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人交往第一印象太主要了,你做的某一件事,說過的某一句話,甚至一顰一笑一個眼神,都可能不經意間給別人留下特殊的印象,以後,你想改變別人對你的印象,可能需要做一百件別的事,時間則需要幾年甚至一輩子。更要命的是,你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在別人眼裡,不過是換湯不換藥,骨子裡還是那副德行。
李明啟在社會上碰過幾次壁之後,決定改變自己。他原來老想著改變社會,慢慢發現這個社會不是隨便什麼人想改變就那麼容易改變的,能夠適應它就很不錯了。剛進報社那會兒,他像爆竹一樣一點就著,碰到一些社會問題往往夜不能寐,憑著一腔熱血激揚文字,揮斥方遒,以為靠自己的戰鬥檄文就可以喚醒社會良知,敢教日月換新天,結果怎麼樣?他的那些愛憎分明有稜有角的恢弘鉅製,要麼發表都很困難,要麼雨點落到水裡,偶爾泛起一點小漣漪,馬上雨過天晴,世界該怎樣還是怎樣。
李明啟吃了一塹又一塹,終於長了一智,開始承認個人能力有限,再也提不起精神做那種費力不討好的事。社會是大家的,別人都想著在社會上撈世界,你一個人跳出來吶喊和鼓動,能夠拉動時代的列車滾滾向前?
李明啟思想觀念的改變有馮老師的一份功勞,大概政治課上多了,馮老師在家庭生活中很少跟李明啟擺實事講道理,她只是「不經意」地提醒他,他的同學這個混得怎麼樣,那個混得怎麼樣,總是把不同的標杆樹在那兒讓李明啟自己去比照。對於李明啟回家之後對工作方面的抱怨,馮老師聽是聽,但從來不給予過多的精神安慰,她說,這個世界沒有人特意與你為敵,除非你硬是要站在別人的對立面。現在大家為什麼講雙贏?就是因為這個社會已經變得很開放很包容,你死我活的鬥爭哲學已經沒有市場了,人在社會中生存,就是要善於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別人。你就是自私點也沒有什麼關係,別人即使不理解你,至少也不致於不理你,因為人人都是自私的,你有別人都有的毛病,別人也就不會把你當成異已。但是,你要是整天擺出一副憂國憂民計程車大夫架勢,處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別人就會把你當怪物或者神經病,你以為你是誰?.
在社會和家庭的雙重壓力下,李明啟明白了一個道理:你不要以為自己是誰,你就是你,一個腦袋一個身子兩條胳膊兩條腿的普通人,你混得好不好,取決於你在集體或圈子裡的位置,你有話語權和影響力,你才有可能活得滋滋潤潤。
李明啟離開省城時內心裡很有些隱隱的衝動。
這種心態好久沒有過了。他對自己的這次行動有個稱呼,叫無主題採風,覺得有點地下活動的味道。他對報社、對林社長隱瞞了請假的目的,也不準備跟下面地委市委宣傳部的人打招呼。他知道自己當不了獨行俠,甚至當不了堂吉訶德,但至少可以呼吸一點自由的空氣。
啊,自由新鮮的空氣。
前面的決定有點冒險,等於把林社長排除在了自己的計劃之外。林社長是幫他,還是踩他,或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對於李明啟來說,便成了一個不確定的因素,但李明啟希望對他的那次拜訪,至少可以先穩住他。如果他李明啟真的能以文章揚名立萬,獲得陸海風的青睞,再由何其樂做做務虛的工作(什麼是務虛的工作?無非是煽煽風點點火,製造一點點似是而非的輿論和口風),就能給自己製造出一種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聲勢,屆時他不僅能引人注目,還會成為一個有來頭的人,到那個時候,不怕林社長不對自己刮目相看,說不定還會反過來主動跟自己親近親近。
致於不給下面的單位打招呼,意味著李明啟主動放棄了以前那種欽差大臣般的禮遇,這些天的衣食住行,得完全靠自己解決。好在李明啟雖然把每個月的工資原封不動地交給了馮老師,在外面拿的紅包卻完全歸自己掌控,這點錢還是花得起的。
馮老師今年正好當著高三文科班的班主任,整天想的問題,除了怎樣把班上的升學率搞上去,就是怎樣讓他們剛上小學三年級的兒子多學幾門特長,鋼琴、美術、還有拉丁舞,把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折騰得像個不堪重負的小猴子。李明啟曾經問過馮老師,學這學那就是素質教育?人家國外的孩子可都是玩大的,為什麼不讓咱們的孩子也好好地玩一下?馮老師反問道,你這是在中國還是在國外?你願意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嗎?如果單位上、社會上的人都這樣,你能不這樣嗎?你的兒子要是這也不會那也不會,將來怎麼考大學娶老婆?李明啟知道論口才他不是馮老師的對手,也不敢承擔堅持不讓孩子學這個學那個所產生的嚴重後果,只好碰到問題繞著走,在兒子的教育問題上當甩手掌櫃。
李明啟家裡有輛別克君威,是一個採訪單位半賣半送的二手車,李明啟當時以為撿了個便宜,沒想到買車容易養車難,養路費、過橋費、保險費不說,光是加油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李明啟這次算私人行動,交通問題得自己解決。本來可以把事情向馮老師說清楚的,但李明啟怕麻煩,擔心自己說明白了,馮老師反而不明白,所以跟她打招呼的時候,只說是外出公幹,名義上還是為了完成報社的採訪任務。還有一個原因,馮老師忙裡偷閒,剛考上駕照不久,開車的癮頭大得很,兒子這裡接那裡送,沒個車也不方便。沒辦法,李明啟只好坐大巴或打的。
李明啟按照何其樂提供的路線前進,一路上都在進行角色轉換,努力把自己當成省委書記陸海風,鉚足了勁兒揣摩陸海風的所思所想。
李明啟一開始便滿腦子的疑問,學校、監獄、幼兒園和養老院,這些地方跟一個省的gdp有關嗎?跟一個省的精神文明建設有關嗎?它們會觸動陸海風哪根隱秘的神經呢?
李明啟既不想隨便掏記者證,也不想把自己當觀光客,這就使他的身份有點不倫不類,他只能走馬觀花、道聽途說,而無法深入瞭解那些單位的核心資訊。可是,臨行前何其樂曾經明確無誤地告訴過他,陸海風微服私訪時,也就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去那些單位時,既沒有讓當地的領導陪同,也沒有被下面的人認出來,跟他目前的處境完全一樣。
李明啟不想在所有的細節方面太依賴何其樂,覺得憑他多年在下面轉悠的經驗,完全可以做到對陸海風書記的微服私訪進行情景再現。確實,對於一個稱職的新聞工作者來說,缺少的不是新聞,而是一顆敏感的心和一雙敏銳的眼睛。李明啟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缺心眼的睜眼瞎。
李明啟這裡蕩蕩,那裡晃晃,跟計程車司機聊天,加入到公園裡晨練的隊伍中,甚至去逛超市和菜市場,他窺視別人的面部表情,偷聽別人的談話,像一條魚似的,在一個個陌生的城市東遊西蕩。有時候,他腦子裡也會靈光一閃,可等他回到住所,開啟筆記型電腦,想用文字奮起直追,卻又一片茫然。
李明啟以前在下面出差,什麼都會被別人安排好,吃喝玩樂,都是一條龍服務。連那些地市的黨政一二把手,都不敢怠慢,把他當能夠通天的人物供著,或請他吃飯或屈尊到他下榻的賓館看望,那種感覺何等榮華尊貴。
這次的反差可就大了,因為什麼都得自己掏腰包,就沒有了那麼多講究。早餐啃麵包,中午和晚上吃盒飯,一天下來還得算一算到底花了多少錢。再說住的地方,四星級五星級是不敢住的,能找個安靜、乾淨的招待所就行。只可惜,如今這種地方還不容易找.
李明啟到另外一個城市的第一天,住的就是招待所,不料人剛進屋沒兩分鐘就來了騷擾電話,一個嗲聲嗲氣的女聲問他要不要做按摩。李明啟隨口問什麼按摩,對方反問道,先生是從火星上來的嗎?按摩都不知道呀?按摩就是打洞啦。氣得李明啟一下子把電話線給拔了。誰知牆壁不隔音,左邊是一桌麻將,稀里嘩啦,鬧了一個通宵。中間李明啟找過服務員,服務員說,對不起,您是我們的客人,他們也是我們的客人,說得李明啟再也找不到詞兒了。右邊更缺德,夜半三更突然床鋪亂響起來,還伴隨著男歡女愛的嚎叫,好像生怕鄰居不知道他們在做愛(或者叫打洞)似的。李明啟還算有點幽默感,居然聽出來那女的叫得並不真實,他稱之為「假叫床」。李明啟進而想,既然只是男女苟合,為什麼不悶騷?非要搞得那麼誇張隆重、那麼轟轟烈烈?李明啟當然很快得出了結論,小姐為什麼假叫床?因為對她來說是一種職業操守,以滿足那個付了錢的男的的需要,是受市場經濟的影響。
那天晚上李明啟一宿沒睡,由一個「假」字開始,不禁浮想聯翩,而且很快升華到了理論的高度:這個社會假東西太多了,假煙假酒假鈔假藥假章子假牌子假文憑假學歷假畫假古董假業績假政績假話假人假情假義,凡事假字當頭,你糊弄我我糊弄你,誠信缺失,道德淪喪,急功近利,害人害己。要建立和諧社會,必須從打假開始.
李明啟被吵得睡不了覺,乾脆爬起來寫文章。他稍一凝神,竟文思泉湧。
雖然已經很久沒有寫過長篇大論了,下筆未免有些生澀,但寫完稿子以後李明啟還是很興奮,更加睡不著覺了。他匆匆地看過一遍,覺得也還滿意,馬上就想發給何其樂,讓他看看,提提意見。他知道何其樂是個中規中矩的人,這個時候不可能線上上,但他一刻也不想耽誤,希望何其樂一開機就能看到。但這破爛招待所沒有接通網線,要上網還得到外面的網咖去。
早上六點,城市還處在半睡眠狀態,大街上只偶爾有輛小車和單車駛過。
網咖是通宵營業的,大大的紅色熒光招牌,讓人很容易就能找到。裡面裝修得像賓館似的,有大廳,有卡座,還有vip包房。讓李明啟沒有想到的是,他一連進了三四家,每一家都座無虛席。李明啟看到網咖裡大部分是一些十幾歲的青少年,玩遊戲玩得如痴如醉。
後來李明啟進了街邊一家小網咖,管理員正趴在櫃檯上睡覺,他見正好有個空位子,便徑直走了過去,沒想到他剛把u盤插上去,便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李明啟回頭一看,見是一位小姑娘,長得眉清目秀的,鼻頭正中央還長著一顆芝麻大小的痣。她跟他說,位子是她的,她剛才只是去上洗手間了。李明啟一邊站起來,一邊忙說對不起。小姑娘一笑,取而代之坐在了那張椅子上。她沒玩現在流行的網路遊戲,而是在玩撲克牌。她見李明啟呆在她身後沒有離開,便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好像還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李明啟躬下腰來,說他有點急事,問她能不能借用一下電腦。她一笑,說好呀,沒問題。重新站起來,把位子讓給了他。李明啟沒幾分鐘就發完了郵件,起身道了謝,就走了。他有點困了,想重新找家賓館好好睡一覺。
何其樂一上班就收到了李明啟的郵件。他先是匆匆地瀏覽了一遍,到中午陸海風離開辦公室之後再仔細地看了一遍,心裡不禁叫苦不迭:李明啟的文章太輕了,太飄了,雖然不乏靈氣,語言也還犀利,卻根本沒有他希望的那種豐厚的內涵和穿透力。
何其樂給李明啟打手機,沒想到手機關著,便在他的qq上留了言,讓他儘快和自己聯絡。
何其樂是個喜歡看閒書雜書的人,歷史地理時事政治,尤其對領袖人物的傳記很感興趣,他也看過不少「文革」方面的書,知道當年的張春橋就是以一篇《論對資產階級的全面專政》進一步獲得毛澤東的好感的。因為一篇文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這樣的例子可以舉出很多。但是,領導愛才,愛的不是你文章中的詞藻和小聰明,而是字裡行間流露出的那種高屋建瓴的眼光和真知灼見,既不是圖解政策的官樣文章,也不是譁眾取寵的揭秘報道。%o!p2e'r-s
何其樂以前對李明啟瞭解得並不是很多,看了那篇編排得還算精巧的市井文章,卻開始懷疑他給李明啟出的那個主意的實用性。按照何其樂對陸海風的瞭解,這種幽默小品文式的東西,有點不登大雅之堂,他是不敢拿到陸海風的桌面上去的。
這陣子陸海風常常眉頭緊鎖,情緒不是很好,何其樂知道,這是由省高速公路管理局關局長出事引起的。
關於關局長的告狀信,何其樂早幾個月以前就看到了,也正是陸海風下令徹查,才出現現在這個結果。早幾天省紀委卜書記和省檢察院李檢察長向陸海風彙報案子的偵察情況,使用了「反腐敗的又一重大成果」這樣的表述方式,陸海風心情沉重地搖了搖頭,說我真的真的不想看到這樣的成果,我真的真的願意你們失業,上班就是一張報紙一杯茶。這個案子查下去,又不知道會有多少幹部落馬。可惜呀。
在那次小型的彙報會議上,紀委卜書記談到了幹部的選拔問題,他認為考查干部不要把為當官而當官的人放到實權位置,這些人當官的動機就是為了謀利,把權力當成一種資源,一種交換資本,一有機會就進行權力尋租,這是腐敗的根子。
檢察院李檢察長同意這種觀點,他補充說,我們的幹部缺乏的是一種信念,一種精神。過去講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現在的一些幹部,連封建社會的七品芝麻官都不如。什麼是人民的公僕?就是人民花錢請的僕人,是看人民眼色行事的人,簡言之,也就是人民的打工仔。不僅要能吃苦,還要能吃虧,多講奉獻,少要回報,只有安於清貧,壓抑私慾,才能把胸襟擴大,裝著人民和社會。
何其樂聽慣了這種官話,並不以為然。在這種場合,他是不需要發言的,只要把臉上的表情做得沒有表情,再把會議記錄做好,也就可以了。
陸海風大會上做報告也好,小會上做指示也好,也是很少說這種絕對正確的空話的。他習慣在明確方向的前提下,採取提問的方式,給人一些具體措施的建議。李檢的話說完以後,何其樂在記錄本上一字不落地記下了海風書記的講話:為什麼會「前腐後繼」?前面的局長倒下了,後面的迫不及待地撲上去堵槍眼,為什麼?他怎麼會那麼「勇敢」?我們怎麼會那麼被動那麼「無奈」?為什麼要等到出現了腐敗再去打擊?這裡可能有我們考查干部失察的問題,但根本的原因還是制度。小平同志說,一個壞的制度,可以讓好人變成壞人。一個好的制度,可以減少壞人做壞事的機會。這話讓人深思呀。所以,當務之急,是規範權力運作監督,是防患,從源頭上反腐,能不能真正做到透明行政?比如說,任何公開的會議是否都可以讓老百姓旁聽?政府檔案、重大決策是否能對外公開,最廣泛地接受社會監督?可不可以將領導幹部的財務狀況,配偶子女的工作狀況,完全徹底地處於社會的監督之下?到底應該怎樣整合社會所有的力量,整體預防腐敗?
何其樂知道,陸海風的這些意見或建議,不可能很快得以落實,甚至很難在短時間內取得實質性的進展。因為陸海風也好,甚至執政黨也好,要對抗的除了制度中的弊端,更有每一個社會成員的處事觀念和行為方式。「章子不如條子,條子不如面子。」如今,要升官,要調動,看個病,升個學,最優選擇不是什麼按程式辦,按制度辦,而是找關係,求關係。在官場中,所謂的「乾爹」「同門子弟」「老鄉」「部隊戰友」……都是以「情」以「義」以「關係」作為媒介來誘導、來聯結的。這種潛規則,不僅是官場中人的心裡默契,就是社會中的各色人等,在利益算計與索取時,也無不以此作為約定俗成的行為選擇。相反,你要不搞這些,你就會事倍而功半,別人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你拼死拼活也得不到,你很快就會被社會淘汰。
要幫李明啟,除了讓他下去做社會調查,弄出幾篇所謂驚世駭俗的文章,難道真的沒有更好、更直接的辦法了嗎?這個辦法是不是太書生氣了?還是你心裡壓根兒就沒有真的下決心要幫他?
李明啟如果找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可能會先替他穿針引線,而讓他自己去跑。科長也好,處長也好,廳長也好,據說都是明碼實價的。何其樂早幾天週末上街打的,跟計程車司機聊天,問他是不是在部隊幹過,沒想到馬上博得了的哥的好感,說他會看人,有眼光。前部隊副連長告訴他,他本來可以轉業到縣稅務局工作的,條件是得花十幾萬打點。何其樂問他不打點會怎麼樣,他說不打點你就去不成,就那麼幾個好點兒的單位,排隊的人有幾十個上百個,憑什麼給你?可是,真要打點,你敢嗎?你如果去了,這打點的十幾萬還不想辦法撈回來?怎麼撈?還不受賄索賄?不被發現還好,一旦發現,就得家破人亡。但我不去,有的是人搶著去。那些人想不到這個情況嗎?當然想得到,別人就是衝這個去的。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你怕,別人不怕。大家都這樣,誰怕誰呀。你看著吧,他不撈才怪哩。他不撈,他原來的投資怎麼收得回來?他靠什麼還當初借的錢?瞧,這就是咱們的社會。
計程車司機想到的問題,何其樂當然也想得到。但他心裡對人對事的看法,總算沒有那麼悲觀。社會問題很多,但社會一天一天也在進步,卻也是事實。
回到李明啟的事情上。他覺得做這種事情,總得有工作成績做底子,再多少加點潤滑劑,才能順理成章。純粹的買官賣官有沒有呢?他不敢說。但要他自己參與這種事,卻無論如何做不到。
何其樂想玉成李明啟的好事,這時卻開始擔心自己出的那個主意反而會耽誤他。他很明顯地感到李明啟是相信他的,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可是看了他的那篇文章,何其樂的心裡沒底了。
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李明啟都已經在下面跑著了,難道又把他叫回來?叫回來容易,可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更好的辦法嗎?問題既然出在文章上,那就先幫他弄幾篇文章出來再說吧。
何其樂很清楚,現在陸海風腦子裡想得最多的,還是幹部的廉潔問題。這關乎黨和國家的生死存亡。早幾年抗洪搶險,這裡那裡到處都是管湧,搞得不好是要決堤的。培養一個幹部不容易,毀掉一個幹部卻輕而易舉。這裡有有些幹部自毀前程的主觀因素,也有很多社會原因。儘管陸海風是省委書記,但他難免也有他的思維定勢,如果真能炮製出幾篇令人耳目一新的文章,應該不可能不引起他的關注。
關於怎樣懲治腐敗,何其樂還是有些想法的。他的這一想法已經醞釀很久了,但因為多少有些另類,便始終不敢向陸海風書記談出來,擔心海風書記會說他不成熟、幼稚,甚至說他想了他不該想的問題。
他的那個想法其實很簡單,用兩句話就可以概括:囚徒體驗式課程,舉報貪官發鈔票。
先說第一句話。
何其樂看過不少貪官在監獄裡寫的懺悔文章,真的比他們在臺上做的反腐倡廉報告真誠一百倍、有價值一百倍。為什麼?因為只有身陷囹圄,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也才能真正體會到自由和陽光的可貴。如果在對幹部委以重任的時侯,能夠先讓他到監獄裡去面壁一些日子,讀讀法律書,勞其筋骨、苦其心智,甚至餓其體膚,讓他充分體驗一下度日如年的階下囚滋味,那麼,他對準備坐上去的官位,會不會有一種倍加珍惜的感覺呢?會不會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呢?總而言之,這會不會是一種很好的自律訓練呢?
當然,光有自律還遠遠不夠,還必須有監督,而且不是一般的監督,是一種無所不在、無時不有的監督,讓領導幹部無論是行使公權的言行,還是八小時以外的私人活動,都處在社會和輿論的監督之中,使其成為領導幹部必須支付的職業成本。
為什麼老百姓對抓貪官的事越來越麻木,甚至還有不少人羨慕貪官?因為從價值觀念上來講,從輿論導向上來講,並沒有造成一種視貪官如糞土的共識。最起碼,似乎反不反貪官與老百姓的生活並沒有直接的聯絡,而最瞭解貪官斑斑劣跡的,就是老百姓,就是貪官身邊的人。他有沒有情婦?住什麼樣的房子?開什麼樣的車子?孩子有沒有在國外留學?家裡的紅白喜事有多大的排場?所有的經濟支出是否跟合法收入對等?甚至,抽什麼煙喝什麼酒穿什麼牌子的衣服打多大的牌?等等等等,老百姓和他身邊的人心裡最清楚。為什麼沒有人舉報?因為你舉報之後不僅得不到實惠,還有可能被打擊報復。但是,如果舉報之後一經查實,便給予舉報者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甚至更高的現金獎勵,那將是一種什麼局面?那將是一場多麼聲勢浩大的人民戰爭?與其依靠老百姓的覺悟,不如依賴經濟槓桿。真要那樣,那些貪官汙吏,便會無處藏身,才真的會有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也等於在任何存在公權私化的可能性的領域,都裝上了攝像頭,那才叫莫伸手,伸手即被捉哩。
這是不是對陸海風書記關於怎樣整合社會所有力量,整體預防腐敗的提問的一個回答呢?
可是,囚徒體驗式課程,預設的前提就是把到黨校裡去學習的人假設成犯人,這種觀點是不是太出格了?是不是太打擊一大片了?是不是太不具備操作性了?或者,會不會因此而搞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從而使始作俑者成為眾矢之的?
何其樂一直以來給陸海風的印象是老成持重,這些觀點一齣,說不定馬上就會改變陸海風對他的印象。至於這印象是朝哪個方向改變,何其樂卻有點拿不準。早段時間何其樂陪陸海風下去,就參觀過不少監獄。何其樂認識的不少科局級幹部,對於在黨校學習的機會非常重視,認為是建立社會資源橫向聯絡的一個絕好平臺,對於在黨校學習期間由省委市委組織部門管考勤的事,卻頗有微詞,說搞得像坐牢似的,一點都不自由。
陸海風為什麼要參觀監獄?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這個創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