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集 夢比夢更夢(下)

少年四大名捕 溫瑞安 第1頁,共2頁

第五章到底不曾悟

他要是真的得到了「絕世武學秘笈」,倒還真的不怕公開出手,因為他已無敵於天下,大可招搖囂狂,無懼無畏——可是,他偏只能學得了一些,領悟了一些,但又有些鎖是解不開的,有些根本沒有匙。

他開始還生恐是自己領悟力不夠,所以才練不成。

他對自己的武功修為,相當滿意,至少,他也勉強可擠入武林第一流高手之列,可是,他畢竟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手段夠狠、下手夠辣、手腕夠滑,可是,他就知道自己的武功並無創意。

一如他修道。

——修道要有大成就,最重要的就是要有悟性。

正如修密得要志堅,成佛須得去執,學道一定得要有悟。

無悟不成道。

可是三鞭悟性就是差一些。

他能抄襲,能模仿,學得也不慢,就是不能悟。

無悟不成宗師。

無創不為大師。

——所以三鞭到頭來還是牛鼻子道士,到處去偷竊人家在武學上的成就,來成就他自己的武功。

始終不能創。

到底不曾悟。

——他終究不知道,就是為了這種心態,以及他的人格太過鄙下,所以在武學境界上不能有更高的修為。

大凡任何學說修為、藝術、功德,如果為人太過卑劣,加上又不能堅忍力行,下死功夫未紮好根基,再聰明也只怕難有大作為,難得大成就,這是不可不知的。

他自己沒透悟「山字經」,他甚至也覺得「山字經」有點問題,甚至有點不對勁,好像缺少什麼似的,可他又說不上來,研究不出來。不過他還是偷學私練,卻不知怎的,他總覺得任怨知道有這件事、這本秘笈。

所以他提防著任怨。

由於任勞一向幫著任怨,三鞭就連任勞也提防著。

可是,卻不知怎的,蔡京卻有一天找上了他,居然直接問起他「山字經」的事:

「你在練‘山字經’?」

蔡京問得單刀直入,神色嚴峻。

三鞭當時一震,也同時一怔:

——到底該不該承認?

如果承認,蔡京會不會開口要?

如果蔡京討書,他給不給?

給,那就自己白搭了。

——那本秘笈,他不是不想抄錄,而是極怪異的是:他只要有意要抄,無論怎麼集中心思,都會抄成跳行飛字,飛砂走奶,彈釘露餡,陰陽倒錯,就是無法能有一頁隻字無遺,準確謄錄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秘笈?彷彿,字裡行間,紙頁筆墨內裡,也蘊有魔法!

要是不給,只怕,就活不成了。

——到底,蔡京是怎麼知道自己有這本書的?

三鞭道兒女大汗涔涔下,口裡卻道:「相爺神目如炬,我質資魯鈍,沒練成。」

蔡京這才神容緩和一些。

明顯的是:答對了。

——至少,沒有激怒蔡元長。

蔡京這才微微一笑道:「你別害怕,君子不奪人所好。你的書,我不要。山字經,要是那麼好練,溫蛇早就交給老字號發揚光大去了。這秘笈,那麼厲害,溫蛇早就獨步天下去了。我不沾這種耗時費力而又沒什麼結果的事。」

三鞭這才放了半個心。

蔡京又道:「不過,我要你謄錄一冊,以我名義送給一個人。」

三鞭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送人?

——送誰?

這樣讓人唾手可得,自然令為此秘笈用盡千方百計、叛友殺朋的三鞭忿忿不平。

但他又不敢不從。

不得不從。

——老實說,以蔡京勢力與實力,縱要了他的命,也輕而易舉,他也只有任其宰割一途了。

蔡京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淡淡一笑,撫髯笑道:

「也許在你心中,正在認為現在的情況,正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疑臣叛,臣不叛亦罪;臣若諫君,形容抗命,只死一途吧?才不是呢。我們非君非臣,只屬利益之交,彼此利用,談不上這麼高深的。可嘆的是,世上無論忠臣奸官,說的是良言讒語,只要在上的不聽不從,就目之為昏君,不聽諍言忠諫,且必以為忠臣良將,卻不知君王真的從你所言後,是否天下百姓,盡皆為之大禍林肉與否?說到底了,你利用我平步青雲,有所依仗,我也只利用你才幹珍寶,擴大我的勢力。我才不疑你,因為不必要;也不逼你叛,因為對我沒好處。我知道你深忿元十三限已久,我就要把書送給他;不過,你這給他的是另外謄錄本,裡面只要關鍵處,作些更動,保管他練不著要害。對你而言,是暗裡擺了他一道,必定快意。對他來說,必定甚感謝你的饋贈,也可將你們只間的怨隙化解消弭,你又何樂而不為之哉!」

然後蔡京盯著他,悠然道:「像你那麼聰明的人,一定聽明白了吧?」

三鞭道:「明白了。」

他是明白了。

至少,是明白蔡京的用意了。

蔡京不是要奪他的秘笈,而是利用他的秘笈市恩於人。

蔡京不是要幫元十三限,而是要害他。

——好比是用一種溫柔的方式去殺害一個人,讓他死得其所,死得安樂,但結果還是死!

——死的全無痛苦,待感覺到痛苦之際,已無可避免一死了之。

這才夠毒!

這才算絕!

至於「山字經」。他要抄全書、正文,那還真不易克服,現在要抄錄的是假本、節錄、刪減版,那還真有難事麼!「

——何況,他早意欲要除元限已久!看不順眼這個給人號稱為「元神「的絕頂高手久矣!

他知道元限比他強!

他明白元神在武林中、江湖上、乃至蔡京心目中的其中,都要比他高,而且還高上太多太多了!

反正,他苦練「山字經「無大得,而今,抄下一本顛三倒四、七拼八湊的山字經,且看元十三限如何練得個半瘋不癲的!

他現在明白了,也服從了。

不過,有一點他還是要問:「相爺,可否請教一事?「

蔡京睨了他一眼,道:「你想問我咋知道你手上有‘山字經’的吧?」

三鞭又在掉汗:「是……卑職雖練此經,同無所成,故一直藏拙,出手亦不敢示人,卻不知……不知恩相如何……如何知曉卑職……」

三鞭應對過這麼難纏的人物,這麼高手、怪人、奇士、大官,最令他完全勢拙、語塞、心驚膽戰的,也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諸葛正我。

一個是蔡元長。

——只有諸葛和蔡京能摸到他心裡頭的恐懼去,而他再狡詐再滑溜也沾不上他們的衣袂,掠不了他們的虎威。

蔡京反問:「你說說看。」

三鞭期期艾艾的道:「是不是……是不是多指頭陀?」

蔡京道:「你為什麼會認為是多指?」

三鞭只好硬著頭皮猜估:「多指頭陀是相爺你安排到天衣居士身邊的人。也只有我跟天衣居士交手的時候,也迫不得已用過「山字經」的技法,但仍制他不適。「

蔡京笑道:「你以為是多指頭陀從天衣居士那兒打聽回來的?「

三鞭看到蔡京的神情,汗又直自背計冒上來了,「不知……不知……不知卑職有關……「

「錯了。「

蔡京豎起了兩隻手指。

三鞭自然不解其意。

「兩個人。「

蔡京接下去說:「一個是元限。他跟天衣居士是師兄弟,是天衣居士告訴過他的懷疑,元限覬覦這本秘笈已久,用以配合提升他的‘傷心小箭’和‘忍辱神功’的關鍵,所以,反而卻讓我決定了這件事。」

「另一個,」蔡京說了下去,「你可能還只知道他,見過他多次,卻不知道他的真身是誰。」

然後他哈哈的意氣說,「他就是我府裡的總管,姓孫,他喜歡人稱他為‘收皮’。」

第六章一旦不成,可能大敗

「收皮」,就是孫收皮:就是一個貌不驚人,但卻醜得驚人,神情猥瑣,滿臉疙瘩,像一頭浸在肥皂泡水後風乾了那泡泡都結死在他額上、臉上、頰上了,沒能脫落下來,他還常涎著阿諛的笑臉,令人擔心他不小心萬一笑得太過,把臉上的疙瘩互擠而破,恐怕也可以膿流披臉吧!

就是這個人,不出一招,卻使追命顧忌甚深,無法向大師兄及仇烈香出手聲援。

就是這個人,不知何時、何故、用何種方法,洞透了三鞭已在練「山字經」,並且也可能是他,授計蔡京,讓元十三限去練一種他如獲至寶,依此才能貫通「忍辱神功」與「傷心小箭」兩大絕學的獨門武功,其實,只是一個殼,內裡只是顛倒錯亂、魔頭反撲的怪膽,就好像一個病毒,侵入了體內,一旦生了根、咬住了不放,要把它殺滅,再排放出去,恐怕,已是百般不易,而且,也足玉石俱焚,形神皆滅的事了。

對三鞭來說,「山字經」還欠缺一些關鍵,使他無法有大成;又或是他欠缺了一些質素,以致沒有辦法透悟。可是,「山字經」有一種離奇詭昧的吸引力,他既無法練成,但也不能就此不練,他的感覺好像在用了一種什麼藥物似的,用了之後,通體暢泰,可是之後就加倍萎頓;一旦棄絕不用,又比死還難受。

所以,他只有「修習」下去,棄既不可,習又無成——他心中暗自驚懼:莫不是那溫蛇陰靈不散,故意讓那些在他歿後靈堂前搶奪他驚世傑作的叛逆者,互相殘殺,就算得到手的,也承受詛咒懲戒,沒有好下場!?

——難道這就是報應?

不過,不管練不練得成,這瑰寶他千辛萬苦得來,他就是決不讓人覬覦染指的。

但要製作出一本「偽書」,用來顛覆擾亂、侵害分化原來的經文,這一點,本來就是他的特長,也是他的特性,加上他對「山字經」文已有相當程度的理解,一旦改寫刪修,還真熟能生巧,遊刃有餘,要去製造、翻版一本「偽書」害人,這對三鞭道長還有辦不到的麼!

可是,從這件陰謀,他深刻的知悉了,有一個人,是決不可碰、碰不得的:

那就是孫收皮!

——深藏不露的孫收皮!

他現在佈下「山字經」的毒功,以及祭起「山字經」的大法,要消滅眼前所有的人:包括傷他的人和他的敵人以及覬覦他的秘笈、目視他運功的人,可是,有一人他還是沒這個把握:

這人當然就是一直不插手、不出手、負手觀戰的孫收皮。

果然,那些幢幢魅影,對這形神猥褻的負手漢子,彷彿為其煞氣反彈,也無法形成包圍網,沒辦法牢結那一股懾人心魄的魔力。

對三鞭而言,他祭起了「山字大法」,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負傷已重。

只有死裡求活。

練功以後,他一直最耽心和最開心的,有兩件事:

一就是這魔功雖然練不得法,但一旦修練,至少有一種功效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不管傷得有多重,只要一息尚存,及時祭起大法,不但可以不死,還可以威力加倍全面反撲。

——一個人知道自己擁有「不死之身」,無論如何,都是值得開心的,至少,在動手的時候,可以更加了無憚忌。

可是耽心的事依樣存在:

因為一旦運練「山字大法」,就算「活過來了」,到底,還是不是一個「人」?還是一個有聲息動作的「殘軀」?或只是一具「喪屍」?一個「活死人」?抑或是真的跟平常無異的「活人」:對於這點,他可沒拿準。

——一個人雖然知道自己死了之後能「復活」,傷重之時能「復元」,但不知道自己是活的死人還是死的活人,那種滋味也夠不好受了。

可是此際三鞭沒有選擇。

因為不能選擇。

他已負傷。

而且傷重。

——再不祭起「山字大法」,只怕,他就第得喪命、喪身當場了。

他沒想到這兩個初出毛廬的年輕男女那麼厲害:

而且出手還憑地忒毒!

他斷沒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對童男處女,殺傷無算,而且無數成名英雄、不世豪傑,莫不喪他的毒計和毒手下,而他,今夜,卻猝不及防傷在他們的暗器下!

他怒急攻心、傷痛狂憤,再也不顧一切,先行祭起「山字大法」,保住自己一口元氣,將眼前的人一舉打殺再說!

他深信自己一旦運聚「山字經」裡的毒功,武林中能對能敵的決無幾人。

就算有,也決不是眼前的幾個。

就算眼前有這樣的人,也絕非這對男女或任勞任怨。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用的是毒功,固然可以不必動手近身而殺人,可是,他對付的敵人,雖然年少,但用的卻是更遠距離的兵器:

暗器!

而且,在這兩個少年人的「暗器手法」中,還有一種非常無法防範、難以抵禦質素和特性:

一種是光明磊落、傲慢自負的。

暗器,本來就是暗裡來、暗裡去、暗中下手、暗自害人的。

可是,暗器到了這人的手上,卻成了一種狂傲、甚至有點自大自負的「兵器」,有尊嚴、大大方方、凌凌厲厲、蕭蕭殺殺、銳銳利利的使了出來,的確使「暗器」這門攻擊武器減低了伏襲能力、捨我其誰、以我為尊的境地和氣勢。

這使得「暗器」已不只是「暗器」而已,而產生了另一種像刀像劍像槍像矛一樣有特色的武器。減少了冷不猝防的特點,增添了大氣大派大慨大成(一旦不成,也可能大敗)的特質,使得「暗器」跨了新一步,翻了新一頁,有了個新境,添了個心境。

——那都是因為用它的人,將自己的個性與特色,融會於其間。

可是,這只不過是個足未出禁宮的殘障少年,卻已儼然有一代宗師之勢!

這一點認知,使三鞭格外心驚!

可是,另一人的「暗器」手法,也令三鞭防不勝防!

就是因為這男女二人的暗器手法,各有不同,而又齊心合力,一同出擊,配合無間,才使得奸詐無比、應戰經驗豐富熟練的三鞭,不住重創在二人手裡!

如果說,男的使「暗器」,卻把「暗器」使成了「明器」,另一人,也是少年,卻把「暗器」使成了明目張膽、要錢要命、殺勢無儔、乾淨利落、直截了當、極盡奢豪的「名器」!

她把「暗器」用的像一張老字號錢莊的銀票,一面金字招牌鏢局的?旗,一個擲地作金聲的承諾,那麼堂而皇之,那麼了無所懼,那麼一往無前,那麼刁鑽古惑:甚至不能用形容使用武器、兵器的方式去形容之,而是要用上為人、性情乃至劫掠、殺伐的方式,才能形容這種發放暗器的手法。

——就像那一把把的飛刀,把飛刀的功能,用得那麼極至,悍霸十足,而又嬌麗奪命,極盡「暗器」之「器」慨!

——就似那在談笑中偷偷已撒在空中、風中襲敵、細如微塵的暗器,用得那麼刻毒刁鑽,但又令人感到伶仃機敏,極盡「暗器」的「暗」襲功能!

而對方是一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