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19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司機說:「不在。」

張媽在一旁說:「你也不問一問別的人,看看是到哪裡去了?大白天的,姑爺總該有去辦事的時候吧?」

司機說:「有問的,人人都說不知道,說先生很忙,總不見人的。」

宣代雲多少也猜到,聽了司機這樣說,俏臉覆了一層嚴霜,彷彿一口氣頂在喉頭,可待要開口,又瞥了一眼前面緊閉的手術室門,一口氣彷彿就洩了,嘆了一聲,說:「算了,這會沒工夫理他,由他快活去吧。」

張媽說:「唉呦,小姐,這怎麼行?小少爺好歹是他小舅子,出了這麼大的事,總該來看一眼。」

宣代雲說:「你別嘮叨了,聽得我頭疼。」

又把眼睛閉上了。

眾人在走廊繼續默默地等著,這手術彷彿永遠也不會完,不管怎麼難耐,那白色的門硬是沒有一點動靜。

過了一會,走廊那頭又來人了。

這次是孫副官,後面跟著兩個穿制服的。

在醫院這種地方,又知道宣懷風受了傷,孫副官也不敢放聲說話,到了白雪嵐跟前,壓著嗓子問:「總長,宣副官還在動手術?」

白雪嵐沉重地點點頭。

孫副官說:「總長,京華樓那邊的事,總理……」說到一半就停了,沉吟著把身子閃到一邊,讓出路來。

後面兩個穿制服的就是總理府的人,走上來,煞有介事地向白雪嵐敬了個禮,說:「白總長,總理指示,有些事情想和您談,請您去一趟。」

白雪嵐說:「麻煩兩位先回去和總理報告一下,等這裡事完了,我馬上過去。」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便說:「白總長,這樣……不好吧?總理要見誰,誰不是立即去的?總不能讓總理乾等。這是總理的指示,您請不要讓我們為難。」

白雪嵐臉往下一沉,冷冷說:「現在就算是玉皇大帝也請不動老子。」

這兩人為總理辦事,向來很威風的。

但白雪嵐的身份特別,他們也不敢太強硬,況且今天震動全城的京華樓事件,他們也已有耳聞,知道面前這位總長可不是什麼斯文人,不好招惹。

想了想,便敬個禮,自行向總理報告去了。

這裡一時又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絲絲的聲音彷彿從手術室那邊飄過來。

眾人都彷彿被在腦門敲了一下,刷地轉過來盯著那白色的門,可那邊的動靜又停了。

正當大家都以為是另一次錯覺時,猛然,手術室的人砰地一下被開啟了,那麼大的力度,就彷彿門是被踹開了似的,嚇得每個人心裡一跳。

醫生和護士簇擁著一張床從裡面嘩啦啦地出來。

宣代雲一急,驟然從椅上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張媽和白雲飛趕緊來攙。

「懷風!」白雪嵐一個箭步上去,拼命低頭喚,但宣懷風閉著眼,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護士說:「您讓讓,我們要送病人去病房。」

白雪嵐簡直就像自己做了了不得的錯事一樣,很緊張地讓開了,一回頭,截住了跟在後頭的德國醫生,問宣懷風的情況。

醫生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沒有穿透,幸好,腹壁肌肉層裡,嵌入了。子彈,已經,取出來了。」

宣代雲搶進來問:「他會好起來吧?身上不會留什麼毛病吧?」

醫生說:「這,只是輕傷。沒毛病。」

一說完,宣代雲便如全身的重量都不見了似的,反而哭了出來。

張媽扶著她,也是捂著嘴喜極而泣。

白雲飛就在一旁柔和地相勸。

白雪嵐這時候顧不上別人,一直跟著到了病房,見護士要把宣懷風移到固定的床上,便想幫忙,被拒絕了,站在一邊,一個勁地叮囑:「小心!小心!別碰到他傷口了,他剛動過手術的。」

護士瞧他的氣勢很厲害,也不敢太無禮,只是心裡實在嫌他囉嗦,瞥他一眼,說:「我們知道的。」

好不容易把宣懷風安置好了,護士們便要走,白雪嵐不放心,抓了一個護士的手腕,問:「怎麼就走了?好歹也該有個醫生看護,快,把醫生叫一個過來。」

護士說:「醫生忙得很,多少比這重得多的傷,還沒叫醫生專門看護呢。」

孫副官在一旁說:「總長,她不知道您的身份,我這就找醫院院長,要他安排一下。」

白雪嵐想想,一個護士也不懂什麼,就算宣懷風有什麼狀況也用不上,倒是實在點安排一個醫生來才好,就把護士放了,讓孫副官去處理。

自己走到床前去看宣懷風。

不料走到床頭,目光一探,竟發現宣懷風睫毛輕輕動著。

白雪嵐趕緊叫他:「懷風?懷風?」

宣懷風手術時用的是嗎啡,人醒一陣昏一陣,耳邊總聽見各種彷彿從遙遠處傳來的聲音,現在,聽見白雪嵐的聲音,卻隱隱約約在身邊似的,努力地把眼睛睜開了一點,好一會,才找到視野中的那張臉,輕輕嗯了一聲。

白雪嵐聽見他這一點點細若蚊鳴的聲兒,如同從漆黑地獄裡驀然射進一道光,剎那間感動地幾乎要落淚了。

胸口漲得滿滿的,又不敢高聲說話喊叫,怕把那分重生的喜悅都放跑了。

他把聲音放緩和了,低著頭,把臉和宣懷風的捱了挨,問:「傷口還疼嗎?」

宣懷風因為身上用了藥,顯得有些遲鈍,怔怔的,半日才說:「不疼,就是困困的。」

白雪嵐說:「困就睡一睡吧。」

歪著身子,坐在床邊,一邊伸手摩挲宣懷風的臉龐。

忽然,毫無預兆地,房門那頭一個人推開門急急地進來。

白雪嵐瞧見是宣代雲,猛地縮手,卻已經來不及了。

宣代雲也看清楚了,怔得定在原地,直勾勾瞪著白雪嵐,像見了鬼似的。

白雪嵐暗道糟糕,緩緩站起來,臉上露了微笑,柔聲說:「年太太,請這邊坐。」朝床邊指指,自動讓了剛才坐的位置出來。

宣代雲這才走前去,卻沒有坐,探頭往宣懷風臉上瞧了瞧,低聲問:「他睡著了嗎?」

白雪嵐說:「嗯,醫生給他用了止疼的嗎啡,人迷糊著,剛剛睡了。」

宣代雲輕輕地哦了一聲,伸出白皙的手,似乎想撫摸宣懷風安甯俊俏的睡臉,但不知她忽然想起了什麼,手在半空猛地停住了。

半晌,把手慢慢收了回來,低頭沉吟著。

白雪嵐鼻尖嗅到風雨欲來的氣味了。

果然,不一會,宣代雲便說:「白總長,既然懷風睡了,我們都別吵他。請您隨我來,有幾句話,我想對您說的。」

白雪嵐瞅一眼被單下的身影,說:「好。」

就跟著宣代雲出了病房。

宋壬在外面候著,見白雪嵐出來,也想跟上,白雪嵐打個手勢,不要他跟,又對著病房一指,要他看顧著宣懷風。宋壬點點頭,便停住了腳。

宣代雲和白雪嵐走到走廊盡頭拐角的一個小房間,橫豎裡面沒人,宣代雲就走了進去,等白雪嵐也進來了,她把門輕輕掩上,轉身對著白雪嵐。

白雪嵐安靜地等她開口。

宣代雲很矜持有禮的,開口便道謝,說:「白總長,您對我們的恩惠,我心裡是明白的,自然,也是很感激的。」

白雪嵐聽著,心裡又澀又麻,苦笑道:「年太太,你身子不方便,站著說話也累,客套話我們就免了。剛才,你說有幾句話要對我說的,請你直說吧。」

宣代雲說:「那好,我就直說了。」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堅定的神情,說:「我要代懷風向您請辭。」

白雪嵐問:「這是為什麼?是薪金不滿意?那儘可以商量的。」

宣代雲說:「您方才說,客套話我們都免了。既然如此,我也不說那些虛偽的話,究竟為著什麼原因要請辭,您自己心裡比誰都明白。」

白雪嵐輕描淡寫道:「總不成是為了剛才我幫他擦了擦汗,年太太你就誤會了吧?」

宣代雲緩緩掃他一眼,說:「並不只為這個誤會,我還有別的更大的緣故。我知道,您是很栽培我們懷風的,但不怕您惱,我實話實說,我們懷風福氣薄,實在承受不住您這樣看重。從前他們說海關總署裡當差危險,我一來不太相信,二來懷風又勸我不要胡思亂想。因為這兩樣,本來想讓懷風請辭的,也就算了。可是,您看看現在?我今天嚇得魂魄都散了。雖然醫生說傷情還算輕,但認真想想,能不後怕嗎?宣家就懷風這麼一根獨苗,他要有什麼事,死去的爸爸媽媽會怎麼罵我這個當姐姐的?白總長,我們欠你的,日後總要還你的恩。但你現在在外頭得罪了這麼多的人,要懷風當你的副官,給你擋槍子兒,那可說不過去。你說我宣代雲無情也好,忘恩負義也好,落井下石也好,我都認了。總之,求你高抬貴手。」

當你的副官,給你擋槍子兒……

這一句話,把白雪嵐心上割得血淋淋的,一道一道血坎子,這痛卻一分也說不出來,臉上逞強笑著說:「年太太,領公差的人就算不想幹了,好歹也遞個辭呈,從沒有哪一個的姐姐代為請辭的。」

宣代雲說:「這樣,你是不答允了?」

白雪嵐此刻也深恨自己連累了宣懷風,想到宣懷風也許將來還會親自請辭,傷心得難以形容,又暗知若如此,為著宣懷風的安全著想,是不該強留的。

難受之極處,恨不得一咬牙,給宣代雲一個答允。

可是話升到喉嚨口,卻怎麼也擠不出來。

如果松了口,以後宣懷風請辭,就真的能放他走嗎?白雪嵐不信自己做得到。

一走,恐怕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辛辛苦苦才和他這樣斷斷續續地連起了幾根絲線般的感情。

好不容易。

白雪嵐腦子裡又轉了一圈,喉嚨口的那個詞就重新咽回去了,皮笑肉不笑地說:「不是不答允,是實在沒這樣的規矩。今天開了你這一例,日後部員們的親戚都到海關總署代為請辭,那我這個總長又怎麼處置呢?」

宣代雲見他這樣說,分明是不允了,不禁生氣,卻又不好撕破臉,說:「照您這樣說,要是不代為請辭,本人自己請辭的,就可以答應了?」

白雪嵐一聽,就知道她有叫宣懷風辭職的打算,說:「也要看看情況。」

宣代雲問:「看什麼情況呢?」

白雪嵐說:「就是他請辭的時候,海關總署裡的各種情況。」

宣代雲氣得好一會沒說話,後來,才道:「我只聽過政府裡開除公差,沒聽過公差不許請辭的。」

白雪嵐說:「難說,新官上任,總得有些新規矩。」

這下,宣代雲總算發現他強盜和無賴的面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