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 夢比夢更夢(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2頁,共2頁

溫蛇本來就德高望重,位尊名大,但他為了追尋心中的一個夢想,不惜放棄一切,虛渡華年,以數十荏苒,來發明「山字經」毒功,成就人世不滅之功。

這是一個夢想。

幾經艱辛,終於成了現實。

——他實現了這個夢。

可是,就在他發現終於能實現這個美夢、這個幻夢終於變成了現實的同時,卻驚覺了這是個噩夢!

他必須要摧毀這個惡夢!

他還得親自出手去毀滅這個他親手建立的夢!

——這個夢,一旦達成,竟比夢更夢,到頭來,他的理想,他的努力,仍只是一個造就不了現實的夢!

可以見得,他當時內心之掙扎和苦痛!

——到底,是不是因此之故,他才沒徹底摧毀「山字經」?還是他遇禍猝然,不及摧毀?或是他本身永遠有一個不能摧毀的夢,在心中,而遺愛在人間?

很多人心中,都有一個(至少一個)不能摧毀、牢不可破的夢。

這是他內心的最後陣地。

且不管那是不是凡夫俗子的發財夢、桃花夢還是名利夢,或是絕高人天下太平、造福萬民、自在無羈的幻夢,但人生總是有夢,總要有夢,就算是春夢一場,也總比無夢一世的好。

你呢?

因而,無情特別為溫蛇抱不平。

——他本來已「獨步天下」,但為了要造福天下,最後成了「毒步天下」;他又要為了「毒禍天下」,所以反而以身殉毒,與毒同眠。

他自度無法做到溫蛇的境界,他唯一能做的,是誰對溫蛇家人動手劫奪的,誰褻瀆了溫獨步遺體的,他要繩之以法——如果沒有繩子,用「明器」也可以!

任怨自知失言,即道:「盛少捕頭,你破什麼我不管,但三鞭是我們的頭領,我們一定得把主帥救回去,不然,我們的給天下雄豪笑話了!」

他說的大仁大義。無情道:「你們今晚要殺便殺入一點堂來,誰可以擺擺尾巴說走便走!」

任怨一躍而起,渾忘了臉上一頭的塵,左上角還有個小圓洞不沾泥:「姓盛的!我們的主力馬上就殺到,你纏住了三鞭不放形同找死!」

忽聽仇烈香道:「你自己看一下:到底是我們不放過這牛鼻子,還是這鳥道人不放過咱們!」

仇烈香這麼一說,無情乃至任怨、追命甚至任勞,這才發覺:

情勢的確不象自己剛才所拿握所以為的樣子:

就在無情與任怨說到有關「山字經」的時候,三鞭悠悠晃著,像遊魂地悠著,然後他就開始變裂。

影子……

影子

影子……

影子影子

影子影子

影子影子

影子影子……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影影影影影影影……

影……

愈變愈多,愈變愈快,變的幢幢鬼影,包圍了無情,包圍了烈香,包圍了大家,包圍了姓孫的那中年漢子,甚至包圍了院子,包圍了尋夢園……

只聽三鞭狼嗥鬼哭的嘶聲吼道: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直都在覬覦我的山字經!今晚我受了這般的重創,你們誰也甭想給我活出去……」

每個人都給他的影子包圍。

院子裡,惡臭難聞的氣息更濃烈了。

什麼都給他鬼魅一般的影子包圍了、遮掩了、覆蓋了——

包括月色。

和夜色。

除了一物——

一人。

第四章覺來夢夢了

魅影幢幢,幾乎滿布了庭院。

——鬼影,幾乎是鋪天蓋地而來,浩浩蕩蕩的殺到。

這些彷彿來自幽冥的暗影,成了三鞭手上的大軍,以一種腐朽的妖氛,向「尋夢園」裡的人逼殺了過來。

三鞭「復活」,鬼影成軍,誰都感覺到恐怖妖異,怖秘難言,但最震動的還是曾聽說過或打聽過「山字經「威力的兩個人:

無情和任怨。

對兩人而言,雖然反應都是:「啊,真的有這個的——「可是,心境卻很不一樣:

任怨是又驚又喜,貪念強烈升起:

——就是這個!

(我就是要學這個!)

(練成了這個,可以起「死」回「生」,可以威怖示人,可以橫行江湖,可以「毒」霸天下!)

(我就是要這個!)

然而,無情的反應卻是難過失望,還帶點怒憤:

——居然是這樣!

(看來,「山字經」真的是落在這個無行道人三鞭的手裡!)

(「山字經」竟只是這種詭怪的武功、心法,那溫蛇窮一生之力的精研豈不太浪費了!?)

(光是為了這事,也得殺了三鞭,不讓這惡法病毒流傳!)

卻還有一個人的心思,雖然震驚,卻不是逗留在三鞭佈下的「山字經」大法上。

這個人就是追命。

使他更震訝的是:

那些鬼影子,對場中每個人,包括任怨任勞都形成了包圍,但卻包圍不了一個人:

——這個人就隨隨便便,還帶點猥瑣的站在那兒,可是連鬼影都不敢近前,至少,不敢逼近他身前,彷彿連魅影都得對他網開一面!

這個人就是那神容阿諛、滿臉疙瘩,但態度謙卑,舉止卻十分有度的孫總管!

孫收皮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兒。

甚至,還有點寂寞的感覺。

——追命是感覺到他的感覺,卻不知這感覺因何而來。

很奇怪的是:人們總是覺得「寂寞」,彷彿是心靈高尚、境界很高、修為很深,甚至樣子很好看、很漂亮、很瀟灑、很高明的人才會產生的感覺。

其實不然。

形容猥穢、生性卑微、出身貧賤甚至寡廉鮮恥的人,普通平民,一般百姓,也一樣會產生寂寞、落拓之感的。

這點不是武功高強或容貌俊俏、境界高深的人之專利。

正如「做夢」一樣。

很多人錯以為只有少年男女才有夢,甚至以為越是漂亮有氣質的人兒才會有美麗的夢幻和夢想。

事實並非。

普通人也一樣能擁有富麗堂皇的夢,夢也不是任何人的專利,跟人長得好不好看也無必然關係,不管老少男女,人品好壞,可以說是人人都有他的美夢。

沒有夢想的人其實生不如死。

說自己沒有夢的人只不過是因為心死,不是真的無夢,只不過發現與其夢想不如實幹,才比較能實踐看來窮一生生之力也達不成的夢境。

那是實幹者用清醒來覺夢。

可是夢比夢更夢,當你以醒覺夢,到頭來,可能發現覺醒也不過是一場夢,而夢比夢更夢,空比空更空,人生不過是一場夢,又何必覺來夢夢了?

似曾有夢。

我亦曾有夢。

——如果可以,我們但願能再做場夢,繼續夢夢下去。

但願長醉不醉醒,大概也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把「醉字換作「夢」字。

——醉和夢,本就是一體兩面,有的人不善飲醉,但喜歡夢;有的人無法入夢,只好選擇了醉。

夢是我們的權利。

所以不要笑人有夢。

有夢是好事。

實事。

誰都會寂寞。

誰命有寂寞的時候。

可不是嗎?

追命此際就察覺了孫收皮的寂寞和落拓。

可是他就那麼一「寂寞」,那些魅影全都不敢近前,不敢向他包抄。

而追命剛才本來有幾次已鎮住局面,正欲掠過去助無情和仇烈香之際,卻被一種奇特的「感覺」扯了回來。

那是一種動力。

不是一種攻擊。

對方其實沒有動手。

追命只在背後「感覺」到這一種:

煞氣

——那好比是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

其實,還感覺得到了「痛」。

追命只要一動,意欲突圍出擊,那煞氣就忽然在他後面,或在他的死角,抑或在他身上唯一破綻處凝聚集中,那好比一種「黃雀在後「的危機,使得」螳螂「不敢立刻捕」蟬「。

追命馬上凝住不發。

他知道這「煞氣」乃來自孫總管。

然而孫收皮並沒有出手。

甚至沒有說話。

看孫收皮的形容,實在很難聯想到他那麼個卑微的樣子,也可以發出那麼凌厲而且強烈的「煞氣」來!

如果問追命在這戰團中,他最顧忌的是誰?他的答案肯定不會是任勞任怨甚至三鞭,而是這個貌不驚人的,獨在月下負手觀戰的孫收皮!

如果問的是任怨,任怨除了剛剛震懾於一朵花下。

那是一朵如果在懸崖邊怒放的花。

份外豔——

殺死人的花!

這時候,三鞭已巍巍顫顫的走近了盛崖餘與仇烈香。

今天晚上,他已負傷甚重,使他迫不得已要亮出看家法寶,這一戰,他要是活不了那是誰也別想活了,要是他活得了在場的看到了也休想活回去——包括對敵人陣容對己方的人,他都動了殺機!

——一定要給他們死,才不會把訊息洩露!

若要「放過」,大概只有一個——因為只怕還輪不到他來放人,而是對方放不放過他。

他擁有「山字經」,一旦給人得悉,必然惹禍上身,麻煩如秋蟻附毯,揮之不去,萬一搞不好,還惹來殺身之劫。

所以他不到最後關頭,決不肯輕易動用「山字經」裡的毒力和功法。

可是更麻煩的是:

他並沒有練成「山字經」!

最大的問題是:「山字經」裡有些關鍵和層次,是無法打破,更無法推進的。

他若照著練,恐怕,反而給魔頭噬聲,功未成身先死!

不過,他照著練,也不是一無所成,的確,他彷彿感應到一些奇怪的力量,例如像:月色、味道、蟲豸、影子、火焰……都可以用作武功上的配合,對敵人發動猝不即防以及相當難以抵禦的攻襲!

而且還可以飽受重創、只要一息尚存,依然可以「毒力攻心法」,忍死回生,痊癒極速——只不過每次這樣用上了,都得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不過,他若照經裡指示這樣練了,除了心浮意躁,心思恍惚之外,還容易走火入魔,五內交煎,而且,有些關卡和經脈,說什麼也不能適調、打通,以致無法達成更進一步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