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此時此刻,病房那頭,也不過是打一針的功夫。
白雪嵐面上強做鎮定,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盯著醫生把那貴比黃金的盤尼西林注進去,忽然問:「這就好了?」
德國醫生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很性急的人,微笑道:「你,不用急。」
把空針筒放一邊,讓護士們去收拾,拍拍白雪嵐的肩膀,說:「你,陪陪他。」
白雪嵐瞧他的神色,似乎輕鬆得很,不禁心裡也覺得鬆了一點,等護士們都收拾好了,說:「你們出去吧,這裡我照顧著。」
那幾個護士,見他一會功夫就弄來了極難到手的盤尼西林,還是一口氣的十支,便證實了這人在政府裡很有分量,語氣更為恭敬了,說:「您親自照顧嗎?那我們可就偷一會懶了。不過,他現在燒未退,這額頭上的小毛巾是不斷要換的。您曉得怎麼換嗎?」
白雪嵐說:「我曉得。」
護士見他這樣堅持,便倒了一盆涼水來,擱在床邊,又在盆邊上搭了兩條幹淨的小毛巾,就都出去了。
不一會,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四周一安靜,彼此之間的距離,彷彿一下子拉近了許多,白雪嵐無端地,心就狠狠地跳起來。他湊過去,仔細看了看宣懷風的臉色,雙頰還是殷紅,不知道是不是那盤尼西林給予的心理上的安慰,他覺得那殷紅可愛多了,不再是病危時的不祥的紅。
如此接近地細看,真是眉目如畫,一點瑕疵也沒有。
白雪嵐正出著神,唇上卻忽然感覺一片柔軟溫熱。
這才知道湊得太近,居然偷親了宣懷風一口,心裡暗道,趁人之危,這樣可真不好,懷風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要板起臉的。
不過,只要他平平安安待在身邊,就算板著臉,那也是美事一樁。
而且,他現在正睡著,怎麼又會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
只是,如果愛一個人,而又要在他面前裝一個假面目,耍各種的伎倆,這愛情要如何產生呢?
白雪嵐暗暗回想,自己在宣懷風跟前,可是灑下不少欺騙的種子的。
例如,年宅那一天晚上,明明是自己,宣懷風到現在,恐怕還以為那是林奇駿。
又例如,那天宣懷風請假出門,自己為了拖著不讓他出門,在被窩裡放了暖水袋,裝作發高燒熱得渾身發燙。
可是,撒謊又未必就是壞事。
譬如現在,如果懷風也不過是撒了個謊,只是在被窩裡藏了暖水袋,自己豈不高興壞了?
白雪嵐忍不住把手探進去,摸了摸。
當然是沒摸著熱水袋,只觸到懷風身上的衣物和一點肌膚,柔滑得熱熱的羊脂似的。
陪病人是件很苦悶的事,但對於白雪嵐來說,時間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一邊,一條接一條地換著額頭上漸漸溫熱的毛巾,另一邊,放任著腦袋裡稀奇古怪,傻里傻氣的想法,那時間就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地過去,彷彿在混沌中悠悠盪過一艘失了舵的船。
而他,就坐在船頭,痴痴地等著。
這樣浮浮沉沉,總算等到病床上的宣懷風,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
「懷風!」
白雪嵐立即就精神了,伏下頭靠得近近的,大掌撫著他的臉,問:「你醒了嗎?」溺愛地一笑。
宣懷風緩緩轉了轉眼珠,沙啞著小聲說:「渴極了。」
白雪嵐忙去窗邊的小茶几上取了一杯涼水,只是宣懷風躺著,那玻璃杯稍一斜,水就亂淌,白雪嵐怕嗆到宣懷風,又去找勺子。
茶几上倒是預備著一個勺子,卻很不好使,取了一勺水,送的時候略不小心,就滴了一滴在宣懷風頰上。
宣懷風反倒覺得有趣,微微地笑,
白雪嵐自他醒來,就開心得很,又見他笑,心更快活得會飛似的,頓時那失了舵的精氣神都回來了,渾身似乎有了使不完的勁,故意兇兇地瞪他一眼:「你笑什麼?是笑話我笨嗎?這可要罰你。」
把嘴咬在玻璃杯邊緣,含了一口水,然後也不管宣懷風同不同意,唇抵著唇,送到宣懷風嘴裡。
宣懷風雖然覺得這樣的舉動,未必太驚世駭俗,但白雪嵐這人做事,倒沒幾件不是驚世駭俗的,況且喉嚨裡渴得燒著了似的,便受了這一口。
白雪嵐想不到他這樣乖,喜出望外,笑道:「用這種科學又經濟的方法來喂病人喝水,真是再好不過。來,我再餵你幾口。」
他一雀躍起來,那脾氣就像小孩子似的,也不考慮對方願不願意配合。
宣懷風被餵了好幾口,趁著喘氣的功夫說:「等等,我問你……」
不等說完,白雪嵐又抵住唇,餵了他一口,這才愜意地問:「你要問什麼?」
宣懷風不過是為了讓他停下才隨便說的,想了一會,才道:「你說這種方法經濟,我猜大概是說不會浪費,把水弄得亂淌。不過何以就科學了呢?」
白雪嵐失笑:「你這一醒過來,倒成了個學究了?這個我可以作答。外國報紙上說,原來人的口水,是有消毒的功效的,既然如此,我就先借我的口,給水消消毒,再渡給你。從此推論下來,要是以後吃飯,我也先給你消消毒……」
宣懷風聽得直露出嫌惡的表情,說:「夠了夠了,你倒越說越高興。」
白雪嵐說:「好,這話題我們略過不表。我看看你的燒退了一點沒有?」把宣懷風額上已經滑了一點位置的毛巾掀開,手背按在額頭上停著。
宣懷風問:「我發燒了嗎?」
白雪嵐說:「是的,早上燒得厲害,你人都昏沉了。現在還有點燒,不過比早上好多了。盤尼西林真是好藥。你還覺得哪裡不舒服嗎?」
宣懷風說:「你這麼一說,我果然覺得骨頭裡面有點疼。頭倒沒有昨天那麼暈。盤尼西林是什麼?」
白雪嵐說:「難得,連你這個喝過洋墨水的也沒有聽過嗎?這是外國人發明的新藥,專治外傷感染,療效真是驚人,你這樣的高燒,一針下去,幾個鐘頭就開始退燒了。可惜,我們中國沒能製出這個,都要和外國人買。不然,我山東老家的軍隊裡,因為這傷口感染死的人多著呢,如果能有幾萬支盤尼西林,可真是活人無數。」
宣懷風便又微微一笑。
白雪嵐問:「你又笑什麼?覺得我在說傻話嗎?」
宣懷風說:「你這個人,疑心病太重了,我笑一笑,為什麼就往不好的地方想?」
白雪嵐鍥而不捨,追著問:「那你為什麼笑呢?」
宣懷風說:「我只是覺得你這憂國憂民的言語,和往常強盜土匪似的形象很不同,所以笑了一笑,不過是欣賞的意思。」
他高燒剛退了一點,嗓子有些沙,低低的,聽起來反倒很誘人。
一句話,聽得白雪嵐心坎裡都酥了,看著他的眼神,也帶了一點痴意。
半日,白雪嵐才柔聲問:「你還要喝水嗎?要不,吃點東西?」
宣懷風說:「水我喝夠了,現在也不餓,不必吃東西。」
白雪嵐說:「那不行,好歹喝點白粥,不然,我要人煮新鮮的魚湯過來。」
宣懷風搖頭:「你也不能這樣一直照顧我,回公館去洗澡睡一覺,明日再來吧。我這裡,隨便叫個人看顧一下就好。或者你把宋壬留下,他你總該信得過吧。」
白雪嵐說:「你在醫院裡,我就一直陪著。別人照顧,又哪有我貼心……」
正說著,忽然發現宣懷風臉頰透出一點赧意,把視線垂到下面去,驀然明白過來,露出一絲狡黠地壞笑:「原來如此。你是想小解了嗎?」
宣懷風正是內急中,被他一語道破,大為窘迫,說:「我可以自己下床的。」
白雪嵐說:「不許你下床。」
取了尿壺來,笑道:「請吧,宣副官,我今天親自伺候您了。」
這種貼身猥褻之事,居然在白雪嵐幫助下去做,宣懷風羞得無地自容,但眼下傷情,別無他法,只好慌慌張張解決了,擦了身,便趕緊地說很倦,閉起雙眼裝睡。
聽著房門一關,白雪嵐似乎出去了,沒過多久,又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人在自己身後窸窸窣窣,不知忙著什麼。
後來,便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輕說道:「醒醒,吃點東西再睡。」
宣懷風只好張開眼,頭一扭,倒聞到一股清爽的香皂味,再一看白雪嵐,換了一身外國牌子的休閒衣,頭髮也是溼漉的黑亮,竟是已經洗了一個澡過來,乾乾淨淨的,瞧著很是英氣精神。
宣懷風說:「這麼一點的功夫,你把頭也洗了,可真神速。」
白雪嵐一哂:「你以為我就只是養尊處優的紈絝子弟嗎?我打小就敢跟著伯伯們到前線呢,在軍隊裡,洗個澡還許你磨蹭?動作都很麻利的,拖拉了還要挨鞭子。」
宣懷風說:「你小時候一定很調皮搗蛋的,也該挨挨長輩們的鞭子,才會老實點。」
白雪嵐和他這樣說著小情話,連病房裡都春意盎然起來,眯起眼笑道:「你現在也常常調皮,和我搗蛋,那要挨我一點什麼,才會老實呢?」
這話邪氣入骨,宣懷風便不肯接,轉了話題問:「不是說要我吃東西再睡嗎?吃的呢?」
白雪嵐看破了他心思似的打量他兩眼,說:「都弄好了,我幫你端來。」
宣懷風忙道:「如果你要……消那個毒,你就不要端了。」
白雪嵐笑起來:「我用勺子喂,還不行嗎?」
果然端了一碗溫熱的碎肉粥過來,喂宣懷風吃了。
見宣懷風又沉沉睡了,他才出了病房,和宋壬說:「宣副官吃了東西睡了,他這樣子,大概該要睡上三四個鐘頭,你在外面帶人守著,裡面叫上兩個護士照應一下。我須去料理一下公務,三個鐘頭左右就回來。」
他昨日才在京華樓鬧了一場,一整個爛攤子在那,不料理還真的不行。
種種通緝追捕落網者,防範惡徒反撲,查抄周火的煙土館,追查貨源,都是待辦的要事。
警察廳的周廳長受了他的挾制,不知到底聽不聽話,有沒有在暗中搗鬼。
這是一個隱患,也要警惕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