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14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這一次的同樂會,果然辦得很熱鬧,光是各位參加籌備委員會的太太們,首先就回家向自己當政府官員的先生募了不少捐,下屬們聽說上司的太太小姐都這樣熱心,不免也湊趣搭一份子;因為有公辦的名義,各部又少不了拿出一筆公款。如此,左左右右湊起來,倒有一大筆。

白雪嵐的轎車進了大會議堂的外牆大門,就看見連外面的綠草地上插了十幾把太陽傘,各處飄著彩旗綵綢,另還新搭了一個方形大薄綢棚子,下面放著四五張大長桌,鋪了帶蕾絲的桌布在上面,擺了許多碟西洋點心,看起來很新鮮好玩。

廖總長因為太太當了同樂會籌備委員會的頭兒,自然也要盡一份心力,老早就過來捧場,正和幾個老熟人在佈置一新的會堂裡談笑,看見白雪嵐進來,趕緊過去拉了他,呵呵笑道:「白總長,你總算到了,內子剛剛正念叨呢,生怕你貴人事忙,沒空理會這種小事。」

白雪嵐還未說話,身後一股香風掠過,原來廖太太遠遠瞅見他到,也趕著來了,人未站定就笑出聲來,說:「賞臉,賞臉。我們還是第一次弄這種西洋的同樂會,我呢,又是被人趕鴨子上架,當了這籌備的會長,不知道到底做得如何,很怕什麼都不懂出了醜,正想請教真正去過外國的人呢。白總長,請你評點評點,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儘管說。」

白雪嵐雖然很想早點看見宣懷風,這些官場上的寒暄卻不能不做,微微一笑,說:「評點我可不敢。依我實在話說,就是外國主持慣了宴會的貴婦來操辦,也只能做到這程度了。」

輕輕一句恭維,廖太太便相當受用了。

她今天穿了一襲綢花旗袍,手裡拎個銀色時髦小包,脖子上掛一串圓潤潤的珍珠項鍊,顯然花了不少心思打扮。一邊笑,一邊打量白雪嵐,目光中透出十二分的滿意,嘖嘖道:「您瞧瞧您這一身,筆挺筆挺的,我竟不知道該怎麼誇了,真真漂亮。」

又笑吟吟地問:「我這人孤陋寡聞的,也不知道白總長在家鄉有夫人沒有?」

白雪嵐說:「沒有的。」

廖太太問:「哎呀,怎麼竟然沒有?」

廖總長嗔怪他太太道:「你也是的,問出這種古怪的話來。白總長年輕有為,自然也要挑一個稱心滿意的夫人,好過神仙眷屬的時光。既然是挑,總不能不花點時間。何況他又這樣年輕,也不愁這個。」

廖太太還是笑吟吟的,只對她的丈夫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愁?就算他不愁,我們既是朋友,也該為他籌劃籌劃。正巧,我這裡有個極好的人選,年紀配得上,家裡根基也很好,模樣更是一等一的。」

白雪嵐聽她一副做媒的口吻,已經生了反感,面上仍是很隨和地道:「能得廖太太這樣誇獎,一定是很難得的。只是我尚未立業,海關這麼多事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哪有餘力理會別的。對了,我一個副官今天也要表演,該是早就來了,怎麼這會子還不見?」說著四處轉頭張望。

廖太太問:「是不是那位姓宣的拉梵婀鈴的年輕人?」

白雪嵐說:「就是他。不知道到哪去了。」

廖太太羨慕地說:「你真本事,哪裡去找這麼個出眾的人物,他一進門,直把我們籌備會里的幾位小姐看得眼睛都不會眨了。偏他又非常的老實可愛,見了女孩子反而靦腆,不願多說話,藉口說要在表演前練習一下,抱著那琴盒子就不見了。估計這會子正在什麼沒人的地方練手吧,不是會堂後頭的小屋子裡,就是上面的天台。」

白雪嵐聽了,心更熱起來,向廖總長夫婦打了個招呼,轉身就到後面的小房子一間間地找。

不料小房子找遍了,都不見宣懷風的影子。

他便又跨上樓梯,往天台去找。

正走在樓梯上,忽然聽見一絲輕輕的琴聲,只是一瞬間的事,就彷彿誰拿著琴弓不小心在梵婀鈴上劃了一下子,但在白雪嵐耳裡卻異常清晰。

他心裡一喜,雖然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地快步去,又不禁按捺著自己的性子,矜持從容地往上走。

等登上最高那層,目光從只開了半扇的木門深深地探過去,果然,一個俊挺頎長的身影跳進眼底。

宣懷風穿著一套簇新筆挺的白西裝,背倚在纏了蕾絲花帶的雕花欄杆,兩手瀟灑地插在口袋裡,頭微微斜著,似乎很有趣地看著什麼。

這一幕,真是如詩如畫。

白雪嵐每逢看見這樣的場景,這樣精緻誘人的宣懷風毫無防備地一個人待著,渾不知世事險惡,心裡總泛起一股壓不住的衝動,要一把將他狠狠摟了,親上幾口,咬上幾口才可以宣洩這蓄得滿滿,幾乎漲開來的心情。

本來按捺著的,現在也不按捺了,急急地趕前兩步,剛要開口叫懷風。

忽然,一絲不成調的琴聲又鑽進耳裡,下一刻,便聽見一個嬌美迷人的聲音又笑又自怨道:「呀,我怎麼這麼笨,拉得一點也不好聽。」

白雪嵐猛地一怔,毫不遲疑伸手去推擋住視線的另半邊木門。

木門咿呀開了,視野裡跳進一個妙齡窈窕女子,正一手提琴一手提弓地偏頭朝著宣懷風笑呢。聽見身後的動靜,她似乎嚇了一跳,頭往後一轉,時髦的捲髮隨著風輕輕順起,十分好看俏麗。

宣懷風看見白雪嵐來了,站直了和白雪嵐打招呼,說:「你來了?我正在這練琴……」

說到一半,便察覺白雪嵐悶悶的不言語,又見白雪嵐把目光停在那女孩子身上,唯恐他又把無辜之人連累到了,忙介紹道:「這位歐陽小姐,恰好也在這裡忙些別的功夫。她寫的一手好字,實在是看不出。你看,那邊桌上就是她的手筆,這同樂會許多佈告都是請她寫的呢。歐陽小姐,這一位就是……」

那女孩子只是初時猝不及防被唬了一下,看清楚是白雪嵐,倒比宣懷風還鎮定,笑道:「宣先生,不勞你介紹,誰不認識海關總署的白總長?白總長,好幾個月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一邊說,一邊落落大方地伸過手來。

「歐陽小姐,」白雪嵐很紳士地伸手和她握了握,微笑道:「怎麼不見令尊?」

歐陽倩說:「家父原本今日要來的,可巧臨出門前來了一個電話,一位世交的伯伯病了,他說他必要親自去看看才安心。因此就派我做代表了。」

白雪嵐說:「令尊這樣辛勞,自己也要保重一些。」

和歐陽倩寒暄兩句,才轉頭去看宣懷風,笑道:「你的梵婀鈴練得如何?等一下要登場了,你可不要砸了我們海關總署的招牌。」

宣懷風說:「我只敢說盡力而為,本來我就不想登臺出醜的。」

正說著,廖太太也找了上來,拍著兩手道:「快快下去吧,表演要開始了。尤其是宣副官,你可是壓軸的,千萬別到了時候找不到人。」

幾人便下去。

大廳裡果然已經人頭湧湧,都在交頭接耳地閒聊,端著西洋酒杯等著節目開場,白雪嵐和宣懷風兩個從樓梯上並肩下來,一般的英俊出挑,立即奪了眾人的目光。

廖太太說:「宣副官,雖然你的節目最後,可這裡這麼些人,亂鬨鬨的,我們還是準備得妥帖一點才好,請你先隨我去後臺,好不好?」

宣懷風很隨和,說:「悉聽您的吩咐。」

白雪嵐問:「我這個不表演的,想跟著去後臺參觀一下,歡不歡迎呢?」

廖太太還未答,剛巧孫副官正四處找他,此刻看見了,迎上去說:「總長在這裡呢,剛才一眨眼就不見了,我倒去外面草地上找了老大一圈。」

白雪嵐見了他,知道是有事要談,只好把去後臺的打算擱下,看著廖太太帶了宣懷風往後臺去,才問孫副官:「什麼事?」

孫副官看看左右,低了聲說:「今天這同樂會,警察廳的周廳長也來了,他身邊的張副官和我打過幾次交道,頗熟的。張副官剛才找了我,嘀嘀咕咕了幾句,我瞧他的意思,大概周廳長想和總長您談談事,讓他先來摸摸總長的想法,願意呢,還是不願意?」

白雪嵐把這事情在腦子裡一過,已經大致明白了,不冷不淡地說:「警察廳長也不是傻子,不想當真把我得罪到底。現在三個犯人殺也殺了,他這是想擺一桌子酒,抹了這筆帳。」

孫副官有些驚訝:「您的意思是願意了?」

白雪嵐咬著牙輕輕笑道:「這有什麼,三國還有孫劉聯手抗曹的時候呢。要是和警察廳把臉皮撕破,對海關總署又有什麼好處?」

孫副官試探著問:「要是總長願意,我就去透點風給張副官。等一下週廳長過來,大家彼此寒暄寒暄?」

白雪嵐略一頜首,他就去辦了。

不一會,白總理也帶著一位漂亮姨太太並兩個副官到了,場面頓時為之沸騰,臺上一陣鼓響,廖太太也跑出來,幾位籌備會的太太小姐們,眾星捧月似的把白總理請上臺發表了一番演講,演講結束,各部的節目才正式開始。

頭幾個節目都平常得很,不外是業餘的吹吹笛子唱個曲兒,臺下的人都沒認真欣賞,凡是圍著幾個官場上的紅人打轉說笑。

白雪嵐見堂哥身邊圍了一圈子人,懶得湊這個熱鬧,自己在碟子裡取了個果子放嘴裡慢慢咬著。

反而白總理瞧見了他,親自走了過來,拍著他的肩膀問:「你怎麼躲這裡了?這麼多的漂亮小姐,你也不去談談天。」

白雪嵐懶洋洋地笑,說:「我要是把漂亮小姐都搭訕走了,堂兄您可怎麼辦呢?伯伯上次還打電話來,說你不該當了總理還娶新姨太太,問你什麼時候回山東把堂嫂帶過來呢。」

白總理眼睛往新姨太太那頭一瞥,擺著兄長的款兒說:「怪了,我不教訓你,你反教訓起我來了?聽說你有一個極出色的副官,今天要在這臺子上表演?我正要瞧瞧怎麼的出色呢。」

白雪嵐站直了正要說話,忽然耳邊哄地一陣叫好。

他以為宣懷風出來了,連白總理也懶得理會,連忙轉頭伸著脖子去看,卻猜錯了,原來是歐陽倩被邀著上臺露了一手字,眾人因為她生得漂亮,是交際場中的名媛,父親又當著商會會長,便使勁地給她喝起彩來。

白雪嵐見是她,不以為然,便又把身子轉回來。

白總理仍在說:「漂亮副官什麼的,還是小事,我只怕你年輕氣盛,還是要逞強。你這陣子給我老實一點,要是再惹出事來,我可不管你了,別怪我這當哥哥的沒和你打招呼。」

正說著,他那十八歲不到的新姨太太嬌滴滴地過來,撒著嬌說:「怎麼拋下我一個就跑了?這裡的人我老大半不認識,你也不介紹介紹。」挽著他的手就走了。

白雪嵐樂得姨太太把堂兄領走,自自在在吃了兩個新鮮果子,便想起他今早親手摘的桑葚來。

想起桑葚,免不了又想著宣懷風。

便打算到後臺去探訪探訪。

還沒挪步,身後一個人笑道:「喲,這不是白總長嗎?」

白雪嵐一轉頭,含笑點頭:「周廳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