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很內疚,怪自己當初沒有跟安琪一起去那家黃逸飛出事的酒樓。她怪自己把黃逸飛想得太壞了,把那個電話當成了黃逸飛和安琪演的雙簧。後來是安琪哭著求她,說沒有家屬的簽字不讓進手術室,她這才心急火燎似的趕到省人民醫院。
黃逸飛是從七樓樓頂上摔下來的,如果不是被三樓的遮雨篷擋了一下,可能早就沒命了。他摔斷了兩根肋骨三根脊椎骨,醫生說,受傷最嚴重的部分其實是在頭部!因為受到強烈撞擊,顱內出血併發嚴重腦水腫,送到醫院時已經陷入重度昏迷,此外,胸內出血,肺部內出血,也是危及生命的。兩天兩夜了,黃逸飛一直昏迷著,危險期則還要觀察兩三個星期。
安琪像被嚇傻了似的,不是目光呆滯地望著病床上的黃逸飛,就是躲到病房外面啜泣。柳絮對安琪的存在與否本來沒有什麼感覺,後來偶爾聽到那些醫生護士對安琪身份的議論,再看到她那一副動不動就淚眼婆娑的樣子,心裡就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煩躁,恨不得一頓臭罵把她趕走,人還沒死哩,哭什麼哭?但話到嘴邊,心裡到底還是多少有點不忍。黃逸飛要花心,不找安琪也會找別的什麼琪,現在他都這樣了,還能跟他計較個什麼勁兒?
除了用藥物降低腦壓之外,還在使用呼吸機幫助呼吸,並使用胸管引流治療,安琪總是搶在柳絮前面替黃逸飛做這做那,端屎倒尿。到柳絮辦公室裡的那股囂張勁兒,早就沒了蹤影。
柳絮也想過乾脆把這一攤子事甩給安琪,她是黃逸飛的現任女朋友,自己只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前不久,他們兩個還合謀著跟她討論離婚的事來著,自己留在這兒不是有點賤嗎?
可是,打從知道黃逸飛真的出了事兒開始,柳絮的心就一直揪著,她在手術單上簽字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忍著沒讓眼淚嘩嘩啦啦地流下來,她這時才知道,她心裡其實一直還愛著這個狗孃養的。
邱雨辰來了,她看安琪的眼光有一種明顯的鄙夷,安琪本來想把自己的淺笑奉獻給她,見了她從眼角里斜過來的冷光,便知趣地垂下頭,貼著牆壁離開了病房。
邱雨辰和柳絮一起在陪護床上坐下來,拉著她的手,問:「你打算怎麼辦?」
柳絮無聲地搖了搖頭。
邱雨辰說:「這個黃逸飛也是的,怎麼自己去幹這種活兒?又不小心一點。」
柳絮嘆了一口氣,說:「現在說這話有什麼用?哎,想不到他真這麼潦倒,當初要是同意他做一場藝術品拍賣會,可能就不會出這檔子事了。」
「你別把什麼事兒都往自己身上攬,怎麼說也是他先對不起你。」邱雨辰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黃逸飛一眼,問:「醫生怎麼說?」
「現在還沒脫離危險,即使能把命保住,恐怕也會長時間處於植物人狀態。他廢了。有時候我想,這都是報應。」
「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讓你早跟他離了。剛才那女的,知道這些情況嗎?」
「知道。可是,那又怎麼樣?她能待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你還指望她照顧他一輩子?太不現實了。」
「你呢?就該你照顧他一輩子?」
柳絮嘆了一口氣,把嘴唇抿得緊緊的,又把頭抬起來,對著牆角的天花板眨巴了幾下眼睛,說:「現在想這些幹嗎?走一步看一步吧。昨天格格來看過他,小孩子似懂非懂的,說爸爸睡著了,用不著老出差了。她不肯走,說要等爸爸醒來,她喜歡跟爸爸一起玩兒。」
邱雨辰甩開柳絮的胳膊,走到病房外面的陽臺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邱雨辰問柳絮公司的情況怎麼樣,柳絮說這幾天都是杜俊在那兒頂著,信達資產公司的郭敦淳約了她兩次了,可她哪裡走得開?
邱雨辰說:「這邊的事情已經這個樣子了,你也沒必要老守在這兒。瞧你,都憔悴成什麼樣子了?注意休息,別把自己弄病了。要不,乾脆讓那女的再多頂幾天。信達資產公司要進行對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的債權拍賣,這幾天就要開標確定拍賣公司了,你都跟蹤那麼久了,耗了那麼大的精力,就此放棄未免可惜,人家主動約你,不見面,也不好,你說呢?」
柳絮點了點頭。
邱雨辰走後沒多久,安琪就進了病房,原來她一直在走廊上候著。
柳絮也不看她,望著別處對她說:「今天你待在這裡,明天我來替換你吧。」
安琪說:「你有事就先忙吧,對不起了。」
柳絮聽了這話倒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誰知柳絮給郭敦淳打電話約他,他又沒有時間了。說北京總公司來了人,他得陪,又說明天得去上海,機票都訂了。
柳絮正準備掛電話,郭敦淳換了一種語調,說:「柳總,你替我請保姆的那些小秘密我全知道了,你這樣的朋友可以交,值得交。我太太……也很欽佩你的為人,要不然,你跟她先見個面,行不行?」
郭敦淳的提議有點出乎柳絮的意料,也讓她有點好奇,當然,她也不好怎麼拒絕,並在稍微猶豫了一下後,做出愉快的樣子答應了。
柳絮按郭敦淳告訴的地址,直接去了他老婆開在香水河古玩一條街上的書畫店。
一見面,還真的很愉快。柳絮一進書畫店就被認出來了,被郭敦淳的老婆拉著進了閣樓,她一邊樂呵呵地讓柳絮叫她辛姐,一邊手腳麻利地替她沖泡功夫茶。
辛姐是那種一下子就能讓人輕鬆愉快的人,她長得圓圓的,圓圓的頭,圓圓的臉,圓圓的身體,圓圓的手。她穿著一套咖啡色的真絲唐裝,顯得十分得體而沉穩,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這讓她看起來又文氣又富貴,如果她把眼鏡取下來,樣子簡直就是一尊女版的彌勒佛。
辛姐在柳絮飲茶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柳絮的臉,她邊笑邊搖頭,說:「妹子呀,我還真沒見過長得像你這麼好看的,跟工筆畫裡的仕女似的,可你臉色不好呀,熬夜了。你的事老郭跟我說過,別往心裡去。人活一世,草木一春,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尤其咱們女人,本來好時光就沒幾年,心放寬些,愛自己,自己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柳絮禮貌地笑笑,她不知道郭敦淳都跟辛姐說了她一些什麼。
「真的,要學會放鬆自己,像我,心寬體胖,我就覺得沒什麼不好。不想減肥,活得自在。」辛姐語氣一轉,繼續說:「老郭給了我一個任務,就是陪你拉拉家常。」
柳絮趕緊說謝謝,心裡卻直納悶,她跟郭敦淳什麼關係?他們之間好像還沒有好到可以隨便聊心事聊家常的程度吧?何況還是跟她剛認識的他老婆。
辛姐很熱情,隨時不忘用欣賞的眼光看她,用溢美之詞誇她,這讓柳絮心裡很是熨帖。
辛姐問她知不知道櫻花之谷溫泉休閒中心。柳絮說知道。辛姐說,那你洗過那裡的親親魚浴嗎?柳絮笑著搖了搖頭。上次跟賀桐、邱雨辰還有鮑律師到櫻花之谷溫泉休閒中心玩過,當時那裡試營業,去洗魚浴的只有鮑律師一個人。
「咱們倆姐妹一起去吧,我請客。現在,這種魚浴在土耳其、日本很流行的。你是不是一個水草豐美的女人?那些三四寸的小食人魚在裡面鑽來鑽去,真的別有一番風味喲,保證讓你爽翻了。」辛姐一邊說一邊起身朝柳絮胳膊上拍了幾拍。
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來說,辛姐的玩笑未免太色情了一點兒,但柳絮還是很快樂地笑了起來,辛姐的盛情讓她沒法拒絕。
在溫泉池裡泡著以後,兩個人繼續聊家常,確切地說,主要是辛姐說,柳絮時不時地隨聲應和。
辛姐說,真得感謝你,給我們找了個好保姆,老太太的事總算是安生了。柳絮只好謙虛地表示這不算什麼,人講究的就是緣分,老太太跟保姆處得好,也是緣分。辛姐說,誰說不是呢?我一見你的面,就喜歡你。老話講,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們現在這樣脫得光溜溜的在一個池子裡泡著,不知道前世要修多少年?柳絮回應一笑,說總得好幾十年吧。辛姐說,你這傢伙,面容好,身材也好,老天爺對你太好了。
終於,辛姐從見面開始到現在,第一次嘆了一口氣。
柳絮隱隱地猜到了什麼。
這事,郭敦淳跟她提過,她自己也有條件地表過態。辛姐花這麼大的工夫營造好了氣氛,她們之間要談的事也許就要開始了。柳絮不露聲色,她想看看辛姐怎麼開口。
辛姐說:「這些年,老郭一直被伍揚壓著,這次總公司來人,好像主要是考察他扶正的事,不管怎麼樣,總算是看到一點希望了。」
柳絮說:「郭總精明能幹,人緣又好,應該沒什麼問題。」
「中國官場的事很難說,不確定的因素太多。不過,他的事我倒不擔心,能扶正,是好事,不能扶正,也不是壞事。我看得開。前面有個人,天塌下來,高個子先頂著。那個位置,風險係數太大。哎,讓我操心的是孩子。」辛姐說到這兒,停住了,似乎無意地望了柳絮一眼。
柳絮趕緊說:「郭總不是想把他送到國外去嗎?聯絡得怎麼樣了?」
「在國內有問題,換個地方毛病自然就好了?我看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哎,家裡有個這樣的寶貝,你沒法想像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你別看我整天樂呵呵的,只要一想到他的事,就煩,就有一種暗無天日的感覺。不瞞你說,有好幾次我都下了決心,要跟他開了車從香水河大橋上撞下去,同歸於盡,求個清靜。把他送出去,也就是賭一把,眼不見心不煩。」辛姐說。
「網路遊戲這麼害人?」柳絮問。
辛姐再次嘆了一口氣,她並不回答柳絮的問題,而是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可是,送他出去,要錢呀。老郭這幾年,也就拿個死工資,我呢?那個書畫店,你也看到了,小本生意,不好做呀,所以……」
柳絮插話道:「大概還需要多少錢?」
「五十多萬吧。」
柳絮點點頭,字斟句酌地說:「其實,我和郭總初步談起過這件事,辛姐,既然你看得起我,把我當親妹妹一樣信任,我想,這錢我可以先墊著,算借。」
辛姐望著柳絮,笑眯眯地搖了搖頭。
柳絮趕緊說:「我說的借,其實不是借。」
辛姐把頭搖得更厲害了。
柳絮不解地望著她。
「老郭說,這次拍賣對流金世界置業有限公司的債權,參投競標的拍賣公司有十幾家,花落誰家,有得一爭呀。拍賣的底價不會超過三千萬,獲得了債權,再到法院申請執行差不多一個億的四層裙樓,這個買賣有人做。實際上,有個買家已經鐵板釘釘地會要這個債權。也就是說,獲得這筆拍賣業務的拍賣公司,只要花幾千塊錢的公告費,理論上就能賺三百萬。當然,你們的同行在競爭過程中,會相互壓價,但不管怎麼樣,一百萬的佣金還是收得到的。柳絮妹妹,如果你能拿到這筆業務,這一百萬,掙得輕鬆呀。」辛姐說。
「所以,我說這五十萬,不是借。辛姐和我,二一添作五。」柳絮在水裡車轉著身子,讓自己正對著辛姐,一邊毫不猶豫地表態,一邊觀察著辛姐的表情。
辛姐這次沒有與她互動,她把自己圓乎乎的頭擱在水池邊沿的臺階上,眼睛閉著,好像睡著了似的。柳絮覺得,辛姐一開始談到她老公公司的事,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過了好半天,辛姐才慢慢地把眼睛睜開,她的頭沒有動,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因此也就並沒有看柳絮,她望著半空中的什麼地方,好像聲音也被溫泉浸泡得軟綿綿了似的,有氣無力地說:「這筆業務,做肯定是要給你柳絮妹妹做的,可是,怎麼給?」
柳絮從接到郭敦淳的電話開始,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惜並沒有想出頭緒。現在辛姐問起,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柳絮願意把賺到的錢分一半甚至更多給幫自己賺錢的人,道理很簡單,沒有他們的幫助,自己會連一分錢也賺不到。可是,五十萬不是小數目,風聲又越來越緊,萬一落下把柄,或者穿了幫,賺的錢不僅要吐出來,恐怕還會有牢獄之災。
辛姐用手掌在水裡面划著,一下,二下,三下,一邊劃一邊微笑著望著柳絮。
柳絮知道辛姐在等她開口,可她到底應該怎麼說才好呢?
沒想好怎麼說,乾脆就不說,免得節外生枝。何況,與辛姐見面是郭敦淳安排的,來這兒泡溫泉又是辛姐安排的,他們對其他的一切,肯定也有了安排。
果然,見柳絮稍蹙著眉頭不吭氣,辛姐把聲音略為提高了一點,說:「柳絮妹妹想過沒有,如果我們倆姐妹反目成仇,打一場官司,那會怎麼樣?」辛姐說到這裡,頭微微一偏,仍然微笑著看著柳絮。
「打官司?」柳絮先是吃了一驚,不禁把身子往上抬了抬,問道.
「柳絮妹妹還記得嗎,你公司開業不久,做過一次藝術品拍賣?那時我的書畫店也剛開張,在你那兒買過一批畫,其中有一張張大千的潑彩山水,價位很高呀。」
「郭總說過這事,那場拍賣會主要是我……老公張羅的。」
「那張張大千的畫,是假的。」
「假的?」
「假的。雖然畫得不錯,足以以假亂真,可假畫就是假畫,對吧?」
「可是,你們幹嗎不早點來找我?」
「因為那張假畫已經賣掉了,而且我還賺了錢。」
「那麼,你說的打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