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一愣,筷子連著鹿肉啪一下掉到地上。
他飛撲出廂房,也不管歹徒清剿完沒有,瘋了似的往樓下衝,大聲問:「宋壬!出了什麼事?」
宋壬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總長!在這!」
幾個頑抗的周火手下還縮在大廳的死角還火,幾顆子彈簌簌地從白雪嵐身邊掠過。
白雪嵐衝到京華樓大門,令他眼眶欲裂的一幕頓時跳入視野。
門前停了一部小汽車,車門還開啟,宣懷風就倒在離門不遠處,手上握著那把勃朗甯,軍裝上染了不少血跡。
白雪嵐嘶吼起來:「懷風!」
撲過去把宣懷風抱在懷裡,拼命搖晃:「懷風!懷風!」
宋壬在旁邊著急地說:「總長,不能這樣,宣副官中槍了,快送醫院。」
白雪嵐這才醒過神來,把宣懷風抱上車,把拳頭往車門上一砸,命令:「開車!快開車!遲了一點,我剝了你的皮!」
宋壬擔心有人趁亂害了白雪嵐,趕緊也帶著槍跟在車上。
司機載著宣懷風到京華樓一趟,就遇到了槍戰,猶自嚇得魂不守舍,被白雪嵐一罵,手忙腳亂地發動引擎,哆哆嗦嗦地問:「總長,到哪間醫院去?」
白雪嵐腦子雖然凌亂,這個還算知道的,毫不猶豫地說:「槍傷德國醫院最好,趕緊到德國醫院。你給我狠狠地踩油門。」
子彈打在宣懷風腹部,鮮血不斷從軍裝裡透出來,白雪嵐解開他的外套,裡面白襯衣染得鮮紅一片,血還在潺潺往外流。
白雪嵐幾乎急瘋了。
宋壬說:「總長,要先給他止血。」
白雪嵐就在自己袖子上扯了一截下來,按在宣懷風傷口上。
宋壬看著他那模樣,實在太溫柔了,只好低聲說:「總長,你得按緊一點,壓住傷口。」
白雪嵐點點頭,英氣的臉幾乎要扭曲起來,擰著眉,咬牙往傷口上一壓。
宣懷風嗚了一聲,反而疼得醒了。
白雪嵐看他睜開眼睛,勉強壓住喉間顫抖的感覺,很溫柔地問:「懷風,你忍著點,我送你到醫院去。你覺得怎麼樣?」
宣懷風恍恍惚惚地移動了一下視線,虛弱地說:「不怎樣,就是有點疼。」
白雪嵐哄道:「不怕,等到了德國醫院就給你打嗎啡,立即就不疼了。」
那司機聽了白雪嵐的恫嚇,知道沒有及時到醫院自己小命是保不住的,在大馬路上開得橫衝直撞,偶爾擦到黃包車的邊緣,或小販的水果框子,汽車就猛地挫一挫,牽得宣懷風傷口劇痛,蹙眉發出輕輕地痛楚聲。
白雪嵐心疼欲死,對著司機痛罵一聲:「小心點開!」
一邊牢牢抱緊了懷裡的寶貝。
宣懷風躺在他懷裡,怔怔看著頭頂上方的白雪嵐,露出一絲苦笑,低聲說:「我真對不住你。」
白雪嵐問:「你對不住我什麼?」
宣懷風說:「從前你中槍,說疼,我總疑心你是騙我的。現在算是自己知道了這滋味。」
白雪嵐眼眶一熱,幾乎滴下淚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汽車在德國醫院門口停下,白雪嵐抱著宣懷風瘋跑進去。
海關總長的身份一亮出來,醫院也立即重視起來,很快就有兩個德國醫生帶著幾個護士小跑著過來,白雪嵐不肯交人,只叫他們帶路,親自把宣懷風抱進手術室,放在手術床上,焦急地說:「一定要給他用嗎啡,他不禁得疼的。」
德國醫生知道他的身份,嗎啡雖然珍貴,還是用得起的,點點頭答應了,就請他出去。
白雪嵐說:「不,我陪著他。」
德國醫生用一板一眼的中國話說:「不行,你,在這裡,我,不好工作。你,阻礙我,拯救病人。」
宋壬瞪起眼說:「幹你的去,我們礙不著你……」
還沒說完,白雪嵐說:「好,我們不阻礙你,你一定要救他。」
帶著宋壬往外走,到了門口,忍不住又掉頭霍霍地走過來,再叮囑一次:「一定要給他用嗎啡,我知道現在這個東西緊缺,常常要省著用。你要是敢對著他節省,別怪我不客氣。」把槍拿出來,在醫生和護士面前揮了揮,眼裡閃著兇光,一字一頓說,「不,客,氣。懂嗎?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陪葬。」
說完就轉頭出去了。
白雪嵐到了走廊,像快發狂地雄獅一樣走來走去,走了十來圈,才停在宋壬面前,惡狠狠盯著他,咬牙切齒地問:「說!到底怎麼回事?」
宋壬臉色也很難看,搖頭說:「我也搞不清楚,就知道宣副官的車忽然到了京華樓大門,剛好幾個周火的兔崽子逃到門口,正撞到宣副官下車,他們看見了宣副官身上的軍裝,以為也是圍剿他們的,當場就朝著宣副官開槍了,還打死了宣副官身邊的兩個護兵。」
他看看白雪嵐,那張平常總帶著微笑的臉上,從容不迫的表情都不見了,只覆著一層濃濃的心痛不安,像被刀子剮了心肝似的。
宋壬嘆了一聲,安慰道:「總長,宣副官一定吉人天相。說到底,還是您有遠見,前一陣子教會宣副官用槍。我剛剛看汽車前面的歹徒屍首,有兩具是眉心中槍,兩個護兵槍都沒有來得及端起被打死了,這兩槍,不用問,是宣副官開的。他槍法真是極準,要不是夠機靈,還擊又快,斃了那兩個匪徒,恐怕等我們趕到大門時,就已經……」
白雪嵐看著關起來的手術室,彷彿自己的魂都被關在裡面一般。
勉強站了一會,實在受不住這種煎熬,一轉頭又走到牆角那邊,冷冷瞅著那給宣懷風開汽車的司機,沉著臉問:「今天宣副官不是去江南館子吃飯嗎?怎麼到京華樓來了?」
那眼神,幾乎是要擇人而噬了。
司機不敢和他對望,低頭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是宣副官說回海關總署,回了海關……海關總署又,又說到京華樓。」
白雪嵐問:「京華樓在響槍,你是不是聾了?不知道繞道走?」舉起手,刷得扇了他一個耳光。
司機被打得半邊身子歪在牆上,捂臉哭著解釋:「我……我也說聽見京華樓裡有動靜,想停一邊看看狀況,是是……是宣副官聽見好像是槍聲就急了,說總長有危險,我要是不聽命令就斃了我……」
白雪嵐聽得心如刀絞,腳像踩在棉花上似的,連發火的力氣都沒了,把頭朝著天上一仰,閉上眼睛,無力地說:「走吧。」
司機趕緊縮著脖子走了。
白雪嵐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牆上,把拳頭塞到嘴裡用力咬著,久久沒動靜。
白雪嵐在醫院的走廊上,也不知道時間是如何般黏滯地走走停停,他一直把臉朝著牆壁,心裡藏著一股恐懼,不敢去看錶,也不敢回頭去看手術室的門。
每每有幾次,眼前彷彿閃過一幕,手術室門開啟了,醫生們低著頭出來,如喪考妣……白雪嵐心猛地一抽,趕緊把這一幕的想象狠狠打消,就像將一大桶冷水潑在剛剛燃起的火苗上。
譁!
火滅了。
可那一大桶冷水裡彷彿還裝著碎冰的,不祥的火苗雖然滅了,剩下的滿地殘骸卻冷得刺骨。
無緣無故地,白雪嵐忽然記起了宣懷風剛到白公館時做的傻事。
他喝了煙土水,倒在白雪嵐懷裡,那一次好不容易救活了。
這一次呢?今天又如何?
還有,他不是曾經為了那些話生氣嗎?還和自己在楓山吵了一架,就因為那一句什麼誰死在誰手上。
他這樣敏感,是感覺到命運的悲兆?
難道,他真的會死在我手上?
我到底發了什麼瘋,說出那些不祥之言?!
白雪嵐恨不得抽自己兩個耳光,他怕自己一直做的許多事都在把宣懷風往死路上帶,也許是的。他不逼著宣懷風到自己身邊,宣懷風就不會去喝煙土水;他不逼著宣懷風當副官,不得罪那麼多的人,宣懷風就不會挨子彈。
白雪嵐站在那,如立身於狂風駭浪中。
忽然,身後某種動靜把他的神經猛然牽動了。
他霍得轉過身,烏黑的瞳子盯著手術室的門。
可那門紋絲未動,反而是走廊另一頭,伴著凌亂的腳步聲闖來幾個人。
看來訊息已經傳出去了。
年太太走得太快,隨時要摔倒似的,被身邊的人搶著攙住了,到白雪嵐跟前,她才彷彿把嚇掉的魂魄找回來幾縷,抬頭對著白雪嵐,顫著唇問:「白總長,懷風呢?他人呢?」
白雪嵐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卻逃避了一個女人的目光,垂下眼說:「正在做手術,腹部中了子彈……」
話音未落,宣代雲發出一聲呻吟,閉著眼睛就軟倒了。
「年太太!」
幾人趕緊把她扶著,讓她坐在走廊一張長椅上。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陪她來的人竟是白雲飛,見她急得暈倒了,一圈人圍著,有人喚醫生,有人掐人中,自己插不上手,白雲飛便趕緊去找護士要一杯溫水。
等他端著杯子趕回來,宣代雲被掐了人中,悠悠醒來。
她睜開眼,無神地看看他們,只問:「出來了沒有?」
白雪嵐料她是不知道自己只暈了一會,生怕宣懷風已經做好手術了,回答說:「沒有,只怕再等一會就會出來了。年太太,你千萬保重身體,不然懷風知道了,更要擔心的。」
宣代雲點點頭,氣若游絲般道:「我不礙事,一時急得血衝頭了。」
又看了周圍一圈,遲疑了一下,問張媽:「怎麼,姑爺還沒過來嗎?」
張媽一臉悽惶,說:「司機已經去打電話了,興許這會就要到了。小姐,你可別嚇唬我,你剛剛一這樣,我的老命都要嚇沒了,你肚子裡還有孩子呢,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怎麼活?」
宣代雲知道她慌起來,是要嘮叨個沒完的,截住她道:「我知道了,你歇一會吧,這是醫院,吵著醫生動手術可不好。我們就在這裡,都等等。」
說完,便閉上眼睛,半邊身子挨在椅上,忍耐著什麼似的默默等著。
張媽聽見說會吵著醫生,被唬得果然不敢做聲,就在宣代雲身邊不安地站著。
白雲飛到了這時,才到了白雪嵐身邊,壓著聲音問了一句:「宣副官沒大礙吧?」
白雪嵐其實早瞧見他,但剛才顧著宣代雲,沒和白雲飛說上什麼,見白雲飛相問,臉上掠過痛楚之色,低聲說:「他一定吉人天相。治槍傷,這德國醫生是最好的,而且藥也齊全。」
這與其是說給白雲飛聽,不如說是給自己聽的。
白雲飛善於觀人的,瞧白雪嵐的神色,知道白雪嵐心裡也正惶恐,便不往下問傷情了,只說:「我聽說,等手術是很折磨人的,裡頭動刀子,外面的人等得一顆心掰成幾瓣,其實大多數是自己嚇唬自己。等傷者從裡面一出來,那就是撥開烏雲見青天了。只是宣副官受了傷,到時候怎麼調養呢?也不知道槍傷是不是要忌口,不過,參湯大概是無礙的,就是現在真正的老野參不好到手,外頭賣的恐怕不地道。」
白雪嵐知道他是怕自己胡思亂想,故意找點別的話頭,讓時間好熬一點,強笑道:「他要養傷,別說人參,就算天上的月亮我也能弄來。倒是你,怎麼今天和年太太一道了?」
白雲飛直言相告:「我這陣子教年太太唱曲,很得她的照顧,這兩日她送了一件禮物給我,我就登門拜謝去了。就在年宅的時候,年太太接了電話,說宣副官出事了,送到德國醫院裡。我和宣副官也算朋友,就過來看看。」
正說著,一個人忽然從走廊那頭過來,走到宣代雲面前,就說:「太太,先生不在衙門裡。」原來是年宅的司機。
宣代雲問:「別的兩個常去的地方呢?也不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