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紅袖 浮石 第1頁,共2頁

李明啟剛結束通話何其樂打過來的手機,辦公桌的電話又響了,一接,是報社門崗打來的,說有個朋友要找他,問他要不要接待。

門崗報的那個姓名很陌生。

經常有慕名來找李明啟的陌生人,均自稱是他的朋友,其實是把他這裡當成了信訪辦或申訴部門,把他們在社會上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反映給報社,希望社會輿論予以介入和監督。

不過,現在的李明啟早就不是剛進報社的李明啟了,這事要放在那會兒,他會毫不猶豫地把材料接了,先核實材料的真實性,然後為見報的事兒找報社裡的頭頭腦腦。現在的他處理這些事則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真的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李明啟這些天除了焦急地等待來自何其樂的訊息,一直在等著小姑娘的電話,這幾乎是他找到她的惟一希望。都說好事成雙,剛才何其樂打電話就說了一句話,告訴他省委討論幹部任免的常委會已定在下週二下午召開。李明啟知道,這是最後一個程式,意味著省報副總編輯的位置離他僅一步之遙。

那麼,來找他的會不會是小姑娘呢?

門崗把電話給了來訪者,可惜的是,李明啟既不知道小姑娘的姓名,也從來沒有從電話裡聽過她的聲音,除了她的身體,他對她其實太不瞭解了。不過,裡面的聲音悅耳動聽,她叫他明啟哥哥,問他還記不記得她。

李明啟不會放過任何機會,他決定下來見客。

如果真是小姑娘,那隻能說明兆頭太好了。李明啟很有信心,只要兩個人一見面,就能把那兩枚像定時炸彈的印章的事給解決了。而且必須無條件地解決,因為對於他的仕途來說,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如果真是她,惟一有點遺憾的是,小姑娘不是打電話在他辦公室的座機上,而是親自找上了門。從好裡想,這可能是因為她當時並沒有順手拿走他的一張名片,她只知道他的工作單位,因此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找他。從壞裡想,這已經有了一點打上門來的意思。她一定知道,在單位的辦公場所她可以佔據主動權,因為他要顧及到影響,就不可能對她怎麼樣。

如果真是她,李明啟就要避免後面一種情況發生,也就是說,他不能把她往辦公室裡帶。他會在門口攔部計程車,讓司機把他們能拉多遠就拉多遠,最好是從城東到城西,找一間即使被熟人看見也不至於引起曖昧聯想的公眾場合,當然那裡應該又有相當私密的空間,以便適合他倆之間進行暫時還無法預測的各種交流。

鼻子正中央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不是小姑娘是誰?

一路上,李明啟已經想好了怎樣上計程車的細節:把小姑娘安排在後座上,自己坐在司機旁邊。

他不能安排小姑娘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因為從一般的打的習慣來看,那是埋單的位置,而且常常要擔負為司機指路認路的任務。他也不能跟小姑娘一起坐在後排。排排坐,吃果果。報社大門口人來人往的,要是被同事看見,李明啟跟一個小姑娘成雙成對外出的小道訊息,很可能馬上就會在報社裡傳播開來。

計程車往外開了四五百米,李明啟讓司機靠邊,說要去路邊小店買點東西。這也是李明啟事先設計好了的,他不能總這樣讓兩個人分兩排坐著,那樣會很生分,而如果他們之間的氣氛不融洽,他跟她之間的一些話就不好談。

李明啟給自己買了一瓶礦泉水,給小姑娘買了一個冰淇淋,回到車上時,直接上了後座。

小姑娘接過冰淇淋時朝李明啟一笑,卻沒有說什麼。其實,從兩個人見面起到現在,小姑娘一直只是對著他抿嘴而笑,還沒有說一句話。

李明啟趁著給小姑娘遞冰淇淋的機會,順便把小姑娘的右手給捉住了。小姑娘試著往外抽了一下,李明啟手一緊,讓她的動作沒有完成,小姑娘頭一偏,飛他一眼,又是抿嘴一笑,終於放棄了努力。

李明啟靈光一閃,決定把小姑娘帶到橘園小區的省委接待處。

李明啟是這樣考慮問題的,所謂小隱於野,中隱於市,大隱於朝。省委接待處其實就是一家賓館,也對外營業,但它最初的功能卻是為了接待政府的各種會議、方便來省委省政府辦事的底下各地州市黨政領導。省委接待處雖然在星級上不是最高的,但入住的客人卻可能是大大小小的權貴,誰都說不清楚他們跟省委省政府的某位領導有怎樣的隱秘關係。李明啟帶小姑娘在這裡開房,即使被人看見,也可能會被人誤解。但李明啟要的就是這種誤解——如果他跟小姑娘有什麼關係,他完全可以選擇在別的地方開房,這樣明目張膽不是太傻了嗎?他帶來的那個小姑娘肯定是為某個領導準備的吧?是不是性賄賂不好說,但起碼是李明啟受人之託,帶她找領導反映什麼問題的吧?領導時間緊呀,日理萬機,請他抽空到賓館來一趟,完全是為了提高辦事效率嘛。所以李明啟不怕別人嚼舌頭。又因為這裡的領導是泛指不是特指,所以也就沒有跟某個具體的領導栽贓的嫌疑,也就用不著對自己進行良心譴責。

小姑娘還是趁李明啟不留神把自己的右手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了,為了防止這個動作太生硬,或者說作為一種補償,小姑娘把頭輕輕地朝李明啟靠過去,依在了李明啟的肩膀上,李明啟想了一下,決定把左手從小姑娘後背抄過去,摟著了她的左邊肩膀。

小姑娘還是沒有和李明啟說一句話,她跟他的交流完全靠眼神和肢體語言進行,好像她跟他分手之後就變成了啞巴。李明啟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當著計程車司機的面有什麼好說的?更何況他們之間要談的事太敏感,小姑娘已經讓他見識了她的厲害,他們之間的談話,將充滿了歧路,隨時可能迷失方向,他需要仔細地聽其言觀其色,並隨機應變地採取一切可能手段,或讓她乖乖就範,或與她達成某種交換條件。

小姑娘騰出手來是為了用手機發資訊,因此,收發資訊的聲音隔一兩分鐘就會響一次。李明啟每次故意埋下頭想去看手機上的內容,小姑娘的身子都要往外面一斜,不讓他看。

省委接待處很快就到了,這裡跟別的星級賓館不同,沒有門童。李明啟先下車,並沒有只顧自己地往裡衝,而是轉過身來為小姑娘扶著了車門,像服侍姑奶奶似的把她迎了下來。他一邊恭恭敬敬地引導著小姑娘在真皮沙發上坐下,一邊找她要身份證,他悄悄地跟她說,剛才出來得太匆忙,他忘了帶身份證。

但李明啟的這個小陰謀沒有得逞,小姑娘朝他撲閃著一雙大眼睛,說昨天她被小偷偷了,錢沒了,身份證也沒了,否則,她決不會食言來找他。她也沒想到要和他一起開房,她找他只是想見見面聊聊天,那邊不是有間咖啡屋嗎?要不然,咱們還是過去找個位置吧。

李明啟向小姑娘要身份證只是為了多少弄清她一點底細,姓甚名誰,哪裡人士,芳齡幾何,見小姑娘警惕性很高,把假話說得跟真的似的,心裡那個煩啦。但他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他帶她來這裡可不只是想跟她見見面聊聊天的,也不想跟她喝什麼咖啡,便趕緊自己拐彎,說正好還帶了駕駛證,便讓小姑娘在沙發上坐一會兒,跑到前臺辦了手續。

整個過程,李明啟都顯得非常殷勤,好像小姑娘是一個需要他拍馬屁巴結的物件。

一進屋,小姑娘搶在李明啟前面,飛快地溜進了洗手間,並從裡面把門給反鎖上了。李明啟覺得奇怪,便在外面捶門,讓她趕緊把門開啟。她躲在裡面吱吱地笑,說人有三急,明啟哥哥你就先忍一忍吧。李明啟不知道她在裡面幹什麼,仍然嚷著要她開門,說自己也被逼急了,也要急著上大號,要不然會拉在褲子上。再說了,咱倆誰跟誰?你的什麼玩意兒我沒見過?快開門快開門。小姑娘不為所動,不再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對話。李明啟換了一種方式,說小兔子乖乖把門開啟,小弟弟要進來,真的要進來。

但李明啟馬上自己安靜了下來,因為他的手機響了——馮老師給他來了電話。

李明啟覺得馮老師這段時間有點疑神疑鬼,過去她幾天難得給他打一次電話,現在卻一天動不動就是幾個電話,還一張口就問他在哪兒。當然,馮老師找他每次都有事兒,不過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類似於存摺放在什麼地方了呀,物業管理費是她去交還是他去交呀,請他去幫她交下手機費呀,以及是不是該請小孩的音樂老師舞蹈老師吃飯了呀之類。

李明啟這段時間極其規矩老實,知道馮老師不可能在自己身上查出什麼蛛絲馬跡來,便也就裝傻,由著她的性子暗地裡查自己。李明啟希望她得出自己規矩老實的結論,他是這樣想的:她一旦開始徹底地信任他,他今後的自由度反而會更大。

李明啟想了想,還是退回到走廊上接了馮老師的電話。他怕小姑娘從衛生間出來以後亂吱聲,馮老師聽到了不太好。

馮老師問:「你在哪兒呀?」

李明啟說:「在報社。」

馮老師又說:「你在報社?」

李明啟剛才說自己在報社不知道是沒有多想,還是因為跟小姑娘在一起,心裡多少有點發虛,隨口就溜了出來。但話一齣口,就像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了,只好說:「是呀,正在上廁所哩。怎麼,你往我辦公室打過電話呀?有什麼事嗎?」

馮老師支支吾吾的,半天沒說話,李明啟喂喂了好幾聲,馮老師這才說:「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你還是上完了廁所,到辦公室以後再給我打過來吧。」不等李明啟說話,馮老師啪的一下把電話掛了。

李明啟對自己這次的應急反應很不滿意。幹嗎要說自己在報社?這不明擺著給自己找麻煩嗎?報社在城東,自己這會兒在城南,就是飛也飛不回去呀。直接說在省委接待處不就行了嗎?難道她會連課都不上,親自跑到這裡來查崗、看你有沒有撒謊?那不是太神經了嗎?

說自己在報社卻是不折不扣地撒謊,馮老師要他回辦公室以後給她打電話,很明顯是要他用座機打過去,以證明他剛才對自己定位的表述是真的。女人有時候頭腦很簡單,你只要跟她講幾句真話,她就信了你。你要存心向她撒謊,你得先準備一大堆真話,再把你要說的假話夾在裡面,才有可能矇混過關。相反,當她向你索求某種單一的資訊時,你說假話便是一種極大的冒險,你的語速你的聲調都有可能出賣你自己並讓她起疑心,而只要她在起疑心,她馬上就會想入非非,不把你糾纏個沒完沒了決不善罷甘休。

按照李明啟對自己老婆脾氣性情的瞭解,如果他不能及時給馮老師用辦公室的座機打電話,馮老師會很快失掉耐心,也一定會採取下一步的行動。

其實,她要識破李明啟剛才的謊言太容易了,只要多往辦公室打幾個電話就成,你總不能一年四季老待在衛生間吧?你總得回辦公室吧?

李明啟不由得伸出巴掌在自己臉上颳了一下。笨。真是笨。不過,他很快又笑著搖了搖頭,剛才在報社不一定永遠在報社,時間是新聞記者的生命,只要有報料的電話或者領導的電話進來,你就得背起腳板往外跑。再說了,男人在外面混世界,要是被自己老婆的電話牽著鼻子走,那還混得下去?

看來由著女人的性子也不行。女人都是得隴望蜀的,你要是把她寵壞了,還不等於自己給自己找難受?

從李明啟即將官升一級成為一件可以預期的事開始,他跟馮老師的關係也就有了一點微妙的變化。李明啟覺得自己在家裡的地位多少有了點提升。夫妻關係是什麼?說穿了就是一男一女搭夥過日子。也像兩個人組建的有限責任公司,誰的實力和勢力大,誰就是董事長。公司要可持續發展,穩定是最重要的。而在一個老公佔相對優勢的家庭裡,穩定的基礎是女方不要吵事。怎樣才能讓女方不吵事呢?要麼,你就要把相對的優勢變成絕對的強權,我說一就是一,我說二你不要說三。要麼,你就得每時每刻給她安全感,讓她覺得跟你在一起不知道有多麼幸福甜蜜。總而言之,攘外必先安內,你只有把家裡的先安撫好了,你才有時間和機會去領略外面世界的豐富多彩。

李明啟打定主意,回去以後好好熊馮老師一頓:你關心我我很感激,但關心一旦過度就不是關心而是追蹤和不信任,會搞得我很厭煩。距離產生美,沒有距離會產生審美疲勞。你得給我相對獨立的時間和空間。特別是像我這種級別的幹部,外面有多少事需要我集中精力應付呀?你是學哲學的,這點事還想不明白?

李明啟一想到回家以後可以理直氣壯地給馮老師做思想政治工作,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要知道,在這之前,這可是馮老師的專利。

沒想到馮老師的第二個電話馬上追了過來,說:「你還沒拉完呀?」

李明啟不想在電話裡跟馮老師說剛才想到的那番話,思想政治工作要當面做,覺得只有那樣自己才能享受那個過程。要是貿然把那些話說出來,馮老師再跟他理論一番,那不是更煩人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小姑娘的事給處理了。

這次李明啟學乖了,跟馮老師說剛才接到了何其樂的電話,他得趕緊去一趟省委。

馮老師說:「那你離開報社了嗎?」

李明啟說:「沒有。何其樂剛給我打的手機,我才從廁所裡出來,正準備下樓哩。嗯,你不是說有事嗎?說吧,什麼事?」

馮老師說:「你確定你這會兒是在報社?」

李明啟不耐煩了,說:「怎麼啦?我不在報社在哪兒?我不在報社我說在報社幹嗎?我有病呀?」

馮老師在電話那頭沉默著,大概過了六七秒鐘,先把電話掛了。

李明啟愣了一下,也沒多想,也把電話掛了。

李明啟回到房間裡的時候,小姑娘已經從衛生間出來了,她沒有坐在床上,而是選擇臨窗的小圓椅上坐著,正面帶微笑地望著他。

李明啟面對著小姑娘,盯著她看,好像要搞清楚這些天她到底發生了哪些變化似的,他把身體朝後面一仰,用後背把門撞上了,右手反過去摸索到了門框上的小栓子,又摸摸索索著把門插上了。

然後,李明啟一步一步地走到小姑娘跟前,直到感到她的頭幾乎要觸到他的腰的時候才停下來,他略為彎下腰,伸出右手,順著她的耳根插進去,手掌朝上一翻,捧住了她左邊腦袋上的一大綹頭髮,他把手臂慢慢揚起來,讓手掌中的頭髮像泉水似的滑落下來,之後,又再次垂下手臂,再次翻手,把剛才滑落的頭髮捧著,又讓它們滑下來。這樣來回做了好幾次,好像這是一件很好玩兒的事情。

李明啟做這些動作的時候並不說話,小姑娘也不說話,她把頭微微抬起來望著他,嘴角上泛著似有似無的笑容,她的兩隻手掌心朝外地半舉著,扶著他的胸部,以便讓自己的頭和他的身體保持適當的距離,兩個人都像啞巴了似的,互相對視著,好像在比賽誰更有忍耐力。

這一次,李明啟捧著小姑娘的一小撮頭髮之後,便沒有輕易地讓它們從自己手掌中慢慢滑落,他把右手手指輕輕地穿插進去,慢慢地抓住了它們的髮根,再慢慢地使勁兒,讓她的臉更大幅度地仰了起來,他的左手早已及時地壓伏在了她的右肩上,以便讓她不能隨便亂動,接著一笑,說:「你讓我找得好苦呀,我們的配合那麼默契那麼好,你幹嗎要不辭而別呢?」

小姑娘的臉就在李明啟眼皮底下不到一尺距離的地方,她的髮根雖然有點發脹發痛,臉上的笑容卻依然燦爛,她眼睛朝上一翻,看定了李明啟的眼睛,說:「我跟你說過,離開你,是怕我控制不了自己,如果我真的愛上了你,你不是會感到很麻煩嗎?」

「你這麼想嗎?」

「我不該這麼想嗎?」

「你這麼想很有道理。可是,你做得還是有點兒過分吧?」

「如果我還沒有愛上你,我怎麼做都不過分。你不過是我偶爾遇見的一個男人。說句傷你自尊心的話,這種男人,我見多了。」

「可你差點把我害死。」

「有那麼嚴重嗎?你現在不是好好兒的嗎?而且,你手上的勁兒還那麼大,你不覺得我會痛嗎?」

「你真該痛一陣子,不是嗎?」

「也是。不過,我痛的時間越長,對你就越沒有愧疚感。」

「你可以求我把你的頭髮鬆開。」

「我只要求你你就答應嗎?」

「這要看我的心情。」

「這就有點沒譜了。」

李明啟還沒想到要把抓著小姑娘頭髮的手鬆開。小姑娘大概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沉默了。兩個人仍然互相盯著,誰都沒有把目光挪開過半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