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27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天上人間的好日子過了大半個月,天氣越發炎熱,池塘裡的荷花也正開得盛了。

賞荷會的日子快到啦。

賞荷會的前一天,兩個主人家的帖子都發出去了,白雪嵐請的什麼人,宣懷風一概不知,至於他本人,除了謝才復,還請了幾個昔日當數學教師時,在科學進步社裡結識的同好。

昨夜白雪嵐又是吃得心滿意足,早上神清氣爽到海關總署坐衙門去了。

因為白雪嵐有命令,在宣懷風傷勢未全好之前,不許他辦理公務,所以也沒人給宣懷風送檔案來。

他睡得愜意了,才起床吃點東西,在後花園裡欣賞夏之蔥鬱崢嶸,踱了一圈,閒閒地進了白雪嵐的書房。

見到靠著牆上的壁櫥放著文房四寶,很古樸雅緻,忍不住一時手癢,打算寫幾個字消遣。

正在磨墨,忽然一個人在書房門邊探頭。

宣懷風抬頭看了看,原來是一個護兵,似乎是跟著宋壬從山東過來的其中一個。

今天他負責巡守這一帶,瞧見書房有動靜,便過來檢查一下。

見到是宣懷風,那護兵也知道自己莽撞了,憨憨笑道:「宣副官,原來是您啊?」

宣懷風微笑著點點頭。

那護兵轉身打算走,又停住了,轉回來,站在門邊問:「宣副官,您是要寫公文嗎?」

宣懷風說:「我正在被人投閒置散呢,哪有什麼公文可寫?只不過悶了,隨便寫幾個字消消悶。」

那護兵試探著說:「宣副官,既然您不是忙著寫公文,又有空,我想求您一件事,不知道您答不答應……」

宣懷風問:「什麼事?」

那護兵說:「前幾天我看您寫請客的帖子,字可真正好看。不怕您笑話,我不識字,想勞煩您,幫我給鄉下寫一封信。」

宣懷風說:「你要給家裡寫信,那很好。我這就幫你寫。」

展了一張白紙,用毛筆蘸了墨,問他:「開頭要怎麼稱呼?是給你父親,還是母親?」

那護兵有些扭捏,半日才嘿嘿一笑,低聲說:「給我鄉下一位大妹子,我們倆從小一塊長大的,自打出來當兵就沒再見過。我叫她四花妹,四是四季的四,花就是花草的花。」

宣懷風明白過來,這分明是一封情書呢。

怪不得,其他的護兵,公館裡的聽差管事,總有幾個會寫字的,他卻不找,特意地求自己。

原來竟是害臊。

換了別人,少不了挪揄兩句,宣懷風卻只是含笑看了他一眼,說:「嗯,我知道了。」

先在紙上寫了四花吾妹四字。

又問:「那你要和她說些什麼呢?」

那護兵臉紅紅的,呆了半天,才說:「沒什麼特別的話,就是想看看她身體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還有,要她在鄉下好好地過。我當這幾年兵,攢了一點餉銀,現在總長對我們很好,還常常有賞錢,等我有了錢回鄉下……」說到這,又覺得不好意思,撓撓頭,和宣懷風說:「宣副官,剛才那最後一句,您還是別寫了。就前面那一點意識。」

宣懷風今日和白雪嵐好得蜜裡調油,見到別人的幸福,也同感到由衷的幸福,笑道:「好,我幫你認真地寫上去。」

把他所說的意思,換了幾個文雅的字眼,果然仔仔細細,一字一字地寫。

很整齊地寫了一滿張紙。

又特意翻了個信封出來,問清楚地址,幫他把信封也寫好,兩樣一起遞給他,說:「拿好了,先不要拆,上面的墨跡還沒幹,不要弄糊了。

那護兵連忙拿聖旨一樣雙手捧了,很高興地一邊吹著那上面的墨,一邊說:「宣副官。你真是好人,要不是有那點子癖好……」

這話是脫口而出,說到一半,才知道犯了大忌,頓時嚇得把剩下半截子話吞回肚子裡,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宣懷風。

宣懷風也是一怔,瞧那護兵的模樣,頓時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一時也有些尷尬。

不過,看看對方很害怕的樣子,知道白雪嵐大概為這事威嚇過他們不許亂說,反而同情起他來,臉上擠出一點笑來,溫言道:「你別怕,我不會和總長說的。這個……癖好……你們都知道嗎?」

那護兵怯怯地點點頭。

宣懷風想著這些日子肆意妄為,要想把公館裡的人瞞住,那也真是掩耳盜鈴,苦笑著問:「既然知道,那恐怕也有私底下議論吧?」

那護兵連連搖了幾下頭,後來,探詢了宣懷風兩眼,才老實地把頭點了一下,說:「開始有議論的,後來宋隊長知道了,狠狠罵了我們一頓,就沒有議論了。」

宣懷風問:「你們宋隊長怎麼罵你們?」

那護兵一五一十地回答:「宋隊長說,首都的人和別處的人不一樣,繁華的地方,洋人多,怪東西多,大家各有各的口味,你們這群小崽子只管好好當差,存點娶老婆的本錢,別管他孃的閒事。」

以宋壬那大個頭大嗓門,這麼粗野的吼罵形象,倒是一想就從腦海裡維妙維肖地浮現出來。

宣懷風覺得有趣,不禁莞爾。

那護兵看他笑了,懸起的心略略一鬆,膽子便大了一點,又說:「宋隊長還說,做大事的人不拘小節,總長和您都是為國家做大事的人,這點子小節算個屁。宋隊長罵人雖然兇,不過他罵得有道理,我們全都聽的。」

宣懷風問:「你怎麼知道他有道理?」

那護兵說:「我知道,總長和您都是打鴉片販子的。那些煙土販子都該殺千刀,從前我爺爺家也有點田的,為著叔叔吸鴉片,敗個精光。要不然,我媽說,我也能讀幾年私塾,出來當個官。」

宣懷風說:「讀書不怕晚,你真有心讀,我這裡有書,可以借你兩本。你不當班的時候,拿著它去請教一下公館裡識字的人,或者看我閒了,也能來問我。認識幾個字,總有好處。」

那護兵感動道:「宣副官,你真和氣,我沒見過當大官的人像您這樣和氣的。您人好,朋友也多,上次您住院,就有好多人趕著到醫院探望您。可見心地好,是人人都愛親近的。」

宣懷風奇道:「有這個事?我怎麼不知道?」

那護兵說:「您當時躺在病房裡呢,總長怕打擾您養病,叫我們都趕走了。」

宣懷風問:「哪些人來了?你都知道嗎?」

那護兵說:「我也有不當班的時候,不能全知道。不過我當班時遇到過幾個。」說著皺起眉頭,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說:「有一群人來的,都穿著軍裝,那一次可鬧大了,差點誤會起來要動槍呢,後來才弄明白,是您的一個弟弟……」

宣懷風忙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三弟。他是不是叫宣懷抿?」

那護兵說:「對,對,好像就這名字。」

宣懷風問:「那還有其他人嗎?」

那護兵說:「有一個很斯文的,姓林的,總長很討厭他,來了幾次,都被宋隊長趕走了。」

那不用問,肯定是林奇駿了。

回想兩人從前的交情,現在竟全抹了似的,只是他多番探病,不但吃閉門羹,還要遭人驅趕,也令人可嘆。

宣懷風正在感嘆,那護兵又想起什麼來,補了一句:「我想起來了,還有一位頂漂亮的小姐。」

宣懷風問:「那是我姐姐吧?」

那護兵搖頭,「不是。您姐姐是年太太,大著肚子的,我怎麼會弄混?那一位漂亮小姐,打扮得很好,說話聲音也很好聽,看起來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我聽她和宋隊長交談,說她叫什麼歐陽的。」

宣懷風「哦」了一聲,說:「原來是她。這倒有些意外。怎麼,宋壬把她也趕走了嗎?人家是個女客,特意過來,一番盛情,這樣也太不禮貌了。我雖然受傷,也不至於和客人見個面也不行。」

那護兵說:「這些我也不懂,反正總長和宋隊長沒說什麼,我們就照辦。」

隔了這麼一會,紙上墨跡已經幹了。

他把這紙珍而重之地摺好,放進信封裡,又把信封放進懷裡,看著宣懷風說:「宣副官那我先走了,您……宣副官,我剛才嘴笨,說的那些話……」

宣懷風說:「放心好了。我不告訴總長,也不告訴你宋隊長。」

那護兵千恩萬謝地去了。

宣懷風一人留在書房裡,想起剛才的話,羞意雖濃,但卻沒有想象中那麼不可接受,其實,他已經搬進白雪嵐的房間,還有什麼可瞞人的?

自己的私事,但求問心無愧罷了。

這樣一想,便通達了一點。

轉頭去看桌上,磨的墨還剩了半硯,心忖,明天賞荷會,自己請的人原不多,既然生病的時候蒙大家探望,又害大家吃了閉門羹,禮貌上是該賠罪的,何不邀大家過來賞荷花?

便去把剩下的空柬拿了下來,拿著毛筆補寫了歐陽倩,宣懷抿的兩張。

想起林奇駿,倒猶豫了一下,想了想,還是寫了他的一張。

因為林奇駿,不知為何,又忽然聯想到白雲飛,心忖,白雲飛這個人,其實很清雅脫俗,邀他來看看荷花,估計他會喜歡的。

便又添了一張給白雲飛的。

四張請柬寫好,等著墨幹了,宣懷風就踱到窗邊,想找個聽差送去。

不料很不巧,平時書房前總人來人往的,今天居然不見一個,宣懷風等了好一會,索性自己走出書房,正打算到公館管事們住的院子那頭去,忽的看見一個人從牆角那邊遠遠踅來。

宣懷風便朝他揮了揮手。

沒想到連揮了幾下,那人都沒瞧見,宣懷風只好自己走過去,叫著他名字道:「傅三,怎失魂落魄的?」

傅三悶頭往前走著,對周圍全沒注意,猛然間倒唬了一下,轉頭看見宣懷風,苦笑道:「宣副官,你嚇我好一跳。有什麼吩咐嗎?」

宣懷風說:「這裡有四張請柬,勞煩你,幫我送一送。」

傅三說:「您說話真客氣。我們聽差給您使喚是分內事,有什麼勞煩不勞煩?」

雙手接了過來。

宣懷風掏掏口袋,身上的衣服是公館穿的便衣,竟一張鈔票也沒有,微笑道:「不好意思,黃包車費,我明天再給你吧。」

傅三說:「您甭客氣。我這就給您送去。」

鞠個躬,拿著四張請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