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璀璨 第11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趁著年亮富下不了手,便哇一聲大哭出來,撞到年亮富懷裡,用額頭頂著他胸膛揉搓,把眼淚都抹在年亮富衣襟上,嘴裡委委屈屈道,「我身子也給你,命也給你,你這狼心狗肺,殺千刀的前世冤家。我不是那種不要臉的女人,會糾纏你。你既然不要我,我自己走,省得被你趕……」

不多時,大哭便轉了嚶嚶泣泣,聽起來竟有幾分淒涼美意。

如此一鬧一哭,梨花帶雨,楚楚可憐,年亮富見了這等小女兒嬌態,心腸比往日更十倍的軟起來,又勸又哄,好不容易讓綠芙蓉止了哭,指天畫地賭誓說:「我年亮富心裡一輩子只裝著你,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綠芙蓉在他懷裡抬起頭,兩隻眼睛宛如剛被雨洗過的黑寶石,幽幽看了他半晌,嘆了一口氣。

年亮富問:「又嘆什麼氣?」

綠芙蓉慢慢坐直了身子,沉默多時,低聲說:「你心裡,真的只裝著我嗎?」

年亮富說:「當然。」

綠芙蓉說:「那我更要回天津去了。」

年亮富又驚又急,問:「這是為什麼?」

綠芙蓉欲言又止,睫毛沾著淚光,輕輕扇了幾下,又幽幽嘆了一聲。

年亮富說:「姑奶奶,你別這樣折騰我,有什麼不如意的,你只管說出來。」

綠芙蓉這才慢慢緩緩地低聲說:「你別當我年輕不曉事,其實我心裡有計較。人家說戲子無情,焉知戲子也是人,自然也有情,只是不足為外人道罷了。我清白身子給了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認你這個男人。如今你心裡只有我,我心裡也只有你……」

年亮富說:「那很好,兩情相悅,最是難得。為什麼又騙我說要走呢?」

綠芙蓉瞅他一眼,溫柔似水,說:「人家說到一半呢,你別截人家的話。」

這般嬌柔動人,含笑帶嗔,縱是宣代雲最年輕漂亮,和年亮富最為甜蜜那年頭,也是未曾得見的。

年亮富笑道:「好,你說,我只管閉緊嘴巴聽著。」

兩唇故意用力合上,微嘟著嘴。

惹得綠芙蓉唇角一翹,笑靨猶帶淚痕,動人心絃。

綠芙蓉說:「我去天津,是為了你好。」

年亮富忍不住問:「怎麼是為了我好?」

綠芙蓉提起粉拳,在他肩上擂了兩下,扭身不依說:「說了閉緊嘴巴,又騙人。」

年亮富舉手投降道:「好好,這次我真不插嘴了。」

這時,綠芙蓉才認認真真道:「我說幾句真心話,你可不要惱。我知道,你這個處長,是靠那個當海關總長副官的小舅子才得的……你看,你看,我說了你不要惱,果然就惱了。」

用白玉般的指尖輕輕揉著年亮富皺起來的眉心,低眉婉轉地說:「我們是真心相愛,我自然也願意長長久久地跟著你。可我們在一起,你家裡太太容得下嗎?要是為了我,惹得你太太不高興了,你那位小舅子恐怕要為難你。想到你受他們的氣,我心裡就刀割似的。現在,倒寧可我回天津去,孤苦伶仃地受思念你的苦楚,也不要你為了我,和太太小舅子生分了,誤了你的前程。」

年亮富這幾年養了不少美麗戲子,也算歡場中的老手,如今聽了綠芙蓉一番話,想不到她竟這般為自己委屈,這般明白自己的處境,一時心懷激盪,胸肺瞬間滾燙起來,激起十七八歲少年般的熱血來。

他一把握了綠芙蓉的手,動情道:「天底下,原來你才是最明白我的人,可惜沒早幾年遇上,不然,我也到不了這窩囊的地步。我家裡那母老虎,一言一行,每每要把我擠兌到無地自容才甘心,她自己卻養著一個戲子取樂,我還要裝作不知道,擠笑臉。你不知道,那是怎樣的糟心滋味。你不要回天津,要是連你也離了我,我的心,也就碎了。」

綠芙蓉和他雙手緊緊握著,兩人相視,眼睛又不禁有些溼潤。

半晌,綠芙蓉說:「我自然是捨不得你的。只是……我留在這裡,你不是難做人嗎?」

年亮富說:「再難做人,我也不放你走的。他們讓我受這麼些氣,還不足嗎?難道非要剮了我的心去?兔子急了也咬人。他們那邊,走一步,算一步吧。」

綠芙蓉說:「前面聽著還像話,最後這一句,真沒志氣。你就打算一輩子受他們箝制?」

年亮富說:「總不能把處長的職位辭了吧。」

綠芙蓉冷笑道:「你自己說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你一個大男人,被老婆小舅子搓圓按扁,揉麵團似的作踐,你就不知道反抗。」

年亮富問:「你倒說說,要怎麼反抗?」

綠芙蓉說:「戲文上也有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你小舅子憑什麼壓你一頭,不就是他有個好上司嗎?聽說海關總長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外面報紙常常罵他呢。他要是下了臺,你小舅子自然也就不能跋扈了。」

年亮富有些吃驚,搖頭道:「千萬別打這種主意。宣懷風雖然不是個東西,但這處長的位置,還真是他幫我謀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白總長要是倒臺,我還能留在位置上?」

綠芙蓉一指點在他腦門上,說:「妄自菲薄,盡說喪氣話。你好歹做了這些年公務,能力有目共睹,誰說沒有那個白總長,你就當不成處長。要是新總長更看重你呢?」

年亮富哂道:「婦人之見,你不懂官場裡的事。什麼新總長舊總長,這些沒王法的話,誰和你說的?」

綠芙蓉說:「我聽你另一個小舅子和姓林的嘀咕這些呢。」

說著,便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睞著眼睛四處看。

年亮富說:「又犯癮了?你才多大一點,癮頭比四五十歲的人還厲害。你別動,讓我伺候你吧。」

經了今天一番交心,他對綠芙蓉,比往日更盡心十分,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到梳妝檯開啟抽屜,取了絲綢手帕包著的小孩拳頭大的東西來。

平日見綠芙蓉拿,他也認得地方了。

解開手帕,露出裡面用噴香的外國花紙,把外國花紙開啟,裡面又是一層雪白雪白的精紙,開啟精紙,才看見裡頭包著的一些白色粉末,這就是俗稱的白麵,白雪嵐宣懷風口裡的海洛因了。

年亮富搖頭,說:「又不是什麼好東西,三層四層,包得像傳家寶似的。」

把紙包遞到綠芙蓉面前,綠芙蓉趕緊用白玉似的指尖捏了一點,往鼻子裡揉。

年亮富說:「換了別個,我是不勸的,反正和我無干。倒是你,年輕漂亮,多少新鮮玩意隨你痛快玩,何苦沾這個?一定要抽,倒不如抽大煙。」

綠芙蓉說:「抽大煙多麻煩,又要燒,又要大煙槍。這個方便多了,聽說有的人用針打到胳膊上呢,更過癮頭。」

綠芙蓉吸了半晌,很是痛快,招了招手,要年亮富和衣躺床上,自己歪在他懷裡,只享受那雲端裡的舒服,把兩片紅唇抵在年亮富脖子上,撒嬌似的親吻。

年亮富最愛這調調,知道她過癮時格外熱情,當下也不客氣,褪了兩人衣裳,在床上顛鸞倒鳳,翻雲覆雨起來。

弄了幾回,兩人都盡了興,氣喘喘汗津津抱做一團,撫摸著懷裡暖玉溫香,竟比平日多了幾分肉慾之外的感情來。

綠芙蓉把頭在他胸前挨著,抬起眼時,雙眸霧濛濛的,一個指頭在他肩上畫著圈,低聲問:「這滋味真是神仙都比不過,你要不要試試。」

年亮富說:「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我能吸這個嗎?」

綠芙蓉一下子變了臉,陡然坐起來,說:「我就知道你瞧我不起!」

下了床,就去拖地上的竹箱子。

年亮富不料忽然出這樣的意外,連衣服也來不及穿,赤條條過去,拉著她的手說:「這是哪裡冒出的事?我不抽,又沒有不准你抽。」

綠芙蓉說:「我知道。我是個戲子,又是個抽白麵的,你心裡能真的喜歡我嗎?媽說得對,男人,沒一個信得過,我死心塌地也是白搭。」

轉身去掃梳妝檯上,把花露水、雪花膏一股腦丟箱子裡。

年亮富又好氣又好笑,怕她脾氣擰,真的收拾東西鬧著走,倒不好處置,一邊和她扯箱子,一邊軟著聲說:「要我發多少個誓呢?我還有不順著你的地方?你要錢呢,盡著你花,你若要玩呢,我就上海天津地陪你去。難道非要我抽白麵,沾了毒癮,那才是真心喜歡你?這又是哪來的糊塗道理?」

綠芙蓉臉沉下來道:「姓年的,你別把人家想得太壞了。我難道盼著你沾上毒癮嗎?我只想知道你的心。你避這些東西,避得如蛇蠍一般,當我不知道你嫌棄我沾了它嗎?你嫌棄我,就直說。」

年亮富嘆道:「你別無理取鬧好不好?」

綠芙蓉說:「好啊,剛剛睡了一輪,衣服還沒穿上呢,就翻臉了。我無理取鬧,你讓我去死好了。」

說著低下頭,就要朝梳妝檯上撞。

年亮富趕緊攔了她,跺腳說:「姑奶奶,好祖宗,你要磨死我嗎?這唱哪一齣啊?」

綠芙蓉說:「我卷一枝煙,你抽了,我就算數。不然,我要不迴天津去,要不就撞死在這裡。」

年亮富很是為難,說:「你這是逼著我抽白麵嗎?」

綠芙蓉說:「我又不是傻子,這白麵多少錢才買一點,為什麼逼著你抽。可我偏偏要看看,你為著我,肯不肯冒這一點險。你要是不肯,我也就明白了。」

年亮富還在猶豫。

綠芙蓉又說:「說白了,鴉片也好,白麵也好,本來就是醫生用的藥,對人沒大壞處,只是不要抽多。你是海關的人,總知道這些不是一次兩次就能上癮的。這次抽了,以後不碰,有什麼打緊。原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但你這樣防著我,懷疑我,就真讓人受不了。我本來還想為著你,把這不好的毛病戒了,不料你和我不是一條心。就算我戒了,畢竟是曾經抽過的,你是從來沒沾過的,這一輩子,我們也成不了平等的情侶。」

一屁股坐在椅上,伏在梳妝檯上,失聲痛哭起來。

年亮富剛剛享了魚水之歡,正是情濃之時,見綠芙蓉傷心哭泣,嬌肩顫如弱蓮,脊背如青山起伏,無一絲瑕疵,哪裡硬得起來。

想著綠芙蓉也說得在理,這些毒品,從來沒有抽一次就上癮的,他當然曉得這些的害處,只要心志堅定,以後不碰,倒沒有什麼大不了。

想定了主意,年亮富微笑一下,走過去,撫著綠芙蓉的肩,柔聲哄道:「不要哭了,是不是我抽一次,你就從此不再為這個和我鬧。唉,其實我心裡,從來沒有瞧不起吸白麵的人的意思,只是怕你吸太多,身體不好。看,你這幾天,好像又瘦了些。」

綠芙蓉是一心一意誘他進這萬丈深淵的,如今聽他這樣溫柔,倒心裡一陣難受,抬起頭來,茫然地看他兩眼,態度軟了下來,說:「我心裡難過,那是我的事。你要真的不願意,就不要勉強。反正,我們的事,只能看老天給的緣分。」

說來也奇怪。

她這樣一退,年亮富反而堅定了,說:「這可不行,我打定主意和你禍福與共的。你既然說要戒毒,那是一件好事。只為著你,我也要嘗一嘗,看這白麵到底如何纏人。日後你戒的時候,我也能有些體會。」

綠芙蓉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半晌,猶豫地搖了搖頭。

年亮富說:「怎麼?你覺得我是那種心志不堅,沉淪毒物的人嗎?你太小看人了。我只抽這一次,偏要看看究竟。你把東西拿來吧。」

推推綠芙蓉的肩。

綠芙蓉訕訕過去,取了那個小包,轉頭問他,「你真要嘗嗎?」

年亮富說:「別廢話了。」

綠芙蓉在肩上披了一件小褂,從抽屜翻了兩張煙紙,一包菸絲出來。

先在煙紙上抖了一些白色粉末,把菸絲一混,慢慢捲起來。

不一會,便成了兩枝菸捲。

取了一枝,放在年亮富嘴邊,親自拿了火柴,點火燃煙時,手微微發抖,好一會沒把煙點著。

年亮富不禁笑道:「剛才要死要活地逼著我抽,現在我要抽了,你倒發抖了。」

綠芙蓉幽怨地瞅他一眼,說:「你不知道我嗎?常常鬧脾氣的。平時你都不肯,怎麼今天就肯了?還是不要抽了罷。」

伸手要把他嘴邊的香菸抽回來。

年亮富轉頭避過了,笑道:「幸虧我肯了,不然還真瞧不出你這分情意。如今你這樣,我更知道你對我是真心實意的。這根菸是我們愛情的新生,我定要嘗一下。」

說完,自己取了火柴擦著,燃了煙,挨在床頭吞雲吐霧。

綠芙蓉小貓似的伏在他手邊,悄聲問:「怎麼樣?」

年亮富哼道:「除了嗆點,和尋常香菸一個樣。你們沒了它,像丟了魂似的,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慢慢的再說幾句,聲音卻霧一樣飄渺起來,眼神也不同了,把小腿使勁在綠芙蓉光滑的手臂上來來回回地蹭。

綠芙蓉不言聲,軟綿綿地身子捱了過去,兩人便在床上滾成一團。

年亮富剛剛才洩過幾回,此刻卻龍馬精神,狂態畢現,龐大的身軀壓著綠芙蓉一下下重鞭,腦裡五光十色,光怪陸離。

渾身毛孔都似敞開了來喘氣。

此生此世,實在沒有這樣快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