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礪金 第15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宣懷風下了臺,立即受到後臺又一陣熱情誇獎。

廖太太深感他為自己臉上增了光鮮,對他笑容很是燦爛,直說:「宣先生,您表演得實在太好了,不若讓報幕員上去,宣佈請你再奏一曲,大家一定極歡迎。」

眾人也一鬨地說好。

宣懷風卻很不喜歡這樣出風頭,連忙推辭,最後說:「這也不是一時可以將就的事,我只練了這一首曲子,臨時表演另一首,我可要垮臺的。」

正被這些脂粉香濃的太太小姐們圍得額頭冒汗,忽然從另一邊走了一個穿軍官服的年輕人過來,朝他叫了一聲:「二哥。」

宣懷風抬頭一看,原來是宣懷抿,便說:「三弟,怎麼你今天也來了?」

眾人見他兄弟來了,不便摻和,而且各自在後臺也有各自的事要做,都識趣散開了。

兩人就走到後臺一個角落談話。

宣懷抿說:「同樂會也送了我們展司令一張請柬,他沒有時間,就叫我代他來了。恰好,就看見你在臺上大展風采。」

宣懷風說:「你也來笑話我?這梵婀鈴當初只是學著玩玩,誰想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表演,我在上面戰戰兢兢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上次匆匆見面,我只給你留了一張條子,你怎麼都不來找我?」

宣懷抿心裡冷冷的,臉上卻笑著說:「何嘗沒找?我打電話過去白公館,說你出門去了。」

宣懷風問:「你住哪裡?錢夠不夠使?」

宣懷抿說:「錢很夠使,他們都對我很好。」

在宣懷風心裡,一向都覺得兄弟們該老實讀書,有本事來再出來謀事。

宣懷抿這樣棄了學業,在天的爸爸未必喜歡。

本來想勸三弟不要跟著帶兵的胡混,迴心一想,自己爸爸也是帶兵的,也不能就說跟著帶兵的不好。

何況這個弟弟從來和自己不怎麼親密,既然他說展司令他們很好,自己就算勸,也未必勸得聽。

宣懷風嘆了一口氣,低聲說:「如果爸爸還在,他不會答應你不讀書的。如今……你要真的喜歡跟著他們,那也罷了。只是萬一受了欺負,千萬來告訴我。二哥就算再沒出息,供你吃穿讀書總是可以的。」

宣懷抿只點點頭,嗯了一下。

宣懷風見他不為所動,只是不冷不熱地假笑,這笑臉和父親那位姨太太如出一轍,心裡也無可奈何,又叮囑一句:「現在姐姐家境不錯,她快當母親了,你也該去看看她。」

宣懷抿也只是繼續嗯了一下,說:「二哥,那你忙吧,我先走了。等我得空了,約你出來,你可不要推脫,出來陪我吃一頓飯。」

宣懷風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他說:「等一下,剛好有件事,要請你幫忙。」

便把小飛燕的事大概說了。

宣懷抿皺眉說:「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張,叫我怎麼找?」

宣懷風說:「這女孩子的事,我也有責任,請你多少看著我的面上,花點功夫去問一問。」

宣懷抿不知想的什麼,忽然咧嘴一笑,問:「要是找著了,你怎麼謝我呢?」

宣懷風問:「你要我怎麼謝你?喜歡什麼東西,我給你買,成嗎?」

宣懷抿說:「那倒不用,我手頭的錢,恐怕比你還多呢。」

這一句,倒是一顆不軟不硬的釘子。

宣懷風怔了一怔,想著爸爸一去,家也分了,三弟和他媽媽當年大概常常受嫡庶之分的壓制,現在鬆了束縛,自然不再小心翼翼,露出點不滿的口風也屬正常。

如此一想,也就不介意了。

宣懷風說:「那好,等你幫了我這個忙,你要我怎樣謝你,你就說吧。」

這時,眼前忽然轉出個步履匆匆的人來,英氣勃勃,高大挺拔,很惹人視線。

一見宣懷風就霍霍大步過來,沉著聲說:「你表演完就罷了,怎麼到處亂跑?這後臺亂得很,三教九流都有,你別盡和不知來路的人說話。」

原來白雪嵐在後臺已經找了宣懷風好一會,好不容易看見宣懷風縮在角落,走過去一看,居然還有半個穿軍服的男性背影,更是心裡被貓爪狠狠撓了似的。

一開口,聲音就透著不高興。

宣懷風被他無頭無腦說了一番,不滿地往他一瞪眼:「哪個不知來路了?你連我三弟都不認得了?」

白雪嵐轉頭仔細一看。

果然,是宣懷風在家裡的三弟,當年白雪嵐在廣東讀書時見過一面的。

心裡那股醋意,立即就消退了不少。

醋意一退,他又擔心宣懷風趁機鬧起脾氣來,趕緊緩和氣氛,微笑著道:「原來是你三弟啊,許久沒見,人長大了不少。我只看著背影,沒瞧出來。」

宣懷抿也是經過事的人,只聽這幾句話,就知道白雪嵐和宣懷風關係不淺,故此心裡更冷冷涼涼的,笑道:「我們本來就不熟,看不出來有什麼要緊?兩位,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宣懷風還想和他說兩句,他卻擺擺手,就這樣走了。

白雪嵐看在眼裡,說:「你這個三弟,不大喜歡和你打交道。」

宣懷風說:「怎麼?你看我處處不順眼,現在看我弟弟也處處不順眼了。」

白雪嵐見他肯主動和自己私下說話,又嬉皮笑臉起來:「哪裡,我看你處處順眼。」

宣懷風對昨晚本來就沒有什麼餘怒,見他故意討好,心裡也生出一種吵架後和好的快樂來,臉上不禁露了一絲笑容,問:「你不和我生氣了?」

白雪嵐說:「你不和我生氣,我已經謝天謝地。怎麼還敢和你生氣?」

宣懷風反問:「那昨晚是誰砸了別墅客廳一地的玻璃碎?又一大早耍脾氣跑上山,不見蹤影?」

白雪嵐從來不是被人問得無話可說的角色,一提起上山,頓時笑道:「正要說爬山呢,我在山上弄了好東西給你。」

宣懷風問:「什麼好東西?」

白雪嵐說:「你看到就知道了,自然喜歡。來,我們坐車回公館去。」

一手拉住宣懷風。

宣懷風被他拽得站不住,一邊被他拖著一邊說:「你瘋了。同樂會才表演過,沒結束呢。總理和各位總長、政府官員們還要聊天說話的,你……」

白雪嵐哪裡管這些,無所謂道:「那些人天天見,有什麼好聊的。把你留在這,好皮好肉的,生生給那些嫁不出去的女人給吞了。我聽見那些小姐們商量要找機會摸你那會拉梵婀鈴的手呢。」

這裡是在後臺,前後到處有人的,白雪嵐雖然說得聲音不大,還是急得宣懷風幾乎想去捂他的嘴,掙紅了臉低聲罵:「你胡說什麼?叫人家笑話我。」

白雪嵐回頭問:「你跟不跟我回去?」

宣懷風說:「我還沒有收拾好呢,那梵婀鈴……」

白雪嵐說:「那還不容易。」

帶著宣懷風過去,把琴盒匆匆收好。

有幾位小姐也跑過來後臺想找宣懷風攀談,恰好撞上,被白雪嵐鷹似的眼睛一掃,不禁都把話簌簌縮了回去,眼睜睜看著他把漂亮斯文的梵婀鈴王子帶了走。

直到背影不見了,芳心兒還一個勁地輕顫。

宣懷抿回到宅子,和張副官打了一聲招呼,告訴他自己去過同樂會了。

張副官問:「有遇到什麼新鮮玩意?」

宣懷抿咧嘴笑笑:「沒什麼新鮮的,都是一群中國小姐穿洋裝,香味燻得人頭暈。現在的小姐們都開放,要是張副官去了,說不定真能搭上一兩個。」

張副官不置可否,說:「別笑話了。」

沒什麼別的可問,就此分頭走了。

宣懷抿交了差,沒別的事可做,便回展軍長的房間裡,坐了一會,忽然聽見廂院那頭琵琶曲聲隱約飄過來,大概是展司令又叫條子,正摟著姑娘們取樂。

展司令是每日都要樂上幾回的人,這裡聞得曲調也是常有的事。

偏偏宣懷抿今日心裡不暢快,聽見這曲聲,一陣煩膩,就想起宣懷風在臺上拉梵婀鈴的身姿來,又想起臺下那些驚豔仰慕的目光。

更為憤憤。

這人才學過幾天,會拉一首不成調的洋曲,三四流的功力。不過長了副較好的模樣,就這樣受追捧起來?

世間不管男女,都這樣膚淺。

什麼宣家嫡子,當日被爸爸寶貝得鳳凰蛋似的,多少人獻殷勤,到頭來爸爸死了,還不是隻能靠著臉蛋屁股吃飯?那姓白的要是沒把他弄上床,我宣懷抿三個字就倒過來寫。

賤貨!

虧他還一臉的清白。

宣懷抿往地上啐了一口。

掏出同樂會請柬上附的那張節目單,對著海關總署宣懷風梵婀鈴演奏幾個字,使勁瞅了幾眼,兩手嘶嘶幾下,把節目單撕個粉碎。

還不解恨,又用力揉成一團,狠狠砸到窗外。

從廚子抽屜裡取了煙傢伙,燒了個煙泡,身子一橫,倒在羅漢床上。

抽著大煙,壓抑鬱恨的心情總算才稍好起來。

過了多時,門外響起鏗鏘有力的軍靴底子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宣懷抿一聽,就知道展軍長回來了,他正過癮,也不管誰回來,還是挨在羅漢床上。

展露昭進門,看見宣懷抿正拿著煙槍吞雲吐霧,眼睛一眯,走向前,把煙槍一抽,霍地一揮,打在宣懷抿身上。

那煙槍頭正燒得火紅,燙得他一跳,叫道:「好端端,你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展露昭伸手給了他一耳光,審問起來:「你今天到哪去了?」

宣懷抿見他這樣狠的目光,心裡也有些害怕,不敢叫了,捂著捱打的半邊臉申辯:「我去了政府舉辦的同樂會,張副官叫我去的。昨晚已經和你說了,你難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