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 夢比夢更夢(上)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一章美在絕崖·情到逆境

三鞭道人本來已倒下去了,他已身著多道暗器、多種明器,滿身都是血,一身都是給利器洞穿的窟窿,也就是說,他快惡貫滿盈了,更直接說,他是死定了。

可是,他現在卻翻身生起。

他還徐徐立起。

而且,他這一次站起來,彷彿比剛才作戰時猥瑣的三鞭更高大,更猙獰,更令人膽戰心驚。

因為,他剛才無論讓人如何心寒膽悚,但怎麼說,還是一個人。

現在卻不是。

他像一隻鬼。

一堆魅影。

他的影子彷彿要比他高大,比他恐怖,而且,自從他倒下去再起來之後,他的生命力彷彿貫注在他的影子裡要比他肉身上更多。

他巍巍顫顫的站立了起來,還一搖一晃的向無情與仇烈香逼了近來。

這一次,連一向膽大俏煞的仇烈香,臉色也煞白了起來。

煞,是因為動了狠意。

白,是來自一種動魄的心驚。

她現當然不知道,很多年後,她親生的女兒,因為特殊禁忌的原故,不能喚她為「孃親」而稱她作「奶奶」,在與人動手、施用絕門暗器、催動內力的時候,臉上也一片煞白。

一代名俠還為這個淒寒的豔容,不惜闖劍門,戰唐門,大斗唐家堡,囚蜀中七年才破關而出驚心動魄的武林傳說。

讓人疼惜的煞白。

——就像她運勁時一樣的令人心疼:

崖邊一朵花怒放,令人在驚心中更動容。

——因為難得,所以絕豔。一枝紅豔露凝香,名花傾國兩相歡,借問寒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因為險到了絕處,所以也讓人愛到了絕處。

美在絕崖,因為隨時消亡,豔得沾毒,所以特別強烈。

情到逆境,因為頃刻死生,活得壯烈,所以份外難忘。

無情的臉色也白了。

奇怪的是,兩人一用心力,臉色都白了:也不知是他們膚色分外白皙,還是心血特別少,或是一運勁就如是效應之故——可是,他們不管來歷、師承、武功、使勁的法門卻又完全不同。

現刻三鞭的形容,可謂既恐怖,又詭異,而且古怪,還帶點詼諧。

因為他逼近前來時,身上還倒插著無情的三支背弩「三點盡露」的第一殺著:「朝天三柱香」的箭。

還有仇烈香的飛刀。

更矚目的是,是無情整個「雙飛」輪椅,都附在三鞭道人的身上!

那是因為在輪椅扶手柄上,彈出來的尖刃,正刺入了三鞭的體內,並且深深的嵌了進肉身裡,三鞭甚至沒有把它拔出來,是以,「雙飛」便跟這道人「連」成了一體,成為了一種極詭怪的映象。

也就是說,三鞭走過來的時候,不但整個人成了血人,而且他還「黏」著一駕輪椅一起「走」過來的。

月夜下,這形象可謂詭味至極。

更詭奇的是:道人身上,並沒有血。

——按照道理,三鞭身上至少有十七八處傷口,血流遍全身才是合理的事。

可是三鞭身上並沒有血——如果規定「血」一定是紅色的話。

他身上流著的是「青血」:

與其說那是血,不如說那是膿汁,沾在他自己衣袂上,居然還冒出了煙,起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泡,還發出了微微的「波波」之響,而且發出了極其惡臭的味道。

由於三鞭重新「活」了起來,形狀太過驚人,以致連追命和任勞、十殺手的戰團都停止了動手、齊齊向這兒看了過來。

一看,也不禁目定神呆。

無情說的那三個字,大家都沒聽清楚——這一次,連就在無情身邊的仇烈香,也沒聽見。

因為她乍見一個死裡復活、活得比死還難看的三鞭道人,由是她膽氣不小,也不禁呆住了、愕著了。

可是,無情那小聲吐出大約是震動說給自己的錯愕聽的三個字,卻在場中有一人一清二楚的聽到了。

可能,他心中也正在講了這三個字。

——他就是一不小心給追命一腳踢倒跌了個仰八叉的任怨:

「山字經!」

他再大聲的說一次。

——因為再也忍不住了。

沉不住氣了。

無情臉色煞白,點頭:「是‘山字經’的功法。」

任怨忿忿的接道:「我就說‘山字經’一直在仙長這兒,我一直都知道,我沒有猜錯!山字經只是毒功,還有一種起死回生的功法!這就是!這就是了!「

別人幾乎完全聽不懂這素來沉著的任怨忽然如此激動,大吵大嚷個啥,無情卻聽得懂。

無情乍見,雖不致任怨的激動,但也相當震動:

「果然是三鞭盜取了‘毒步天下’的‘山字經’——那案子今天還是破了!「

無情是聽諸葛先生說過「山字經「的故事和來歷。

「老字號「溫家出了許多製毒好手:有的是用毒高手,有的是配毒高手,有的以毒治人,有的以毒害人,共分「大」、「小」、「活」、「死」四個字號,合稱「老字號」,漸漸以「活字號」與「死字號」最活躍。「死字號」負責害人與殺人,毒死人的一定最唬人,在武林中聲威最大。「活字號」是治活了人,能救人的一定最受歡迎,在江湖上也最受人維護。

可是「活」、「死」二字號,都得要「大字號」把毒研製出,而研製出來的毒和運用方式,就由「小字號」來收編髮配。與是,「死字號」和「活字號」的人都尊重「大字號」,因為沒有「大字號」對毒力的創造和研究及發明,他們就像軍隊中有兵有卒但無兵器盔甲可用。同理,他們也力圖巴結討好「小字號」的主事人,希望能取得最新毒力的傳授和調配方法,增強自己「號」裡的實力。

「毒步天下」溫蛇就是「大字號」裡的一流人物,是主事人之一,他所創的「花生堂」更一度是「老字號」代表重地,他所轄的「知不足齋」更是武林中無人不懼、莫敢不從的「用毒聖地」。

由於他所發明的,不管活人還是殺人的,都很有威力,殺傷力奇巨,所以,不但武林中人都不敢招惹他,江湖好漢也處處結納賄賂他,連號內的同門也多方示好,希望有溫蛇提供威力強大的毒方和援助。

直至溫蛇研製出「山字經」之後,曾宣稱他已:找到毒力和功法的配合與運用,二合為一,天人合一了。「

不過,不久之後,他卻心態大變,脾氣燥烈,下手歹毒,殺了幾個不該殺的人,得罪了幾個強大的幫派和勢力,而他,好像也受到「小字號「的反映和警告,自行宣佈暫隱江湖,而且還表示」山字經「乃」應無其事。創發明無功,已將藥方製法全毀,以免誤人誤己」。

未幾,溫蛇也離奇逝世。

他一撒手塵寰,立即有人在他靈堂「花生堂」前展開爭奪戰,後聞說是由一道人用毒計及炸藥殺傷了競奪者,得手而去。

這個下毒手的人有傳就是三鞭道人。

(全文請看「山字經」)

第二章武林那末遠,是俠也斷腸

這是諸葛先生告訴無情的武林傳奇。

諸葛先生、大石公、哥舒懶殘、舒無戲這些「自在門」好手或好友,常常都跟無情談很多江湖事,他們的目的,無非是除了怕無情不便行動,心情悶,供以消愁解困,同時,也有悉心培植,讓他在未涉江湖之前,先行多瞭解一些江湖風雨,武林風霜,以免日後真的行走於黑白道上,萬一應付失當,壞了大事,誤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無情也願意聽。

想聽。

他常眨眨黑亮亮的眼珠懷想:真的有一日,他也能參與涉足入那一個多風多雨、多險詐多險灘,多激情多俠情的江湖上,那又會是怎麼一個局面?他會迷失其間?還是逆水勇進?或是中流砥柱?抑或溺斃其中?

他人在輪椅上,只能懷想江湖。

可是人近青年,只能遙想江湖,那多花多柳、多仇多煞、多刺客多殺手多俠侶多夢想的江湖……武林那末遠,是俠也斷腸。

諸葛先生看到無情的眼神,心中就痛了一痛:

(不行,就算餘兒無法行動自如,也一定讓他去江湖上闖一闖,要償他夙願,這才不枉他這一身智謀才情、堅毅心情!)

——如果要達成他這願望,就一定要心忍、心狠些才行。

忍心些才能調訓他和其他弟子們武功。

狠心些才能讓他和其他子弟可倖免於江湖鬼魅魍魎的魔爪中。

——如果能讓這些親如兒女的門生能夠遂大志、能保福安,他寧可作嚴父,而不為慈父。

那是諸葛正我當時的感觸,無情並不得而知。

他只是沉醉在他所響往的江湖裡:相形之下,武林中赤裸裸刀光劍影你勝我負的鬥爭,還是遠比宮室裡黨同伐異你虞我詐陰森森的陷害來得清脆俐落、痛快淋漓多了!

他從諸葛小花口中得悉:原來世叔與溫蛇也是世交。

溫蛇原本是有志於研究一種毒力,或是一種功法,能夠冠絕天下,只要他能掌握了,或找可託重任的傳授予之,就可以號令天下,同時也震懾皇土,讓奸臣懼而亂賊誅,使逆將忌而貪宦畏,平盜寇而?叛徒,平靖天下,無有不從。

而溫蛇的志願,也是要光大「老字號」溫門,同時要使得「老字號」溫家人馬步向正途,為國盡忠,為民除害,為人謀福,為世所用。

諸葛正我本來就看好溫蛇。

因為「毒步天下」溫蛇,本來就大氣大慨,而且才氣縱橫,堪稱大智大慧,獨步天下,博學旁通,故寄望甚深,甚至,諸葛神侯和懶殘大師乃至天衣居士,都分別將自己武學上和藥物上的啟悟及知識,皆提供給溫蛇,以期他早日達成宏願。

開始,溫蛇殫精竭智,出盡渾身解數,但最終還是功虧一簣,不是輸在運命多舛,就是在重要關頭,無法打通要害,衝開關節,到頭來還是有小發現,而無大成就。

過程可謂甚為艱辛。

溫蛇為研究「山字經」(原為「三字經」:即毒經、內經與脈經共振合運三次為第一境,「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為第二境,「見山仍是山,見水仍是水」是第三境的層層推進,易名為「山字經」)之際,很惶恐的發現世已幾近無「英雄」矣,暗器、流矢、火藥的發明後,連將軍的作戰能力,已不受重視了。學界的理論,發明的也早給人發展了。要獨創一格、獨樹一幟的成大事,恐已不容易,哪怕是詩歌辭藻,亦已為古人寫滿了,後續無人了,更何況能承先啟後、繼往開來!溫蛇所創毒法,不是過毒,與世有害,就是過高,當世無人可成。

直到最後,溫蛇畢竟是人中龍鳳,終於在他個人一次大沖突和可怕的打擊裡(詳見「少年諸葛」系列,頓悟了:「製毒非正道,正法不為功」的理據,把毒和功,與經脈血氣的運用結為一體,終成就了「三字經」。

這「三字經」創了,為了證明是否能有他預期的功效,是以溫蛇也自行修習起來。

修煉的結果,使他非常浮躁憂慮,原本他答允諸葛送幾幅書畫,以賀日後成立「神侯府」。諸葛見他遲遲未送過來,輾轉託人,婉轉相催,結果終於送來幾幅字畫,諸葛一看,大叫一聲:

「不好!」

無情但是聽到了諸葛轉述,就問何事?諸葛嘆道:「他畫給我兩幅畫一幅字。一幅畫已經不成章法。而字,真是筆走龍蛇,但一字草一字隸,一字篆一字碑,全無定性,像是十一、二人聯手各寫一字似的。還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高僧,側書‘大宗師’三字,我初以落筆靈俐雄渾,不疑有他,但忽覺蹊蹺,挪近一看,燭光下,那高僧眼珠竟會轉動的!」

無情當時聽了童心大作:「那有什麼不好?眼睛會動麼!那可奇了!」

諸葛仰天嘆道:「畫是難得字是奇。壞就壞在,我只看出了四個字。」

無情問:「什麼字?」

諸葛道:「走火入魔。」

後來才得悉,溫蛇透悟了三道唯一、三教合一之法,用在毒經上,以功為法,以法為毒,以毒為功。可是,一旦練成,不但心性全失,心浮氣燥,才省悟毒已入身,侵入膏肓,身心皆毒,人毒合一。

最可怕的,是這毒法一成,一旦運使在不正當之途徑,已經不必動武了,就可以憑風佈置毒,有流水的地方就會中毒,有人畜之處便會傳毒,非死不可,傳染迅速,荼毒廣遠。只怕到時候生靈塗炭,非人世間,再無僥倖。要善加運用,卻一旦練毒法者,本身已性情大變,浮躁銷烈,連創始人溫蛇都不能倖免,更何況他人或定力毒功不如他者?

溫蛇發明了這毒力後,省悟到:只有將之毀了不可!否則,滅絕的恐怕是天下萬民了!

——所用之器一旦威力不可控制之時,或能力要比發明者更強大之際,一旦反撲,不堪設想。

於是溫蛇要毀掉自己的發現。

可是事情已傳了開去。

——至少,「小字號」一向是提供一切諮訊和補給,予溫蛇研配毒力、研發毒功的;他們當然一早知悉並且熱切期待。

還有「死字號」在等著這等殺傷力奇大的「武器」;「活字號」苦候以毒製毒,以活人命。

他們都在苦等。

期待。

——何況,溫蛇身邊也有不少人知曉這件事和這個發明,其中包括了溫蛇的繼室李吻花。

隨後,溫蛇猝然亡故。

他到底毀了「山字經」沒有?可是誰也不清楚——不過,畢竟,自己窮十數年以上發明的東西,就算橫下心來,也不是說毀便毀的。

也就說,「山字經」,很可能仍在「知不足齋」裡。

諸葛知曉了這件事,本在道義上要過去保護溫蛇的遺孀李吻花的,但其間為「千手王」之案件拖怠了。

之後,便是盛傳中的「花生堂血案了:一眾武林高手,全遭暗算,炸傷炸死,而一位道士盜走奪取了「山字經」。

——這個道人很可能便是三鞭了。

第三章心裡頭一個不可摧毀的夢

這便是無情所知曉的「山字經」。

諸葛也跟他提到過:據悉「山字經」的功法只要初成,已經可以「起死回生」,不過跟活死人無異;連影子均可「化身分神」,但卻無靈性!無論受了多重的傷,只要一息尚存,都可以活回來,但如屍變。光是初習,已有此功,無異讓許多人引發貪念。

當初,聽來真有點匪夷所思,而今,卻是親眼目睹。

諸葛原也想為溫蛇一家報仇,但三鞭一直聯結蔡家,初又仗元十三限保護,實在不好明目張膽的下手,牽一髮足以動全身。萬一讓蔡家的人以為他旨在覬覦「山字經」,更加百辭莫辯,故而一直遲遲未動,謀而後發。

不過,以諸葛與大石公的估量都是:

「以三鞭為人,若已成就‘山字經‘,肯定已不必寄人籬下,囂狂十分,大開殺戮,而今仍如此畏首藏尾,仰人鼻息,想必手上並無’山字經‘,縱有,亦未必能習有所成。「

「也說不定三鞭奪的並不是真的山字經,以溫蛇的機謀,只要他氣絕前有片刻機會,一定會設法不讓他苦心孤詣創研的‘山字經‘為人輕易所盜。「

這是諸葛和大石公的推論。

無情都聽了。

聽了他就記住了。

——他這個人,看過的,讀過的,聽過的,甚至吃過的,嗅古哦的,摸過的,他都會記住的。

記不住的,是因為他認為不重要的。

而今,今夜,他親自會戰三鞭。

親眼目睹了三鞭道人的起「死「回魂!

——那就不是「山字經「麼!?

那不是「山字經「的毒法還是什麼!?

所以,有關「山字經「,無情跟任怨在這一刻,有了個交會點!

所不同的是:

任怨切切而處心積慮的,要奪取「三字經「,為一己之慾。

無情念念而耿耿於懷的,要偵破「三字經」之案,替世叔為溫蛇一家雪一大仇。

其實,那個關於溫蛇的江湖傳聞,對無情而言,好比是一個「夢比夢更夢」的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