了需要窗簾床單,周某別的沒有,但布匹方面,絕不成問題。這社會事業,人人都該出力。以後戒毒院需要的一應布料,都由我周某長期捐助。」

宣懷風莞爾一笑。

張老闆忙道:「英國美國的藥,我也接觸過一些。要是宣副官用得著,我可以幫忙聯絡藥廠,公益事業,張某不敢從裡頭賺一分錢,運過來多少本錢,給戒毒院就多少本錢。當然,那只是出力,我本人也要出錢,每個月,捐助一千塊錢。」

王老闆很識趣,跟在後面,也口頭許諾了一筆捐款,還說:「這是好事,商界理當共襄盛舉,要是用海關總署的名義,辦一個慈善義演,倒很不錯。王某不才,自薦當籌備會一員。」

白雪嵐不鹹不淡地聽他們說完了,才點了點頭,說:「多謝各位善長仁翁,如此真是社會之福。」

拍拍宣懷風的肩膀,笑道:「你好大的面子,一個大難題,剛剛才說出口,就有人幫你解決了。還不謝謝幾位老闆。」

宣懷風道了一聲謝。

星眸燦亮,嘴角含笑,甚是迷人。

白雪嵐問他,「牌還打不打?」

又把幾位老闆驚出一身冷汗。

宣懷風知道白雪嵐已經玩夠了,搖頭說:「太晚了,快兩點了吧。這就散場,各位覺得如何?」

眾人當然是拼命點頭。

宣懷風把小抽屜拉開,拿了三張支票,剩下的籌碼都倒在桌上,說:「這些小數目,不必算了。」

那裡超過二十底的籌碼,也算是一筆鉅款,王張週三位本來自忖臨走必定還要出這一次血,不料卻被宣懷風輕輕放過,喜得不可自禁。

白雪嵐站起來,叫聽差去把孫副官喚進來,吩咐說:「碼頭抓的那些人裡面,有幾個並沒鬧事,只是在旁邊看熱鬧,被誤抓了。你今晚就打個電話,叫他們把人放了。」

把要放的幾個名字說了一遍。

孫副官用紙筆記下了,趕緊去辦了。

眾人懸著的心放下來,連聲作揖道謝。

白雪嵐把手一揮,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一圈,帶著幾分犀利,說:「事情都辦好了,我才回頭問三位一句話,希望三位實話實說。」

三人彼此望望,都覺得惴惴。

王老闆說:「您想問什麼,只管問,我們沒有不說實話的。」

白雪嵐說:「那好,我就真問了。」

頓了頓,沉聲問:「碼頭的事,大興洋行當的什麼角色?」

宣懷風像耳邊忽然打了個響雷,身體猛然一震,扭頭驚疑地打量白雪嵐。

王老闆在這種時候,自然沒有為林奇駿挺身而出的義氣,嘆了一口氣,說:「白總長,不瞞您說,這次的事,就是大興洋行起的頭。姓林的沒義氣,挑唆了我們鬧事,他家的船卻避開了,當日沒進港口。想起來,我就覺得冤。」

隔壁兩位趕緊也藉機撇清自己。

「對,都是大興洋行在搞鬼,我們上了當。」

「商會那頭的事,也是這位林少東家提議的。上次他請客,叫了我們去……」

白雪嵐瞧見宣懷風臉色蒼白,把手在半空虛虛一按,截了眾人的話,說:「我都明白了,多謝各位。夜深了,各位是不是還要去接人?」

一提這個,三人都想起好不容易離開海關監獄的寶貝子侄,拖著圓滾滾的身子匆忙告辭。

白雪嵐送客到大門,走回小花廳時,已經不見了宣懷風,只有一個聽差打著哈欠在收拾麻將籌碼。

回了房,瞧見床上被子高高隆起。

白雪嵐走過去坐在床邊,把被子一角拽下來,露出宣懷風的臉,在唇上親了一下,問:「睡覺蒙著頭,不是好習慣。」

手掌鑽進衣領,按在精緻的鎖骨上摩挲。

宣懷風眉間一顫,說:「半夜三更,不要鬧了。我很困。」

翻身對著裡面。

白雪嵐耍賴似的把他強翻回來,臉蹭著他的脖子,問:「我的錢呢?」

宣懷風問:「什麼你的錢?」

白雪嵐說:「今晚打牌的錢,不是我的嗎?三張支票拿來。」

宣懷風說:「給你做什麼?這是戒毒院的。」

白雪嵐大奇,「明明是我的,怎麼變成戒毒院的呢?打小牌的彩頭,好歹也幫我買幾件衣服,請我喝幾頓小酒。」

宣懷風忍不住笑了笑,又正兒八經地掃他一眼,說:「真的困了,不要吵我睡覺。」

翻回去,仍是對著裡面閉目。

白雪嵐這回沒拉他,自己換了棉睡衣,關了電燈,上床摟著宣懷風的腰,貼著他的背。

窗外月色如水,蟲鳴低幽。

不知過了多久,白雪嵐開口說:「我要對付大興洋行。這是公務,不論私交。」

被他抱著的身子陡然一震,變得僵硬。

顯然,宣懷風壓根沒有睡。

白雪嵐不做聲,手掌在纖腰上慢慢摩挲,像摸著快炸毛的貓兒安撫一般,溫柔中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這彷佛是有魔力的動作。

一下,一下,輕輕地,指尖拂過腰肢的起伏。

古老的推拿術一般。

熱力一點,一點,視衣料如無物的淡淡透過去,進了皮肉,深達筋骨,觸了心肺。

宣懷風無聲吐出一口長氣。

繃緊的身子,漸漸放鬆了。

就此心領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