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警察廳長帶著副官過來了。
周廳長一見了白雪嵐,很是熱情,先把手伸過來,使勁地握了兩握,歉疚道:「白總長這陣子身上欠安,我本該登門探訪的。實在忙不過來,該死,該死。」
白雪嵐說:「說到這個,正要多謝周廳長呢。」
周廳長問:「多謝我?這怎麼說?」
白雪嵐一笑:「我那案子,警察廳不是花了大力氣嗎?這麼快就審明白了,又槍斃了犯人,幫我出了一口惡氣。胳膊上就算有傷,疼也少些。」
周廳長不由也有趣地笑起來:「白總長,還是你想得開。其實我正為這事頭疼呢,擔心這案子審了,你有些不滿意的地方。既然你這樣說,我也放心了。不過,你我都是一個政府裡辦事的,我又虛長你幾歲,有幾句話,交淺言深,不知當說不當說。」
白雪嵐問:「什麼話?」
說到這,周廳長身邊的副官便裝作有事,踱到另一邊去了。
留他們在角落裡私下密聊。
周廳長壓了壓嗓子,語重心長道:「海關總署裡有職員路上被打的事,我也知道的,警察廳很是義憤填膺。你看這世道亂的。只不過,老弟,聽老哥哥一句話,冤家宜解不宜結。」
白雪嵐再聰明不過的,當即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剛剛上任,就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現在是騎虎難下了。但是又能怎麼辦呢?說句實話,再這樣下去,老擔心被人打埋伏,我這個海關總長就索性不當了。」
周廳長說:「別急別急,就算是冤家,也有化解的時候呢。譬如你在外頭有不和睦的人,要是能見個面,喝上兩杯,交個朋友,豈不很好?」
白雪嵐臉上顯出思索之色,低頭想了半日,才問:「周廳長,我知道這些事裡,那個叫周火的摻和了不少。不過這個人我還真的沒見過,不知道為人到底怎麼樣?」
周廳長笑道:「這個人我還是有幾分熟的。我知道,你心裡懷疑就是他打你的埋伏,這個我可以拍腦袋給你保證,絕無此事。周火這個人,生意做得大,手下兄弟多,保不住有幾個惹事的,所以總是使他的名譽不太好,也就難免常常被人懷疑。其實要是認識他,就知道他也有他的好處,出手大方,是個極會做人的。你要肯抽空見一見,少不了發一筆小財。」
白雪嵐說:「發什麼財?難道他要對我行賄?我可不吃這一套。」
周廳長更是哈哈大笑,因為臺上正在表演,不少人轉頭瞧這邊,他便斂了笑,拍拍白雪嵐肩膀,低聲說:「白老弟,你這年輕人的脾氣,倒很像我當年。不過,人家做生意的,拿點誠意出來,也不過是想彼此交個朋友。你要不願意,那也算了,難道他還敢逼迫你嗎?」
白雪嵐便不再多想,說:「既然這樣說,我倒要見一見他了。只是不好約上。」
周廳長這兩天和周火聊過,知道周火有要籠絡海關的意思,正準備了一大筆銀錢要收買白雪嵐,要是事情辦好了,自然少不了自己一份重重的謝禮,聽白雪嵐口氣有所鬆動,忙道:「這個好辦。我明晚做東,在京華樓定一桌席面,你抽空過來就好。」
白雪嵐點頭應諾。
剛看著周廳長帶著副官走開,四周一直嗡嗡不斷地談笑聲彷彿忽然斷了一斷。
白雪嵐若有所覺,轉頭去看,果然,宣懷風已經站在臺上,一套白色西裝貼身裁度得一寸不差,把整個身腰都顯出來了,手裡提著梵婀鈴,抵在腮幫子下。
那風采風度,倒像一尊美得無可挑剔的美男子塑像。
他在臺上這麼一站,下面便忽然安靜了下來,或贊、或驚、或羨、或嫉的視線交織在他身上。人人只顧著看,全不知報幕者說了什麼。
眾人屏息等著。
宣懷風拿著琴弓,輕輕一拉,便有一絲微微的樂音從空中浮起來。
很輕盈。
不一會,旋律越發輕快,彷彿有個小人兒從哪裡鑽出來,愉快地繞著圈打轉追逐。
大家雖然不懂梵婀鈴,但被這音樂所感,嘴角也不由露出微笑。
白雪嵐瞧著臺上的宣懷風,實在美好,一點瑕疵也沒有。
這麼高貴幹淨,生生的不像這世道的人,連他奏出的琴聲,也乾淨得令人耳目一新。
他眼角一掃,看見臺下一干女性,都入了迷一般,只顧著往臺上看,尤其是那個歐陽倩,原來就在自己右邊不遠處,此時仰起那一頭時髦捲髮,滿臉的如痴如醉。
白雪嵐心情頓時為之一變。
他原本頗為驕傲,看著自己的寶貝在眾人面前露臉,這樣受人仰慕,多少有些得意,此刻,卻平白泛起一股狠狠的不甘心,好像家裡藏著的珍寶被外人多看一眼,吃了大虧。
可惡,可惡。
懷璧有罪,自己怎麼笨得竟忘了這句話呢。
讓懷風出一下場,光招惹的這些女人,就有得煩了,何況他臉皮嫩,又從不在交際場中玩,如何抵擋得了這些狂浪蜂蝶?
正琢磨著,身邊一人忽然開口讚道:「真是拉得好,這曲子叫什麼?」
白雪嵐回頭一看,白總理不知何故,又走到他這頭來了,手上還挽著新姨太太。
新姨太太也伸著脖子往臺上看,大概沒見過這麼俊俏的男兒,一雙大眼睛亮亮的,彷彿並沒聽見白總理說話。
白雪嵐說:「這都是外國曲子,我不知道。」
白總理奇道:「你不是外國留學過的嗎?怎麼不知道?」
白雪嵐笑道:「這個我就難答了。堂哥你讀過中國的學堂,難道中國的徽劇、京劇、越劇,你通通都懂不成?」
新姨太太被吵得不耐煩,轉過頭來扭了扭腰:「呀,人家正聽著呢,偏你們不好好聽,還要鬧。」
白總理對這位新姨太太頗為喜愛,大度地道:「好,好,我們不吵你,我們小點聲。」
不料話音剛落,樂聲便停了。
掌聲雷動。
白雪嵐抬頭一看,宣懷風正朝著臺下彬彬有禮地一鞠躬,風度之好,惹得不光是年輕未嫁的小姐們,甚至連一些太太們也揚聲叫好。
他知道宣懷風是要先下後臺的,心癢癢地要往後臺去,剛挪步,旁邊歐陽倩卻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和白總理笑吟吟攀談起來,說:「我耳朵尖,剛才聽到您問,只是正為聽表演,不忍打斷了,所以這會子才過來。其實這個梵婀鈴曲,叫《美麗的羅絲瑪琳》。」
白總理說:「這個名字倒很有洋味。我知道洋人起名字,總是很熱情的,動不動就把情人的名字放到戲裡曲子裡,這位羅絲瑪琳前面既然加個美麗的形容詞,想必是位洋美人了?」
歐陽倩大方地笑道:「這您可猜錯了。這羅絲瑪琳,聽說不是什麼洋美人,而是一種香花,外國人常常用它來表達忠貞的愛情。」
白總理的新姨太太便也嘻嘻笑了,說:「洋人就是古怪,給花起個名字也怪里怪氣的。不過歐陽小姐,你懂得可真多,不像我,沒見過世面,什麼也不懂的。」
這新姨太太沒讀過多少書,話說得很不上場面。
歐陽倩只矜持一笑:「我也是什麼都不懂,這些都是宣先生教我的。」
白雪嵐留步沒立即走,本來就是想探聽一下她在天台和宣懷風如何,現在一聽,心裡大不是滋味。
想象宣懷風在天台上和她獨處這麼一會子功夫,既教她拉琴,又和她說自己演奏的曲目,可算是一見如故了。
當下心裡就酸酸的沸著一道火。
新姨太太對年輕的演奏者很感興趣,不由追問:「哪一位宣先生,是剛才表演的這個年輕人嗎?」
歐陽倩說:「是的,就是他,姓宣,名叫宣懷風。還是英國留學回來的呢。」
新姨太太嘖嘖羨慕道:「真是個厲害的人,難得還會拉這洋玩意。」
白總理忽然有些不滿意了,說:「你這個意思,是非常仰慕別的男性了?」
新姨太太對白總理,自然有自己一套對付的手法,朝著白總理甜甜一笑:「看你這吃醋的樣。只是你想想,如果我心裡真的仰慕別人,怎麼敢在你面前說。我心裡最仰慕的男性是哪一個,難道你又不知道嗎?」
一番話,反而把白總理說笑了。
白總理說:「既然這樣,我就索性氣量再大一點。告訴你,這個俊人兒是我堂弟公館裡的人,現在當的是雪嵐的副官,你要是悶了,想再聽一曲。我拉個老臉去請求一下,說不定可以遂你的心願。」
姨太太喜道:「真的?」
白總理說:「怎麼不真?你儘管問雪嵐。雪嵐,你那位副官……」
轉頭去找,愣了一下。
原來白雪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