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駿離開白宅,一個人坐在後車廂,看著窗外倒飛的街景,一邊將種種想像中的宣白兩人在病房裡的醜事,在腦裡不堪地放大,這樣一來,更覺噬心慘痛。
從前宣懷風離自己那麼近,簡直是唾手可得的,怎麼就蠢得以清純的名義放過了呢?
現在看起來,城中就算有長得好的,也沒一個比得上他。
那肌膚、嘴唇,氣度、優雅,竟是無人可比的。
可恨白雪嵐,不聲不響的把人給搶了,還看食似的寸步不離地看顧著。
他也算厲害,背後有個總理堂兄,竟然還敢帶人闖總統府去要東西……
林奇駿心裡忽然一動,不知捕捉到什麼玄妙。
他默默坐著,思索著,隔了一會,身子簌地起來,猛然坐直了。
神情興奮。
什麼帶人闖總理府要藥?完全是胡扯!
昨晚和總理府參事陳東昇一起吃晚飯,陳東昇不是說了為了京華樓的事,總理一天都在外頭,跑東跑西,忙得滿頭冒汗,最後到警察廳安撫受驚的警察廳長去了嗎?白雪嵐去總理府,找得到哪一個?
盤尼西林可是軍用藥,數量稀少,就算是海關總長也不能直接拿的。
白雪嵐憑什麼一個上午就弄到手了?
林奇駿在心裡重重哼了一聲。
早就知道,這姓白的,一向是膽大妄為,罔顧法紀的。
好啊,手腳動到軍用物資上面去了!
林奇駿往車座上一拍,叫道:「停車!」
汽車嘎一下煞住了,司機回頭過茫然地看著他。
林奇駿叫停車,也是一時過於激動,叫了之後,反而半晌沒做聲,心口怦怦跳著,腦子亂了套的急轉,好一會,吩咐說:「先回洋行。」
到了洋行,他趕緊打個電話,打聽了一些訊息後,又忙查了一個熟人的電話,打過去問:「指揮部的何必勝參謀在嗎?」
電話那一頭回答:「何參謀午飯後就請假出去了,你明日再找他吧。」
林奇駿心裡有事,不想久等,又問:「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嗎?」
那邊說:「聽說他出城去楓山那邊,參加什麼朋友的婚禮去了。」
林奇駿一聽,就想了起來。
是了,上個月老何還說他一個認識的朋友,姓張的小姐,也是新女性,和一個留洋回來的男子結婚,不肯走舊禮節,學外國人的習慣,要在楓山上的西餐廳請朋友們一頓飯,權作婚禮呢。
想必就是今日了。
白雪嵐的手段,林奇駿是知道的,做事又快又準,難得拿到他的把柄,可萬萬不能拖延錯過。
這事早點通知老何,要他越早注意越好。
林奇駿打定主意,又坐了汽車出去,上車就吩咐:「出城,到楓山去。快,快。」
汽車一溜煙出了城,到了黃土大路,朝著楓山方向走,司機被他催促著直往前開,根本沒注意一齣城,後面兩輛黑轎車就綴著尾巴了。
走了一會,城外的路上來往車輛更少,兩輛黑轎車忽然加速衝上來。
司機也是經過事的,一看那陣勢,知道不好,說一聲:「媽的!」
踩著油門想逃,卻已經被兩輛車一前一後挾持著,林奇駿的車右越越不過,右越也越不過,前面的車猛一減速,他為著不撞上,也只能減速。
最後就逼得停在了路上。
他一停,前後兩輛車也停下,從裡面鑽出七八個大漢,手上都拿著黑殼子的手槍。
林奇駿曾經被綁過一次的,見到他們開啟車門,一槍柄狠狠砸在頭上司機頭上,把司機砸暈了,又彎腰到後車廂來抓人,嚇得完全癱在車裡,抱著頭道:「別別,各位好漢,有話好好說,盤纏不夠,儘管給個數目……」
話未說完,已被人老鷹抓小雞似的抓到了黑轎車上,蒙上了眼睛。
林奇駿在車裡目不能視物,耳聽著汽車引擎發動,身子在後車廂裡東倒西歪,完全不知道車開了多久才停下。
等他被帶下車,矇眼睛的黑布解下來,強光忽來,射得他一陣頭昏眼花,好一會,才勉強看到眼前站著幾個人。
一個較瘦削的男人,老朋友般拍拍他的肩膀,嘻嘻笑道:「林大哥,對不住,這些人粗手粗腳的,委屈你了。」
林奇駿仔細看了看,是有些面熟,想了一會,才驚道:「你不是懷風的……」
宣懷抿道:「你現在才想起來嗎?從前你可總來我家找我哥哥玩的,那時候你還送過我一支英國鋼筆,記得嗎?」
林奇駿驚魂未定,說:「我當然記得你,但現在,這是怎麼一回事?」
宣懷抿似乎覺得很有趣地打量著他,笑說:「事情簡單得很,我們知道,林大哥和周當家一向是有合作關係的,而我們呢,恰好也和周當家有點關係。如今既然他死了,自然我們雙方要結合起來,也噹噹志同道合的夥伴。你別擔心,這你絕對不吃虧的。我們的實力,比周火強了十倍百倍。你看,這就是我們展軍長。」
說著,用手朝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指。
林奇駿暗暗叫苦,在他心裡,一百二十分的不想再和周火有任何糾纏,更不想又來一個自己找上門的「夥伴」,但現在肉在砧板上,性命都是人家的,只能謀定而後動。
硬著頭皮,看向那位展軍長,卻發現對方也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目光頗不友善。
宣懷抿說:「軍長,這位林家的少爺,當年您也見過吧。他常到宣宅走動的,和我哥哥可是最好的朋友。」
展露昭哼了一聲。
宣懷抿又說:「他家的洋行和大船,司令可是很看重的。你可要好好和他聊聊。」
展露昭轉過頭,狠狠瞥了宣懷抿一眼,又把頭轉回來,忽然掏出槍,抵在林奇駿腦門上。
林奇駿驚叫一聲。
冷冰冰的槍口,激出一身冷汗,竟身體四肢都僵了似的,動都無法動。
展露昭拿槍抵著他,冷冷說:「姓林的,合作之前,老子先問你一件事。說實話,今晚就能活,要是有一個字假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林奇駿面如死灰,哆嗦著問:「你……你要問什麼?」
展露昭說:「我知道你讀書的時候,和宣懷風很好。你睡過他沒有?」
「……」
「說!」槍在腦門上猛地一戳。
林奇駿倒退了兩步,搖頭說:「沒有!沒有!」
「真的?」
「真的!」
「一次都沒有?」
「一次!一次都沒有!」
「你想睡他嗎?」
林奇駿一怔,半日沒做聲。
展露昭又把手槍威脅似的在他額頭上戳了一戳。
林奇駿垂下眼,說:「反正,我們兩個清清白白,這些年好是好,但我壓根沒碰過他一次。」
雖不是完全回答了問題,但這句話說得還算合展露昭的心意。
展露昭這才把槍收回槍套裡,擠出一個尖刀般凌厲的笑容:「那,現在咱們談談怎麼合作吧。」
白雪嵐三個鐘頭後,果然趕回了醫院。
當時天已經微暗,他到了走廊,見走廊裡護兵們虎狼似的看著道,略覺滿意,再往前走,宋壬忠心耿耿地守在病房門前,見到他,啪地一下舉起手,抖擻地向他敬一個禮。
白雪嵐點點頭,問:「裡頭的情況怎麼樣?燒都退了嗎?」
宋壬遲疑了一下。
白雪嵐臉上的微笑頓時凝住了,忙問:「他哪裡不好嗎?」
宋壬說:「沒大礙的,醫生已經看過了,說有反覆是常事,這種傷,用了藥往往到晚上也會燒一下。而且,剛才又幫宣副官打了一針那個外國的藥呢。」
白雪嵐聽他說到一半,已經急急地推門進去了。
到床前坐下,探手一撫,果然,已經降下去的熱度,似乎又上來了,竟比自己走之前還燙一點。
宣懷風才打了針,只是閉目養神,並沒有睡著,感到有人摸額頭,那動作姿勢是非常熟悉親暱的,知道白雪嵐回來了,睜開眼,微微笑了笑,說:「你的公事都辦完了?」
白雪嵐懊悔道:「什麼公事,早知道打電話回去吩咐幾句就完了。我不該走的,實在大意。你怎麼又燒起來了?」
宣懷風說:「剛剛量了量,是燒了一點。不過我覺得還好。」
白雪嵐問:「頭暈嗎?」
宣懷風搖搖頭。
白雪嵐見他搖頭的時候,雪白的脖子輕輕地左右動,煞是漂亮誘人,不禁把指尖貼在那裡的皮膚上,愛不釋手地摩挲,嘆道,「你看,本來就沒有多少肉。一受傷,連脖子都變細了。」
宣懷風說:「饒了我吧,悶悶地躺著,你忽然來了興致,給我演這種肉麻的文化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