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耀祖不想讓法院拍賣流金世界裙樓,用專業術語來說,是想改強制拍賣為任意拍賣。
強制拍賣是指有關國家機關依照法律的規定,將被查封、扣押、凍結的財產強制予以拍賣的行為,不以被執行人的意志為轉移。在這種情況下,肖耀祖是否同意,不影響拍賣的進行。在變現之前,流金世界裙樓的產權雖然仍然歸屬於肖氏兄弟的公司,但他們對財產的處分權受到了限制。
如果是任意拍賣,肖耀祖的權力可就大了,是否拍賣、由誰拍賣,完全可以由肖耀祖自主、自由決定。
肖耀祖自己其實也很清楚,他不可能將強制拍賣完全改成任意拍賣,那樣的話,等於法院對查封的標的物失去了控制,也等於前面的判決、信達資產公司的申請執行,都被懸空或推翻,誰有這麼大的能耐?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得法院和申請執行人的同意,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先把已查封的流金世界裙樓賣掉,再用變現的錢,償還信達資產公司的債務。%i5a*}2p5x6i
要做到這一點也不容易,必須同時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得法院同意。法院拍賣被查封的財產的目的,就是為了能讓被執行人償還債務,拍賣只是最後的手段,在這之前只要你能把錢還了,完全可以不動你的財產。當然,這得有時間限制,不可能光憑你一句話就讓你無限制地拖延時間;其次,你自己要賣被查封的財產也可以,但整個交易程式得由法院掌控,尤其是成交款,必須由法院控制,以確保資產不被流失;從操作性來講也是,誰敢買被法院查封的財產?如果沒有法院的裁定,買家便辦不了產權過戶手續。
第二,得作為申請執行人的信達資產公司同意,否則,明明可以通過強制拍賣就可以實現的合法權益,為什麼要放棄?除非另外一種方式能夠多、快、好、省。何謂多?就是使債權人實現利益最大化;何謂快?就是節約時間,減少環節;何謂好?就是雙方協商解決問題,而不致於搞得針尖對麥芒;何謂省?就是節約成本。即使這樣,信達資產公司也會要求法院參與和主持,以使在實施的整個過程中,一直受法律保護,從而絕對安全。
肖耀祖很急切,早早地就把給柳絮和陳一達公司的委託書列印好了,故意在他們兩個面前晃了晃,卻遲遲不肯簽字蓋章。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這是向兩位表態,他不會再選擇別的拍賣公司,他不簽字蓋章,是因為如果不能得到法院和信達資產公司的同意,只會變成他自己一個人瞎起鬨,剃頭擔子一頭熱,沒用。
柳絮和陳一達這會兒等於上了同一條船,便經常打電話通氣,知道肖耀祖這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過,對此柳絮和陳一達倒也能夠理解,肖耀祖這樣做,其實是在試探他倆,想看看他倆對法院和信達資產公司到底有多大的影響力,同時也等於把球踢給了他們兩個:想早點拿到業務,就早點把跟法院和信達資產公司的關係理順。
柳絮和陳一達很自然地分了工。
柳絮跟賀桐一起到白鶴湖高爾夫球場打完球之後,並沒有散場,大家一起去了一個名叫櫻花之谷的地方,那裡據說是一個曾在日本做過「媽媽桑」的女人投資開發的,不僅漫山遍野栽的都是櫻花樹,尤以溫泉聞名遐邇。跟打球一樣,仍然是鮑高xdx潮負責埋單。
兩男兩女,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賀桐和柳絮是什麼關係。柳絮有點奇怪,不理解賀桐這次為什麼不避嫌,她因此更加加深了自己的判斷——賀桐跟兩個律師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
很自然的,四個人分成了兩對。一開始邱雨辰和柳絮還有些牽扯,說一些女人之間的體己話,慢慢地,她就把柳絮完全地交給了賀桐。這樣看來,邱雨辰也應該知道她跟賀桐的關係,只是不知道她會不會跟何其樂去說。其實,柳絮這種考慮完全是多餘的。何其樂知道了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俗語說,一個成功的男人後面肯定有一個優秀的女人,一個成功的女人上面肯定有一群優秀的男人。何其樂又不是傻子,他要是以為像柳絮這麼出眾的女人,一方面在生意場上混,一方面還能守身如玉,那未免也太天真了。再說了,她就是想守身如玉,又是為誰而守呢?
柳絮進而想,邱雨辰也是在外面混的,也很漂亮也很出眾,不知道何其樂對她放心不放心。女人都有好奇心,柳絮在內心裡偷偷考量過她跟鮑律師之間的關係,卻沒能看出什麼名堂,她便默默地替何其樂慶幸和祝福。
櫻花之谷溫泉休閒中心剛開發出來不久,目前處在試營業階段,外地的客人不是很多,邱雨辰藉口白天打球太累了,泡了個澡,便進了按摩房。鮑律師原本跟這裡的女老闆認識,被她叫去洗魚浴了。這是他們這裡的特色專案,據說溫泉池裡養了數百條三四寸長的小魚,人泡在裡面,那些沒有牙齒的小魚會特別親密地圍繞在你周圍,對你「親親啃啃」,啄食你渾身老化的皮質、細菌和毛孔排出的體內垃圾和毒素,你會有一種被那些水中技師輕微攻擊的呵癢式的快感。
剩下賀桐和柳絮,先是到大池子裡泡了泡,然後一間一間地在圍著池子建造的小木屋裡穿來鑽去,體驗各種中藥浴,他們之間的談話,因此而顯得斷斷續續,卻也很融洽。
賀桐似乎很關心柳絮和曹洪波見面的情況,一天之內居然兩次提到他。
柳絮心裡好笑,又不是捉姦在床,你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梆子的,能問出個什麼名堂呢?你不會真的那麼小心眼吧?
剛才在車上時,柳絮便打定了主意,與其閃爍其詞,還不如就事論事,把最重要的內容貪汙了,把在h城一起和肖耀祖見面的情況,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他。肖耀祖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正好聽聽賀桐的意見。再說了,要把這件事辦成,曹洪波和賀桐,是她怎麼繞也繞不過去的兩個男人。
賀桐卻不是一個容易被敷衍的人,他從柳絮簡單的描述中,一下子就找出了破綻。他問柳絮,和肖耀祖見面的地點幹嗎放在h市?柳絮老老實實地告訴他,說都是曹洪波的安排,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賀桐說是嗎?馬上又換上了一副很理解的表情,邊點頭邊說,我也想這應該是他的主意。說到這裡賀桐戛然而止,卻俯視著柳絮,好像要從她臉上讀出什麼文章來。
柳絮心裡多少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這會兒不能隨便說話,否則,只會言多必失,或越描越黑。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她不能冒一絲一毫讓賀桐不高興的風險。
幸好賀桐很快轉移了話題。
讓柳絮沒有想到的是,賀桐再一次談到了狗。
賀桐說出來的話已經與剛才的話題完全不搭界了,使用的語氣有點像趙忠祥解說的《動物世界》,他說:「愛斯基摩人生活在一年四季冰封雪凍的北極,狗是他們的生活伴侶,也是他們惟一的運載工具——雪橇的動力。怎樣才能讓狗多拉快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愛斯基摩人的辦法可真叫絕,他們把雪橇狗分成兩個層次:領狗和力狗。領狗只有一條,力狗卻是一群。領狗擁有很多特權,不僅吃好的,睡好的,還從來不挨鞭子。力狗的待遇可就差多了,大家一起搶著吃,還經常吃不飽,狗舍也差,拉雪橇的時侯,只要跑得稍微慢了一點,主人的鞭子就會準確無誤地落在身上。力狗充滿了對領狗的仇恨,往往借拉雪橇的機會,恨不得一起朝領狗下手,把它咬爛撕碎。然而,愛斯基摩人決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他們的辦法又簡單又聰明,就是讓領狗的韁繩永遠比力狗的長一條半身子……你想那會是一種什麼情景?」
柳絮一笑,搖了搖頭。她做出來的樣子,好像還沉迷在賀桐磁性的聲音裡似的。柳絮覺得賀桐這個人跟一般的人不一樣,在他面前,她總是不能完全放鬆和放開,他也似乎總是想讓別人去揣摩他的話。柳絮採取的策略卻是以不變應萬變,儘量不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機靈。
一群力狗拼命地往前跑,為的是去撕咬前面那條領狗的尾巴或者後腿。結果呢?飛奔的雪橇完全被力狗拉動,領狗不需要出一點力,它惟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和力狗的距離。
可是,賀桐幹嗎要說這個故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柳絮還不能不接賀桐的茬,她想了想,說:「愛斯基摩人挺殘酷的,他們利用狗之間的矛盾達到自己的目的。」
賀桐說:「你怎麼會這樣想?不過,你這種說法也挺有意思的。你知道嗎?其實人跟狗差不多,都想當領狗,不想當力狗。」
柳絮說:「這可能是你們男人的想法吧?想當官,而且想當正職。」
賀桐忍不住哈哈大笑,但笑聲很短促,剛冒了一個頭,就被自己嚥了回去。
柳絮怕冷場,就說:「上次我送了一條薩摩耶給雨辰,那也是雪橇犬嗎?」
賀桐說:「是,此外還有哈士奇、阿拉斯加。這些狗在當地很普通的,在咱們這兒,卻被那些商販炒到了天價。
柳絮說:「聽了你的故事,我不知道還會不會喜歡薩摩耶,可是,它真的很漂亮,它的毛白得像雪一樣。」
賀桐輕輕地笑了笑,說:「不是我的故事,是我講的狗故事。」他伸出手,在柳絮的胳膊上輕輕地捏了捏,好像是對她說錯話的懲罰。
柳絮吐了吐舌頭,覺得時機到了,她把賀桐那隻已經放下了的手拉住,握了握,仰起臉望著他,說:「流金世界可不可以暫時不拍賣?」
「怎麼,肖耀祖那兒的工作還沒有做好呀?」賀桐關切地反問,另外一隻手也行動起來,把柳絮的手包在中間。
「肖耀祖想自己賣。」
「你怎麼會替他當說客呢?如果不由法院委託拍賣,不就沒你們公司什麼事了嗎?」
「如果法院同意由他來賣的話,他可能也還是會委託我們公司。」
「為什麼?」
「他可能想擁有更大的控制權吧。」
「那麼你呢?離開了司法委託的大平臺,你能掌控肖耀祖嗎?」
「嗯,這裡還有一個跟他進一步銜接的問題,不過,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拍賣委託不是由法院下,而是由肖耀祖下,那麼,賀哥幫我就幫在了暗處,誰也說不了我們的閒話。」
賀桐抓著柳絮的手,把它放到嘴唇邊輕輕地碰了碰,說:「有人說閒話了嗎?你都聽到了什麼?」
柳絮就怕賀桐誤會,連忙搖了搖頭,說:「倒是沒有。可是……這種事情還是要儘量避免才好,你說是不是?」
賀桐輕聲一笑,並不回答柳絮的問題,他說:「肖耀祖這樣做,歸根結底還是想繞過法院,當然,他是繞不過去的。他沒有別的選擇,只有乖乖配合。他想自己賣,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首先得信達資產公司同意才行呀。」
「我們會讓信達資產公司同意的。」
「我們?你說我們指的是誰呀?你跟伍揚很熟嗎?」
「還有另外一家拍賣公司一起做這件事,他們跟伍揚的關係很鐵。」
「這聽起來像個陰謀似的。」
「不是陰謀是陽謀,法院可以控制成交款,而且,不管最後的買家是誰,以後辦理解封手續、下確權裁定,還是法院的事。」
「你的說法很專業哩,那麼,曹洪波是什麼意見呢?」
「我還沒和他說這件事。」
「是嗎?」
「是。我想知道,你覺得怎麼樣呢?」
「要不然,你先和曹洪波說說吧。」
「由他來向你彙報,在這之前,你並不知道這件事,對吧?」
「這樣效果會不會更好一些?」
「應該是。另外,那個肖耀祖想和你見個面。」
「就他一個人吧?」
「我陪他來,行嗎?」
「你知道,我一般不跟當事人見面的。不過,肖耀祖是個例外,你知道為什麼嗎?」
柳絮搖了搖頭。
「小傻瓜,因為為了你的事可以破一次例呀。不過,這個肖耀祖不知道嘴巴臭不臭?」賀桐把掌心裡柳絮的手揉了揉,說。
「他如果到外面亂說,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另外,我也可以特別提醒提醒他一下,你說呢?」柳絮試探著說。
「那倒沒必要,反而搞得像此地無銀三百兩似的。再說了,我也就最多和他一起吃餐飯,具體的事,飯桌上不要談。你們先去找曹洪波,看他怎麼說。」
「這樣就行了。」
柳絮心想,賀桐和曹洪波兩個人有意思,碰到什麼事情總是你推我,我推你。不過,柳絮對此也能理解,賀桐要幫她,如果越過曹洪波,不僅不符合由下至上的報批程式,還有可能引起曹洪波對他們兩個人關係的疑心。同樣,如果曹洪波當著柳絮的面輕易表態,又怕在賀桐那裡通不過,失了面子。
夜漸深,一陣涼風掠過,讓柳絮一個激靈,不由自主地把手從賀桐手裡抽出來,抱緊了自己的身子。
賀桐關切地問:「怎麼啦,是不是有點冷?要不然,我們回房間去吧?」
柳絮看一眼賀桐,點了點頭。
幾個月前,省高院應信達資產公司的要求,早就要對流金世界一至四層裙樓進行評估拍賣,後來也是柳絮找了賀桐,才讓拍賣程式暫緩啟動,但評估的事一直沒停,現在的評估報告總算出來了。
當天晚上,曹洪波便約了柳絮,並把一份評估報告的影印件交給了她。
曹洪波說:「按程式,這份報告要返回給執行案子的雙方當事人徵詢異議。你說肖耀祖自己想賣,他給你們下委託沒有?」
柳絮說:「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能下委託嗎?再說了,到了下委託的時候,你能不知道?那不等於架空你們法院嗎?肖耀祖有這個膽兒嗎?有這個能耐嗎?」
曹洪波笑笑,沒有跟柳絮爭論,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用不著爭論。
柳絮心裡著急卻可以理解。肖耀祖光打雷不下雨,委託的事也就一句話放那兒擱著,遲遲不見進一步的動作。應他的要求,柳絮還安排他和賀桐見過了一面。餐桌上大傢什麼也沒說,但賀桐和柳絮的關係,肖耀祖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次吃飯只有他們三個人參加,肖耀祖特意為賀桐準備了一小罐臺灣產的凍頂烏龍,賀桐順手就轉贈給了柳絮,席間柳絮替他夾菜,用的也不是公筷,而是她自己的筷子,賀桐理所當然地接受了,並沒有過多的客套。因為柳絮事先給肖耀祖打了招呼,所以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沒談案子,只在分手告別的時侯,賀桐像很隨便似的跟肖耀祖說,今後如果有什麼事要找他,可以先跟柳絮說。那次是肖耀祖和柳絮一起送賀桐回的家,回來的路上肖耀祖發了句感慨,說陳一達和伍揚要有柳總和賀院長的關係,就好了。柳絮當時也就謙虛地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柳絮心裡明白,如果陳一達在伍揚那兒遇到了困難,肖耀祖那邊就不可能有進一步的動作。儘管這樣,這份評估報告出來得還是非常及時,作為合作伙伴,柳絮不可能直接去逼陳一達,但她可以拿著法院給她的東西在肖耀祖面前擺擺譜,意思很明確:你老人家下委託的事不能再拖了,你得趕緊問問陳一達他那邊到底怎麼搞的,否則,省高院那邊不可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曹洪波說:「有些話你可以直接跟他說,就說法院結案有時間限制,不能老等他,圍著他的指揮棒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