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26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半邊臉也貼在白雪嵐起伏的胸膛上,聽著強壯而有節奏的心跳聲,安心幸福地睡了。

接下的日子,外面雖是風聲鶴唳,虧得白雪嵐隻手遮天,在德國醫院裡外佈防,能擋則擋,把一間病房如精緻小天堂般籠在袖中。

宣懷風受他呵護照顧,人又年輕,一天天過去,傷勢漸好,不必每天受換藥的痛苦,也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

他雖然性格淡泊,但受了這麼久的拘束,也忍不住了,在病房裡扶著牆壁走了兩、三回,就和白雪嵐商量:「既然已經好了,不要佔著人家的病房,我好想回家去。」

白雪嵐打量著他,笑容很是高深莫測。

宣懷風問:「我說了什麼,讓你笑得這樣古怪?」

白雪嵐說:「我這是驚喜讚歎的笑容,你剛剛這句話,有兩個地方,說得真是好極了。」

和他相處久了,宣懷風發現白雪嵐是很精通於挑別人字眼的,每每挑出來,經他一詮釋,就多了一番曖昧不可言的意思,偏偏令人不能反駁。

聽他這麼一說,下意識地心裡就輕輕一漾,含笑問:「哦?哪兩個地方好極了?」

白雪嵐侃侃道:「第一個,就是好想回家的好,讓人一聽,有種撒嬌的意思,是對親密的人才有的用詞。」

宣懷風大臊,連說:「胡扯,胡扯。絕沒有撒嬌的意思,我不是研究國文的人,也知道從古至今,這個好字從沒有當撒嬌解釋的。」堅決不肯承認。

白雪嵐笑說:「好罷,第一個暫放一旁。第二個你一定不能反駁了。」

宣懷風說:「第二個什麼?」

白雪嵐說:「第二個回家的家,不是用得更好嗎?你從前動輒就白公館、總長的公館,這般生疏地叫,現在大有進步,已經口頭上正式承認我們的家了。自然,心裡有了愛人,就有了家啦。」

宣懷風仔細一想,果然說得不錯。

從前第一次進白公館時,真是心膽俱裂,如進了人間地獄一樣,誰料到此時此刻,竟脫口而出,稱之為家了?這樣一來,倒有一種變節似的傷感羞愧湧上心頭。

白雪嵐見他本來微笑著,忽然臉上露出鬱鬱不樂之色,知道自己提起從前,觸及舊傷,大為懊悔。他雖然任性不羈,率性決絕,對過去把宣懷風軟禁在公館,強行侵犯的事,其實也心虛得很,又不敢提,趕緊乾笑著換個話題,咳了咳說:「這醫院不但你,連我也住得悶死了,等一會我去說一聲,下午就出院吧。不過叫一個醫生和護士跟過來陪住一陣子,以防傷情反覆。」

宣懷風性子善良,見他很尷尬枯澀,隻字未提,默默點了點頭。

白雪嵐出去把事情交代了,宋壬等在醫院值守了這段日子,也早悶出鳥來,知道要回公館,個個喜不自禁,而且白雪嵐早就有言在先,等宣副官傷好了回去,人人都有賞錢領的。宋壬還不怎麼在乎,其他護兵卻早在心裡盤算著銀錢到手怎麼花了。

到了下午,諸事處理好。

孫副官早結算了醫藥費,對醫院院長和主治的德國大夫都另加一筆謝禮,此外,又聘請了一名西醫和一個老資歷的護士到白公館暫住照顧病人。

白雪嵐和宣懷風坐了常坐的那輛林肯牌車子,其餘人也擠了五、六部車子,前前後後,浩浩蕩蕩地回了白公館。

到公館門外,管家早接到了電話通知,領著一群聽差女傭在門外列隊等候,瞧見白雪嵐扶著宣懷風從汽車上下來,管家提著嗓子叫了一聲:「恭喜宣副官大愈啦!」

竟按老朝代的禮節,領著眾人齊刷刷打了一個千兒。

惹得白雪嵐哈哈大笑,指著管家說:「你越老越精了,知道宣副官回來有你們的好處,變著法子討他高興是不是?」

管家笑著應承說:「宣副官對我們一向都很好,他回來了,大家都是真心高興的。」

時值七月初,豔陽高照。

宣懷風從沉鬱呆板的醫院病房出來,跨進原為王侯府邸的白公館,滿目碧綠叢叢,蜂蝶飛舞,奼紫嫣紅,爭奇鬥豔,大為清爽精神。

到了月牙門,情不自禁往自己所住的小院方向走。

管家跟在後面陪笑問:「宣副官到哪邊去?」

宣懷風說:「去看看我的房間。」

管家問:「總長沒和宣副官說嗎?」

宣懷風停下步來,問:「和我說什麼?」

管家說:「總長打電話回來吩咐,要我們把宣副官住的小院子收拾了,東西都搬到總長那院子去。原來您住的那個地方,如今全空著,沒什麼可看的了。」

宣懷風一怔。

這個事,白雪嵐竟一點口風也沒有透,可見他這人自作主張的惡習不改。

但管家只是聽吩咐的,朝他抱怨也沒意思,宣懷風怔了一怔,便不往前面去了,改到池邊踱了一回,坐在石墩子上看著水面。

白雪嵐也是許久沒踏進家門,一到家,便有許多事來向他請示,快刀斬亂麻似的處理了,剛想溜去找宣懷風,偏偏宋壬又提著一個小匣子進來了,問他:「總長,孫副官說這是頂要緊的軍用藥,醫院裡沒有機會用,剩了完完整整的十枝,要我親自拿過來,先在書房擱著,免得被不認識的人摔壞了。他還要我請問您一下,這個要不要退回指揮部銷帳?」

白雪嵐冷笑,「指揮部也是一團亂帳,銷什麼帳?好容易弄來了,不要白不要,退他姥姥的。」宣懷風不在面前,他那些匪言匪語更不用忌憚了。

宋壬也是當兵的粗人,見他這樣說話行事,反而很合自己的脾胃,笑著把小匣子遞了給他。

白雪嵐把保險箱開了,把小匣子往裡面的角落一放,正要關上保險箱的門,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從裡面拿了一個首飾盒子出來。

把保險箱鎖上了,站直了身,問宋壬:「聽說你在山東老家,已經有老婆了?」

宋壬說:「那是。」

白雪嵐笑道:「首都這裡繁華,你老婆又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怎麼也不見你到窯子裡去逛逛?」

宋壬搖頭說:「總長,那種地方,我不去的。」

白雪嵐說:「哦?你一個大老爺們,倒很潔身自好?」

宋壬正色道:「那種地方髒得很,況且,我老婆雖然不漂亮,卻是個好女子,我出來當兵,家裡種田伺候公婆養兒女,都是她一個人擔著。總長,你說,這樣的好女子,窯子裡那些娘們怎麼比得上?她們眼睛裡,就只愛錢。」

白雪嵐暢笑起來,「很好,你對自己老婆忠心,看來對自己的上司,也不會太差的。我問你,你有女兒沒有?」

宋壬見提起他的兒女,很是自豪,回答說:「我原來已有三個兒子。前年司令準我探親,回家熱鬧了三五天,去年就又添了一個小閨女。」

白雪嵐歡喜道:「有兒有女,合起來就是一個好字,你這傢伙福分不淺。來,這個給你,日後閨女出閣,給她當嫁妝,也讓人家瞧瞧她父親是有本事的。」

把那首飾盒子往宋壬手裡一塞。

宋壬一看,吃了一驚。

跟著白司令雖然常有賞錢,但這種外國雞心形狀的首飾盒子,一看就知道是頂高貴的東西。自己長滿了老繭的手,乍然觸到那神秘的天鵝絨外殼,竟猛然一陣自慚形陋,悶悶道:「總長,這……我受不起。」

白雪嵐說:「這什麼?你拿槍的人,倒拿不了一個外國首飾盒子?開啟看看。」

宋壬開啟盒子,裡面伏著一條白色金屬鏈子,鏈子下面是一顆黑幽幽指頭大的珍珠,另一對嵌黑珍珠的耳環在盒裡配著,格外地稀罕貴氣。

白雪嵐說:「這不是銀,是白金,論起價錢,比黃金還貴。那幾顆珍珠就不必說了,這樣的個頭,這樣的顏色,都不好找的。這樣的嫁妝,不辱沒你女兒吧?」

宋壬當兵打仗這些年,在山東常常攻擊的是一些縣城,搶一些大戶,只是黃金鍊子已經富貴逼人了,何況這些一聽就很玄乎的白金黑珍珠。

他半信半疑地瞅了白雪嵐一眼,「總長,你真的把它給我?」

白雪嵐說:「少羅嗦,收起來。」

宋壬又是感動,又是歡喜,真的收了起來塞在外衫裡,朝白雪嵐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那我替我老婆,我閨女,謝謝總長。」

白雪嵐點了點頭,打量了他兩眼,忽然問:「宋壬,你知道這東西本來是誰的嗎?」

宋壬一愣,搖了搖頭。

白雪嵐說:「這本來是給宣副官的親姊姊,年太太宣代雲的。」

宋壬又是一愣,手隔著外衣,按了按那個軟中帶硬的首飾盒子,不知怎麼介面。

白雪嵐問:「你大概也聽過一些風聲,宣副官姊弟的父親,當年也是叱吒一方,帶著十幾萬人馬的司令,是不是?」

宋壬老老實實說:「是。」

白雪嵐無所謂地笑笑,「你別緊張,我們不過閒聊,幹嘛站得筆直筆直的?坐吧。」

宋壬悶了一會,把首飾盒子又從懷裡掏了出來,囁嚅著道:「總長,既然這是要送年太太的東西,那我還是不要了。」

「你說什麼?」

「我不要了。」

「沒出息!」白雪嵐猛地一聲低喝。

凌厲目光瞪過來,宋壬這見慣鮮血的大漢竟一動也不敢動。

白雪嵐喝了他一聲,也沒有繼續訓斥他,語氣反而緩和了,問他:「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送年太太的東西,送給你嗎?」

宋壬說:「我不知道。」

白雪嵐說:「那我就告訴你,豎起耳朵好好聽著。」

宋壬果然束手豎耳,一副認真地等著。

白雪嵐說:「我許多事,都是為了宣副官做的,弄來這套東西,也是為了他。不管你們心裡怎麼想,白總理怎麼想,山東老家裡那群司令軍長怎麼想,反正老子就只有一根直通通腸子,只想著他一個,甭管他是男是女,能不能幫老子下崽子,能不能給老子傳宗接代,沒你們的鳥事,懂不懂?」

宋壬點點頭,「懂。」

「以後我這裡的事,要是那些不相干的人問,就算白司令親自過問,你也給他三個字--不、知、道。」

「是。」

「還有,宣代雲是司令的女兒,但今天老子明白跟你說,在老子眼裡,她這個司令女兒,比不上你的女兒。為什麼?因為宣代雲沒用,就一個高貴的空殼子,保不住自己的親弟弟。而你女兒呢?你女兒的父親,是一條血性漢子,有你這把槍在,我才能放心讓懷風出門,才能鬆一口氣。就為了這個,我要送這套東西給你女兒,告訴她,你父親是好樣的。」

「總長……」

「別說了,我難道瞧不出來?自從你來後,每次跟著宣副官出門,他都平平安安地回來。京華樓那一天,要不是我把你從他身邊調走,他也不至於……我真後悔。」白雪嵐嘆道,「如果那一天,你從頭到尾都跟著他,你絕不會容他受這樣的傷。這事,是我的錯。不但對不起懷風,也對不起你。」

宋壬被他揭出向白家偷偷報信的事,這雖然是分內的職責,畢竟不光彩,滿以為白雪嵐要譏諷奚落,辱罵出氣。

不料話鋒一轉,竟是一番感動五內的剖白。

當兵的粗漢,白金珍珠也就罷了,最不可得的是如此的尊重信任,宋壬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眼眶也溼潤起來,咬著牙說:「總長,你也別說了。反正我宋壬這條命,以後都賣給您,賣給宣副官了。」

白雪嵐審視他激動得變得紫紅的臉龐,默默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