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紅袖 浮石 第2頁,共2頁

「那雖然是一張假畫,可並不比張大千的真畫差,我很喜歡,也很欽佩作假者的才華與手段。所以,我暗地裡請人複製了一張,當然,比在你公司買的那一張,還是差了一點兒。」

「你準備拿這張假畫的假畫跟我打官司?」

「向你索賠五十萬元。在區一級法院起訴,爭取啟動簡易程式。」

「可是,我們的拍賣規則有一條免責條款,你們跟我打官司不一定會贏呀。」

「這就需要柳絮妹妹配合了。除了《拍賣法》,咱們國家不是還有《合同法》《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嗎?

柳絮沉吟不語。

辛姐繼續說:「不過,只要我們一開啟官司,老郭就好做事了,而且絕對會做到天衣無縫。這樣一來,你也不用擔心這錢怎麼送了。

柳絮激靈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池子裡的溫泉突然變冷了還是變熱了。

洗罷上來,才發現何其樂在找她,她趕緊把電話回撥過去,才響了一下,何其樂就接了,他急急地說:「怎麼啦?你沒事吧?」'

柳絮說:「沒事呀。」

何其樂噓了一口氣,說:「沒事就好。雨辰說你情緒不太好,我這幾天也是忙得夠嗆,想來看看黃逸飛,總也抽不開時間。今天得了一點空,給你打電話,你又老不接,我還真有點兒放心不下哩。」

聽了這話,柳絮心裡突然一暖,忙問何其樂在哪裡,如果有時間,她想跟他見一面。何其樂說行呀,你定地方吧。柳絮想了想,問何其樂去香水河風光帶散散步行不行?何其樂也想了想,說,要不然還是去爬爬白鷺山吧?柳絮說也行呀,又問要不要去接他。何其樂說行。柳絮告訴了何其樂自己現在的方位,兩個人約好了見面的時間。

辛姐要埋單,柳絮哪裡肯。硬是把辛姐已經掏出來的錢塞了回去。

辛姐沒有開車,柳絮把她送到書畫店,說今天我就不請辛姐吃飯了,我們既然準備打官司,今後還是少在公共場所露面為好。辛姐瞥一眼柳絮,笑道,是呀,我們要是總黏在一塊兒,別人沒準以為我們是同志。妹子呀,我要是男的,會追死你。柳絮一笑。辛姐見柳絮沒有吭聲,便用圓圓的、胖乎乎的手碰了碰她,笑著說,輕鬆點兒,沒事。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家齊心協力把事情做好吧。

柳絮到了何其樂家樓下,一通電話,何其樂卻問她要不要上去看看崽崽,它的毛現在又白又長,可漂亮了。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柳絮說:「雨辰在嗎?要不然你給雨辰打個電話,咱們一起吃飯得了?」

何其樂說:「你還是先上來吧,雨辰到深圳出差去了。」

崽崽已經被放出來了,柳絮一進門,它就像認識她似的朝她直奔過來,咧著嘴笑著,搖著雪白的尾巴。柳絮倒被嚇得愣了一下,她還是當初買它的時候見過它,那時也就一尺來長、半尺來高的樣子,現在卻已經高過了人的大腿,完全可以稱得上龐然大物。

見柳絮在門口不敢往裡面邁步,何其樂趕緊把崽崽喝住了,它挺委屈地把頭一縮,退回到何其樂身後,又從他腿後面伸出腦袋,帶著一點兒獻媚的眼神望著柳絮。

何其樂沒想到柳絮會被崽崽嚇著,趕緊把它趕到籠子裡關了起來。

何其樂笑笑說:「瞧把你嚇的,你是不是這幾天太緊張了?崽崽很乖,它只是想跟你親熱親熱而已。」

柳絮說:「我沒想到它一下子長這麼大了,突然一見,人高馬大的,還真被它嚇著了。」

但他們很快就不再談狗了,因為柳絮在電視機櫃上看到了兩束花,左邊是玫瑰,右邊是勿忘我。她坐在沙發上,對著兩束花,呆呆地出神。

何其樂又笑笑,說:「上次從你家裡出來,我真的買了一束玫瑰回家,雨辰好開心,說我學會浪漫了。勿忘我也是她讓我買的,她說她喜歡玫瑰,也喜歡勿忘我。從此成了習慣,每個星期都得買,一筆不小的開支哩。」

柳絮也笑笑,說:「總比抽菸強吧。」頭一低,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雨辰好福氣呀。」

何其樂趕緊說:「我這人沒野心,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雨辰在外面挺辛苦的,我能給得起她的,也就這點兒了。」

柳絮說:「有你這份心思,足夠了。我瞭解雨辰,她會覺得很滿足,很幸福。不像我,我有時候想哭,卻不知道找誰去哭。」

何其樂說:「你別這麼傷感,有些事情,該來的時候總會來,該去的時候,也總會去。」

「我知道。」柳絮說:「可我……有時候就是想放開嗓子大哭一場。你不知道,想哭的時候得使勁憋著,那種感覺有多難受。」

何其樂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一直忘了遞給柳絮,他坐在拐角沙發上,跟柳絮的位置就像在柳絮家裡時一樣,只是兩個人調了個個兒。聽了這話,何其樂把礦泉水瓶往茶几上一撂,起身坐在了柳絮旁邊,他不由分說地把柳絮摟在懷抱裡,輕輕地說:「要不然,你現在就哭一場?」

認識這麼多年了,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如此親密接觸,兩個人的身心不由得一震。

柳絮被何其樂摟著,安安靜靜地一動不動。

何其樂也不動。

過了兩三分鐘,柳絮輕輕地掙脫了何其樂的摟抱,她朝他孩子氣地一笑,用手抹了一下潮溼的眼睛,說:「不行,我哭不出來。」

何其樂更緊地抱住了她。

柳絮能清楚地聽見他的心跳急驟地跳躍起來,咚咚咚,像打鼓一樣。

「我們不能。」柳絮說。

「我知道。」何其樂說,「但有些話我要讓你知道,我只講給你一個人聽,從看見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愛上你了,我堅持到了現在。我知道,我還會一直愛你愛下去,直到我死的那一天。我也知道,我愛雨辰。我很慶幸,除了我的父母,我還有雨辰這樣一個親人。」

柳絮挪動了一下身子,突然張開雙臂抱住了何其樂,她用的力氣那麼大,差點把何其樂衝倒在沙發上,她用嘴唇尋找著他的嘴唇,並以蠻力把她的舌頭擠進了他的口腔裡,她找到了他的舌頭,使勁地吸吮著,好像要把它連根拔出來,她弄得兩個人都沒法換氣,差不多要窒息過去。

柳絮是突然放開何其樂的,她已淚流滿面,啜泣著說:「謝謝你。我們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到我死的那一天,我都會記著,有一個傻瓜,他說他一輩子都會愛我。」

兩個人很快地離開了何其樂家。

但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很久都沒有說話。直到在酒樓找了位置坐下,才由柳絮打破沉默,她向何其樂談起和邱雨辰一起念中學和大學時的事,何其樂也跟柳絮談起和邱雨辰戀愛結婚的事,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要跟邱雨辰打電話。

何其樂傻乎乎地問:「要不要告訴她我們兩個人正準備一起吃飯?」

柳絮嘻嘻一笑,說:「你成心讓她急是不是?」

何其樂也笑眯眯地望著柳絮,問:「那我說什麼?」

柳絮說:「你就說,老婆我愛你。」

何其樂問:「就這麼簡單?」

柳絮說:「這已經很不簡單了。」

何其樂想了想,點了點頭,他掏出手機,又問:「我先打還是你先打?」

柳絮說:「當然是你先打,我晚上再打吧,否則,時間隔得短,背景音響又是一樣的,雨辰沒準會瞎想。」

何其樂問:「會嗎?」

柳絮說:「女人要是很在乎你,對與你有關的一切,都會異乎尋常地敏感。」

何其樂打通了邱雨辰的電話,他望著柳絮,說:「老婆,我愛你。」

柳絮愣了一下,忙把頭轉到一邊去了,何樂其見狀,連忙起身,邊打電話邊往酒樓外面走去。

兩分鐘以後,何其樂打完電話回來,見柳絮呆呆地望著桌子上的空碗筷出神,便靜靜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他陪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埋下頭玩了一會兒手機。

馬上,柳絮的手機傳來接到了資訊的嘀嘀聲。柳絮拿起手機一看,先扭頭看了何其樂一眼,接著翻看了資訊,上面說:「兩個人都吹噓自己家的房子高,張三說,誰要是從我家房頂上想跳樓自殺,十分鐘後才能落到地上摔死。李四說,你們家房子才這麼點兒高呀?誰要是從我家房頂上往下跳,你都想不到他是怎麼死的……他是餓死的。」

柳絮撲哧一聲笑了,叫過服務員,趕緊點了菜。

何其樂說:「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你得答應我,要讓自己快樂。一定。好嗎?」

柳絮使勁地點了點頭,又把頭一偏,聲音低低地說:「他就是從樓上掉下來的。」

何其樂趕緊說:「對不起。」邊說邊把手從桌子底下伸過去,把柳絮的手抓住了。

飯還沒吃完,何其樂就接到了陸海風的電話,約了時間讓何其樂到辦公室等他。這樣,何其樂就沒有時間陪柳絮散步或爬山了。

仍然是柳絮送何其樂回省委大院,何其樂見時間還早,指導著柳絮把車在一個僻靜的地方停了,噓了一口氣,說:「其實,這幾天我一直有件事堵在心裡,不說出來,悶得慌。」

柳絮說:「那你別悶著,看能不能說給我聽。」

何其樂說:「我有個師兄,一直想當省報的副總編輯,本來事情都差不多了,可他自己出了點事。他在外面認識了一個小姑娘,在咱們這裡的省委接待處開房,被他老婆堵在了客房裡。他一急,居然串通了我去替他作證。他老婆是那種絕頂聰明的女人,明明發現他的很多說法不能成立,甚至找到了很多明顯的證據,卻只是點到為止,說只要我一句話,她就信他。」

柳絮說:「你幫他圓謊了?」

何其樂說:「對。可是,到了第二天,省常委會就要討論他的升職問題了,我卻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跟海風書記說了這個人六個字,結果可想而知,他被刷下來了。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柳絮說:「你怎麼說的他?」

何其樂說:「‘偽君子,真小人。’今天上午他找了我,我告訴他,是我跟海風書記談了他的事。其實,海風書記沒問我,是我主動跟他說的。他聽了這話,什麼也沒說,起身就走了。」

柳絮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沒做錯什麼。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你替他圓謊,實際上是救了他們的婚姻。她老婆是不想離婚才自己騙自己的,自己騙自己還不夠,她還想讓你一起幫她來騙自己,噢,不,除此之外,她還想挽救他、幫他。你跟海風書記說他的事也沒錯,因為他做的事已經突破了你的原則。你想一想,如果你不說,那是什麼問題?就是對他的包庇與縱容。你把這件事告訴他就更沒錯了,證明你是一個真正坦蕩的人。」

何其樂說:「我坦蕩嗎?我也有慾望,比如說……對你。」

柳絮也噓了一口氣,說:「我們的情況不一樣。」

何其樂說:「是呀。可是,對你有慾望,卻靠自制力去壓抑,這叫不叫虛偽?明明跟你在一起,卻對雨辰說體己的話,這算不算是小人?還有……」

柳絮突然拉住何其樂的胳膊制止了他,說:「你剛才要我快樂,你自己卻把自己弄得這麼累。不要問那麼多為什麼,有些東西模糊比清楚好,有些東西堅持比放棄好。更何況,這個世界上值得堅持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了。」

「是呀。」何其樂說:「也許要讓美好的東西繼續存在下去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它只存在於想像之中。」

「其樂!」柳絮說,「雨辰……」

柳絮剩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何其樂便一個勁兒地直點頭:「我知道……」

說完這句話,何其樂深深地看了柳絮一眼,然後,他輕輕地說:「我要下車了,你好點開車。」

柳絮點點頭,等何其樂朝前走了十幾步,她把剛才熄了火的車子發動了,開啟了近光燈,看著何其樂朝她回頭揚了揚手,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