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雖然很想寸步不離宣懷風,也沒有辦法,白雪嵐便帶著孫副官,親自回海關總署一趟,做他的佈置去了。
林奇駿今日出奇地煩悶。
一早起來,原是滿門心思地想著去醫院看宣懷風,可是一回想昨日白雪嵐的嘴臉,又彷彿衣服裡彆著幾根刺似的,渾身的不自在。
要是不去醫院吧,一來坐在家裡,更為煩悶,二來,洋行也沒有什麼大事要辦。
躊躇了一遭,混了一個上午的時光,想起白雲飛來,就吩咐司機備好汽車,去找白雲飛。
上次和白雲飛,算是不歡而散的,平日都總是帶著禮物去,今天更不能空手,他又叫司機開去洋行,挑了一匹日本綢,並一個放小玩意的玳瑁匣子,帶去討白雲飛的歡喜。
到了白宅,屋子裡卻只有白雲飛的舅舅一人在。
白正平見林奇駿又帶了東西來,當然很高興的,忙把林奇駿讓到裡面來坐。
林奇駿問:「不是說他病了嗎?怎麼又出了門?」
白正平諂笑道:「就是,沒什麼大病,卻連正經戲也不唱了,還說要一連歇上四五天。你說,要歇就歇吧,卻又不好好歇,整天不見人影。昨兒後晌他還出門了呢,說去見一個什麼年家的太太,那戶人家有給一點月銀,請他教戲。」
林奇駿不由上了心,問:「是不是一位海關裡做事的年處長家?」
白正平說:「他的事,我哪敢多問?多問兩句,他就以為我要伸手掏他的銀子。」
一邊說,一邊把手舉在臉上,哼哼唧唧地醒了醒鼻子。
林奇駿看著他瘦得兩肩高聳,雙腮浮腫,帶著一層鴉片煙黝,暗暗皺眉,心忖,白雲飛那樣的人,他舅舅也該是大家子出身,怎麼就墮落邋遢到這種地步?聽說最近又抽上了別的玩意,似乎更費錢。
也可憐白雲飛,和這些人做了親戚,每月所得都被剝得不剩一點。
白正平還說要煮水倒茶,林奇駿心裡很瞧白正平不上,便搖頭說:「不用,我也不口渴。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在這裡坐著等他。」
白正平正犯著癮,打個哈欠,笑道:「那就不好意思,勞您在這等著了。這屋子裡亂糟糟的,也沒人收拾一下,您帶來的這些東西,我先幫他拿去放好吧。」
拿起那匹日本綢和玳瑁匣子就出去了。
林奇駿在小客廳裡等著,大概小半個鐘頭,才聽見外面大門被人推開。他起來,站在廳門前的臺階往外看,果然瞧見白雲飛從外面慢慢走進來。
林奇駿笑道:「到哪裡去了?讓我好一場苦等。」
白雲飛正匆匆往裡走,忽然聽見他的聲音,倒有些驚訝,抬起頭來看了看,說:「你怎麼忽然過來了?」
林奇駿說:「聽你這個意思,是不歡迎我了?」
白雲飛溫和地一笑:「哪裡?我是說,要是你先告訴我一聲,我自然會早點回來,也不至於讓你等了。」
他態度很是友善,大概已把上次的不和都遺忘了。
這正是林奇駿極喜歡他的一個長處,尋常的戲子,只要略紅點的,便喜歡拿小事來鬧脾氣,非讓人買東買西哄上幾日才算,白雲飛卻是性子很好的,從不撕破了臉大吵大鬧,偶爾有點不滿意的事,過一兩天,也不用人賠罪,自自然然地就恢復了。
林奇駿見了白雲飛,心裡煩悶似乎去了兩分,不由多了一點溫柔。
等白雲飛到了廳裡坐下,林奇駿反客為主,到白雲飛房裡走了一趟,把他常用的小銅壺裝了白開水送過來,說:「在你家裡,我找不到熱水壺呢,只有涼水,喝一點吧。」
白雲飛道了一聲多謝,拿過來,對著嘴喝了一口,苦笑道:「你說起熱水壺,我原有兩個,是一個女戲迷特意送的。一個,我拿去給我妹妹使了,剩下一個,本來在我房裡的,只是前幾日又不翼而飛了。」
林奇駿嘆道:「令舅家裡要錢,真至於此嗎?」
白雲飛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真的急著用錢,他們現在抽的那個海洛因是極貴的,偏偏又比鴉片更容易上癮,斷個一天,好像要了人的命一樣。又也許他們本不到這個地步,只是恨我最近都沒有出去賺點錢回來,嘴上不好抱怨,就拿著我房裡的東西出氣。」
林奇駿聽著海洛因三個字,心裡無端地一跳。
白雲飛見他默默的,打量著他問:「你就站著,也不坐下,也不說話,想什麼出了神?」
林奇駿回過神來,掩飾著說:「我剛才帶了一匹好日本綢給你,想著這個時節了,正好該給你做一套薄長衫,另還有一個玳瑁匣子。令舅說幫你收起來,就拿走了,不會是……」
白雲飛笑一笑:「大概這會子,不知已經進了哪一家當鋪了。」
林奇駿跺腳道:「早知道我就不讓他拿。」
白雲飛說:「沒什麼,你既然送過來,多半是要到他們手裡的。」
說著,捂著嘴,一陣輕咳,竟然好一會不停。
林奇駿原以為他是想歇幾天,託辭請假,現在見他這樣,似乎真的生病了,關心地問:「到底怎麼了?我看你的咳嗽一直沒好,要去醫院看看才行。」
白雲飛停了咳,略喘了喘氣,微笑道:「咳嗽是小事,我只擔心我的嗓子,最近一開腔,都有點不對勁。所以請假,是想著歇歇嗓子。所以,我有事,也懶得和我那舅舅舅媽吵嚷,吵壞了嗓子,誰又替我唱呢?」
他一陣咳嗽喘氣之後,兩腮自然添了一點紅暈,眼神又明亮柔和,很是引人。
林奇駿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把手撫著他的臉,說:「這裡亂糟糟的,我帶你去賓館裡,開個房間,讓你舒舒服服歇息一下吧。就是吃飯,也可以在賓館裡吃,避開你舅舅舅媽,你也清閒幾日。」
白雲飛一怔,笑容便有些不自然,淡淡道:「我連醫院都懶得去,又怎麼會想去賓館。」
林奇駿聽著這話,也是一愣,知道他有譴責自己的意思。
但自己的原意,卻並非白雲飛想的那樣,要滿足肉慾,確實是只想白雲飛有個清靜養病的地方,自己又方便在身邊作陪。
就算做情人之間親密的事情,自然也是等白雲飛身體好了再說的。
林奇駿便覺得自己含了冤,莫名其妙的,人格竟被個戲子置疑了。
但是林奇駿的脾氣,卻是很少當場發作的,雖然心裡不高興,也沒有拂袖而去,在半舊的沙發上坐了,換個話題問:「剛才,你到底到哪裡去了?讓我這樣的等。」
白雲飛問:「你的那位老同學,海關總署的宣副官,受了傷,你知道嗎?」
林奇駿說:「當然知道,我昨天還趕去醫院看了他呢。」
白雲飛說:「是嗎?昨天我也去了醫院,可能和你錯過了。」
林奇駿奇道:「怎麼你也這麼快知道了訊息?」
白雲飛說:「我和他姐姐年太太有來往,昨天在年宅做客,恰好宣副官受傷的訊息傳過來,年太太嚇得不輕,我自然也跟著去關心一下。」
林奇駿悻悻道:「你和那位年太太,現在可是熟人了。」
白雲飛笑道:「人家現在身懷六甲,就算再熟,也不會上賓館的。」
白雲飛和別人的交往,林奇駿一向不怎麼理會,白雲飛這麼小小一句刺話,林奇駿只是臉紅了紅,嘆道:「你總是誤會我的好心,在你眼裡,我就是這麼無恥下流,趁病逞欲的人嗎?」
白雲飛笑著說:「不敢,你這樣的大少爺,肯捧我的場,已經是我的貴人了。我難道還敢指責你什麼嗎?」
這個話題,再說下去,難免雙方鬧出不愉快。
白雲飛又問:「你今天去醫院看過宣副官沒有?」
林奇駿搖頭:「沒有,正打算去的,不過怕打攪他養病了。等他好一點,我再去。」
白雲飛說:「聽說他今天早上,忽然燒得很嚴重呢,似乎是傷口感染。」
林奇駿吃了一驚,忙問:「你哪裡聽的?傷口感染,可不是小事,他現在怎麼樣了?」
白雲飛說:「你剛才不是問我,我到哪裡去了嗎?就是去年太太家。承蒙她賞識,請我教她幾齣戲解悶,我這幾天歇著,就約了每天下午都往她哪裡去。沒想到今天去了,剛好遇見了年處長也在……」
他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今天去年宅,因為和門房熟,是直接進大門的,卻剛好遇見年氏夫婦在客廳裡吵嘴,聲音傳到外頭來。
白雲飛不想惹事,本來打算掉頭回去,沒想到還未走,年亮富已經摔簾子從客廳裡出來,氣沖沖往大門走,差點和他撞到一塊。
年亮富當時正在氣頭上,見撞了人,也不道歉,反而跺腳咒罵了一句。
這樣一來,宣代雲便知道他來了,反而叫張媽請他進客廳裡坐,對著他垂淚,說了好些話……
這是人家家事,白雲飛只說了一句,想起宣代雲待自己不錯,不該和旁人說這些,便停下不說了。
林奇駿也不在乎年亮富,追著問:「那年太太是怎麼說懷風的病呢?」
白雲飛答道:「年太太說,她早上過去看時,宣副官正發著高燒,說是感染,很嚴重呢。幸好白總長有魄力,帶著人闖去總理府,直接問總理要了一個外國藥來。要不是白總長,這次可真的為難了。那藥也真的很好,年太太回家後,白總長另一個副官有打電話來報告,說宣副官高燒已經退了不少,人清醒了。」
林奇駿滿臉緊張,聽後鬆了一口氣,說:「那真是太好了。」
白雲飛有些好奇:「我就不知道那是什麼藥,為什麼還要闖總理府才可以弄到?也太矜貴了吧。」
林奇駿家裡是開洋行的,對外國各種東西都還比較有些認識,想了想,說:「要是說感染要用到的,應該就是盤尼西林了,這可是了不得的東西,有錢也買不到的。聽說這東西現在只給軍用,連我家這樣的大洋行,也進不到一支。你說矜貴不矜貴?」
白雲飛嘆道:「原來是這樣,那真的是很矜貴了。宣副官真是幸運,有這麼一個敢作敢為的上司,又有一個疼他的姐姐,比我強了百倍。要是我受了這傷,還不知道誰來幫我弄一支藥。」
林奇駿被他勾起昨日在醫院的記憶,想到宣懷風在病房裡,正受著白雪嵐嚴密的看管,他受了傷,人在手術後,大腦昏沉,身體上又沒有力量,白雪嵐要對他做什麼,宣懷風當然無法反抗,而且也沒有誰能管得了……
想著想著,心裡撕痛起來。
彷彿一個出征的戰士,得知自己在家的情人受了惡徒欺凌一般。
白雲飛見他忽然咬著牙不說話,臉頰上繃得緊緊的,不由問:「怎麼了?好像忽然生誰的氣似的。」
林奇駿說:「沒有。只是聽見老同學的病情,情緒有點不好罷了。」
至此,對著白雲飛就淡淡的,聊了半個鐘頭,說要去處理洋行的事,從口袋裡掏了一百塊給白雲飛,叮囑他去看看醫生,便坐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