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0章

她拍了拍掌,四面突起樂聲。

樂聲突如其來,音調華麗古怪,帶幾分清遠飄渺,又帶幾分詭異跌宕,隱隱含著奇異的鼓動節奏,聽著人的心似緊似松,砰砰的跳起來。

四面卻不見奏樂之人,只覺得那節奏忽遠忽近,跳脫放縱,一收一放間,似要將人的脈中血都擠出來一般,激得人脈動砰然,一些嬌弱的大家小姐,不知不覺已經紅暈上臉。

僅是樂聲便已先聲奪人,天盛帝一改一直漫不經心的神態,丟了杯子,微微直了身。

四面的宮燈的紅光突然暗了暗,暈紅光芒一閃。

紅光一閃,夜風徐來,殿前蓮花池上,忽有人自一朵碩大蓮花上飛舞而起!

披妖紅金帛,舞衣帶當風,靈蛇髻芙蓉面,雙眉繚繞如妖,眉心間一點金色波羅花,灼灼如相思。

她抱一柄奇形嬌小金色琵琶似的樂器,纖指起錚錚之聲,似近似遠奇異樂聲裡,輕薄嬌軟雨後蓮花間,人在花上步姿編躚,忽亂得亭亭蓮葉翻覆搖動,忽撥得濯濯碧水清波微濺,纖腰柔指,如絲綢般翻來疊去,軟至不可思議,諸般動作也就更加妖嬈魅惑,明明是端莊飛天之舞,竟也給她跳出幾分冶豔來,那冶豔寓於端莊之中,若隱若現,反而比豔舞更動人心魄。

座中女子,人人臉色嬌紅,座中男子,人人呼吸緊迫。

天盛帝努力自持,仍舊控制不了呼吸急促,只覺得那女子遠遠舞來,明明容顏不清,但那一顰一笑,容華極盛,便仿若只對自己一人。

獻上這舞娘的二皇子立即湊趣的上前來,笑道:「父皇,這是來自西涼的舞娘,自幼以蠻荒密林之地的奇特藥草洗身伐髓,不食煙火之食,薰陶得體軟如綿氣息清新,又善花上之舞,和我中原風韻大異,您看如何?」

「好!」天盛帝忍不住大讚一聲,隨即發覺失態,趕緊正正臉色,道,「正當戰事,理當節儉用度,不得靡費歌舞,這要傳到前方,也太不像話了。」

「父皇,娘娘五十整壽,若連歌舞都無,也太委屈娘娘。」二皇子笑道,「何況這女子舞的也是我朝戰舞‘陽關烈’啊。」

「這是‘陽關烈’?」天盛帝愕然,仔細傾身看了看,才喃喃道,「戰舞能舞成這樣?真是奇葩啊……」

二皇子露出喜悅神色。

常貴妃神情就有些複雜,幾分高興幾分無奈,年老色衰的妃子,要想維持住自己在宮中地位,能做的,也就是獻美於皇了。

一舞畢,那女子飛下蓮花曼步而來,衣袂飄舉,妖紅金帛長長搖曳於身後,姿態風華,令眾家以氣質高華自居的小姐羞愧得無臉見人。

她在階下盈盈拜了,聲音並不是鶯聲瀝瀝的嬌脆,微帶低啞,反而更加引人綺思,令人想起紅羅帳鴛鴦被,想起所有粉豔的溫軟的物事,而她下拜時微微傾下的頸和胸,是天下所有男子夢寐以求的嚮往。

這女子所有風情,都是端莊與妖豔共存,因其特別,反而更加極盡誘惑之能事。

天盛帝眉間閃耀著喜悅的光,常貴妃十分有眼色,立即命人賞了這舞娘,安排她在自己宮中休憩,那女子抱著琵琶盈盈而去時,猶自不忘回眸一瞥天盛帝,眼神嬌媚,看得天盛帝險些把持不住追出去。

座下皇子們看著那女子離去,眼神複雜,只有寧弈,雖然一開始對那舞娘的美貌和妖豔表示了極大的興趣,此刻反而淡定下來,隱在暗紅的燈光後慢慢飲酒。

鳳知微望著他,心想他明明舊傷發作,酒卻喝得極多,是興之所至,還是……心緒不穩?

又想這獻姬一事,怎麼會由二皇子出面?這是五皇子的孃的壽辰啊。

她心中有隱隱不安,按住了一直喝酒的赫連錚。

座上,天盛帝心緒極好,越看常貴妃越順眼,笑道:「上次想起要給你寫個壽字,臨到頭來卻忙忘記了,今日便當堂補給你,如何?」

常貴妃目光一亮,壽辰有皇帝親筆寫壽字,是莫大的恩榮,而對於後宮,更有一番特別意義——天盛帝只給一個女人寫過壽字,就是早薨的常皇后,三十歲壽辰時,天盛帝為她寫了個斗方。

如今天盛帝一旦給她寫了這個壽字,其中意義,自然非同凡響。

她因此在壽辰前夕多次暗示過想要一個壽字,天盛帝都不置可否,如今總算這舞娘投了他所好,開了金口。

喜不自勝的常貴妃,急忙命人送上筆墨,筆墨紙硯是現成的,先前下發的還有多餘,當即送上來。

天盛帝就在案上援筆濡墨,筆走龍蛇,一個斗大的壽字頃刻便成。

暗淡紅燈燈光下,墨跡濡滿,字字凸出。

「雄健灑脫,鸞翔鳳翥!」常貴妃連聲贊好。

常貴妃帶著的那兩隻筆猴,向來是看見筆墨就歡喜,聞得墨香,從筆筒裡鑽出來,吱吱叫著去捧那斗方。

天盛帝大笑著,撒開手。

金光一閃!

兩隻筆猴觸到那斗方,突然狂躁,厲聲一嘶電射而出,直撲天盛帝面門!

近在咫尺,勢如閃電,天盛帝正撒開手歡暢大笑,侍衛還離得遠,常貴妃驚得忘記動作,哪裡還救得及?

「咻!」

又是一道金光,自階下飛射而上,後發而先至,角度極佳的先後撞飛兩隻筆猴,撞得那兩個小東西吱吱在地下打了個滾,自趕來的侍衛腿縫中一鑽不見。

階下,寧弈身子前傾,臉色蒼白,手中金盃已無。

驚魂初定的天盛帝,望了他一眼,勉強鎮定著啞聲道:「弈兒,去查——」

一句未完,他突然晃了晃,倒了下去。

手背上,兩道烏黑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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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皇家富盛榮華宴,以皇帝被刺收場。

誰也沒想到變起頃刻,誰也沒想到那兩隻可愛的天天隨侍常貴妃身側的筆猴,竟然會在壽宴之上爆發。

壽星轉眼變災星,常貴妃脫去簪環哭哭啼啼,整日跪在天盛帝寢宮前自陳冤情,卻沒人有空理她——天盛帝身中奇毒,昏迷未醒。

她要辯白也很難辨清楚,那兩隻筆猴朝夕隨在她身側,卻攜帶奇毒,她沒嫌疑誰有嫌疑?

然而此時問題的關鍵其實已經不是查清嫌疑了——皇帝一倒,所有人不可避免的想到,萬一這毒治不好,聖駕西歸,身後這至尊之位,誰坐?

這真是個讓人想起來就忍不住血脈憤張的命題。

騷動,嚴重的騷動。

京中的訊息還在封鎖,西平道的長寧王卻已經派人前來京城,說是王爺給陛下和皇子問安,準備明年聖駕南巡的物事採買,並表達了王爺對帝京和皇帝的思念——很明顯長寧王已經得了訊息,這是來試探了,一旦皇帝駕崩,這思念之情一定會到達頂峰,長寧王十有八九會難以壓抑蓬勃的思念,並用豐滿的大軍和鐵蹄來帝京表達的。

二皇子原本管著虎威大營一部分營務,聽說最近頻頻召集將領們開會。

七皇子派的幾位閣臣和尚書,提議在國家無主的狀態下,由閣老指定親王監國,至於人選——那批人表示,哪位王爺都可以嘛,但是當此非常之時,亂像將顯,國家急需賢明厚德之人安撫四方。

賢明厚德名聲在外的,自然是七皇子。

聽說宮中也莫名其妙的死了幾位妃子。

一片鬧鬨鬨中,原本最該有動作的寧弈,反而全無動靜,只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天盛帝昏迷前曾說過,此事交他查辦,他也就真的煞有介事的主持查辦此事,對外界的風雨流言蠢蠢欲動,似乎毫無感覺。

「這事裡有很大問題。」鳳知微在自己的魏府裡,對她家衣衣道,「兩個可能,第一,寧弈乾的,第二,皇帝自己乾的。」

顧少爺看鳳知微再次擺出了分析朝政的架勢,很有眼色的慢吞吞擺出了一袋小胡桃,抓出一個大的,再抓出一個小的。

鳳知微很自然的接過去剝,剝開小的那個,道:「你還記得那天皇子們一起在我府中喝酒的那次嗎,當時五皇子就把筆猴拿出來顯擺,我記得那時筆猴毛色金燦燦的,這次看的時候,卻發現黯淡了很多,宮裡不會缺吃的,所以絕不會是營養不夠,我懷疑問題不在那墨上,當時筆墨大家都用了,沒有異常,問題就應該在那猴子上,但是接觸過那猴子的人太多了,這根本就查無可查。」

「寧弈。」顧少爺把剝好的胡桃接過去吃了,也不知道說的是兇手是寧弈還是他要吃胡桃寧弈。

「或者就是天盛帝。」鳳知微剝開那個大的,「他想借這個事,看看眾家兒子的心地,這也可以從寧弈目前的動作看出點端倪來,別人都蠢蠢欲動,他還在做戲,做給誰看?誰還能看見?不就是天盛帝?不過話又說回來,我絕不相信天盛帝那麼自私的人,會捨得使苦肉計來試探兒子,他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試探,何必苦了自己?那麼,寧弈又是在做在誰看?」

「如果是寧弈動手,他好不容易將天盛帝弄倒,卻白白放過這個機會按兵不動,那又是為什麼?」鳳知微百思不得其解,無意識的將胡桃送進自己嘴裡。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奪過那隻已經送進嘴一半的胡桃,丟進了自己的嘴裡。

鳳知微滿腦子的陰謀詭計推演唰一下飛到九霄雲外,目瞪口呆的望著那個還沾著她口水的胡桃進了顧少爺的嘴。

「我的。」顧少爺滿意的道。

也不知道指的到底是什麼。

鳳知微:「……」

半晌她壓下滿臉的紅暈,拍拍顧少爺,苦口婆心的道:「少爺,我跟你說,這樣子是不對的,不乾淨。」

「你不乾淨?」顧少爺問。

鳳知微:「……」

「我不乾淨?」顧少爺再問。

天底下沒有比你更乾淨的!我天天給你洗內衣我知道!鳳知微含淚:「……」

「胡桃不乾淨?」顧少爺這回語氣嚴肅了,這個問題比前兩個更要緊。

鳳知微深呼吸:「……」

「那哪裡不乾淨?」直線思維的顧少爺難得的茫然了。

「這樣子。」鳳知微氣若游絲的還在試圖解釋,「從嘴裡搶出來不乾淨……」

顧少爺突然湊過來。

他一向避人三尺之外,從不主動靠近人,這是他第一次湊近人,鳳知微被驚得忘記動作,就看見雪白的輕紗微風拂動,輕紗後那張若隱若現的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隱約間眼前若有光華突生,鳳知微唰一下閉上眼。

隨即覺得一隻有胡桃香的微涼手指,輕輕摸上了自己的唇。

手指動作很輕,似帶著幾分猶疑,先是輕輕一觸,又細細撫了撫,似乎被指下光滑柔軟所驚,於是又摸了摸。

鳳知微身子一顫趕緊偏頭讓開,睜開眼看見顧少爺已經回到原位,偏著頭,看著剛剛摸過她唇的手指,似乎在找上面的灰。

鳳知微啼笑皆非,正想轉移他對於「乾淨」這個問題的注意力,不想那廝沒有最驚悚只有更驚悚,看完了手上沒有灰,又將那摸過她唇的手指,去摸自己的唇。

手指雪白,沾唇輕輕,紅唇如火,如玉下頜。

那一個指在唇邊的姿勢,微微偏頭帶幾分迷惑的神情,散發著甜蜜而純的氣息,天然誘惑。

鳳知微唰一下站起來,再不好意思看那手指一眼,飛奔而出。

決定了!

她這輩子再也不吃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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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從宮中回去後,秋夫人很快就給鳳夫人母子調換了院子,在宴席上大出風頭的鳳知微也開始接到各種請柬,要不是現在正是多事之秋,各府沒什麼心思辦各種茶會詩會,鳳知微的邀請會堆滿屋子。

帝京第一才女已經換人做,新任第一才女卻不再涉足任何社交場合——她病了。

何止是病,鳳知微還想著要把鳳知微給「病死」。

魏知這個身份如果想繼續下去,鳳知微就不能再招人眼目,那日宮宴被寧弈設計,誤打誤撞出了風頭,原非她本意,再不韜光養晦,難免惹出禍端。

先病一陣子,不見外客,再以養病為名「出京」,把鳳知微這個身份合理的抹出人們視線再說。

稱病之前,她去了鳳夫人的院子,轉告了陳嬤嬤的話。

「我知道了。」坐在暗處的鳳夫人,臉上的神情被飛揚的塵光模糊得不清,只點了點頭。

鳳知微卻從那語氣裡聽出幾分疲憊和蒼涼。

「你做得很好。」鳳夫人抬頭望她,嘴角一抹笑意,「宮宴上的事,我聽說了。」

鳳知微輕咳一聲,竟然有點不知道怎麼回答,這許多年來娘很少誇讚她,她是個嚴厲的母親,從她記事開始,她便被不停的逼著學很多東西,不僅有經史子集詩詞歌賦,還有天文算數地理兵法之類的實用學說,甚至還會搬出前朝厚厚史書,和她「以史為鑑」,看歷朝將相當政得失。

娘沒教她的,是女紅裁剪之類的女子最該學的東西,她曾以為娘不會,然而在披甲上陣之前,娘也是堂堂秋府的大小姐,這樣的高門巨戶家的小姐,怎麼可能沒學過這些?

此刻乍然聽到孃的誇讚,她臉上微微綻出薄紅,心裡流轉著小小的喜悅。

「只是……你不該這樣。」鳳夫人話風急轉直下,她愕然望著母親,鳳夫人站起身,憂傷的望著皇城方向,「我很早就和你說過,切勿好高鶩遠,切勿喜好賣弄,切勿爭風斗狠……如今你出去一趟,竟然都忘記了……」

鳳知微退後一步,張口結舌的望著鳳夫人——她怎麼可以這樣說她!

她何曾好高騖遠,何曾喜好賣弄,何曾爭風斗狠,何曾——輕薄如此?

不過是心中一個小小願望,從聽見多年前火鳳女帥英風豪烈事蹟後便湧動起的一個小小願望,她希望能通過自己,讓被迫墮於塵埃的那個明烈女子再次昂起頭來,讓她因為女兒的驕傲和出眾,再次獲得世人承認。

她想給她掙回已經流失的尊重和榮光,就算不能重回人上,也最起碼能獲得世人平等看待。

原來,娘是這麼想的嗎?

原來她無論做什麼,在孃的眼裡,都是輕狂的嗎?

心一寸寸的沉,墜到月光的波心裡,漾出無限的涼……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她僅有的熱血丹心只捧給那個人,卻每次都被棄若敞屣。

眼光一時不知該落在何處,她習慣性的垂下,一眼看見鳳夫人擱在椅上的汗巾。

松香色的汗巾,繡著精緻的大鵬展翅,還沒完工,一看就是給鳳皓的。

「呵呵……」鳳知微微帶譏諷的笑起來,真是的,傷心什麼呢,說到底還是自己傻,怨不得別人的。

「知道了。」她攏攏袖子,不再回避眼光,深深注目鳳夫人半晌,「您放心,沒下次了。」

說完她跨出門去,再不回首。

一室暗淡的光影如水光動盪,被她毫不猶豫的拋在身後,那般浮漾的微光裡,她沒有聽見身後也如水光一般清淡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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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出天花」,萃芳齋驅散傭僕閉門謝客,魏知整整衣冠,照日活躍在天盛朝廷舞臺上。

局勢內裡暗潮洶湧,官員們一撥撥的見人串聯,各大王爺府邸車水馬龍,本該在貴妃壽宴後便回江淮道的五皇子,以需要伺候皇帝湯藥為名賴著不走,他是皇帝被刺案的嫌疑人,卻沒有好好的閉府聽勘——事實上現在也沒有人來勘他,太子薨,皇帝病,皇后早逝,常貴妃待罪,楚王拒絕主持政務,從內到外,無人可以主事,誰想主事別人也不依,內閣按下這頭翹起那頭,大學士們天天往皇帝寢宮跑,嘴角起的泡,一個比一個大。

而原先由五皇子主持的工部,再三向內閣遞帖子,指責戶部故意延緩京中九城城門修葺工程工銀髮放,戶部則反唇相譏工部未曾做好通杭運河的工程,導致今年夏天南方大水沖毀堤岸,運送錢糧稅銀的官船無法通行,延誤了戶部回銀,戶工兩部吵得不可開交,連帶著扯出了工部尚書的侄子和南方大戶承辦漕運其中有貓膩,據說還打死了人卻又逍遙法外,扯著扯著扯上了刑部枉法縱兇,刑部不甘示弱,丟擲當年的北疆於鄴糧庫以黴糧冒充新糧送往戰場導致兵敗的舊案,聲稱掌握了什麼什麼新證據——滾雪球似的,六部吵成了一堆。

「陛下再不醒,事情就大發了。」胡大學士在一次入宮回來後,憂心忡忡對鳳知微嘆息。

「老相宜擇木而棲矣,卻不知誰家的樹比較結實些?」鳳知微開玩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胡大學士捋捋老鼠鬍子,斜瞄她一眼,一搖三晃的走了。

鳳知微含笑看他遠去,心想楚王派最近也很有些騷動的,比如姚大首輔就有些心神不定,倒是辛子硯和胡聖山,一副安之若素樣子,辛子硯乾脆搬到修纂處去住,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倒把青溟書院都交了給她。

那就靜觀其變吧,鳳知微也就外甥打燈籠——照舊,每日帶著她的顧大人去上班。

青溟書院目前還獨立於風波之外,自有其超然之態,自然也有人試圖拉攏,比如工部尚書就以品書賞鑑為名,給鳳知微送了好幾次珍貴典籍,鳳知微拿來翻翻,客客氣氣送回去,來回幾次,人家也就不送了。

鳳知微倒是有幾分疑惑,她供職內閣和書院,和六部沒有交情,這位工部尚書突然大獻殷勤,有點發人深省,但是誰都知道,現在的六部是渾水,碰不得,有這個拉扯的功夫,不如和顧衣衣剝剝胡桃,和赫連世子喝喝酒。

赫連錚現在不爬牆了,現在直接拎著酒來拜訪司業大人,他終於摸清了他家小姨的唯一缺點——貪杯也,於是今天「大漠醉」,明天「千谷醇」,後天「江淮春」,都是極品的令鳳知微無法抗拒的好酒,把他小姨和小姨的衣衣喝得每天眉開眼笑心花怒放。

赫連錚原先也眉開眼笑心花怒放,漸漸的臉便苦了——小姨又騙人!小,姨的酒量根本就不是兩壺——她千杯不醉!

於是打著主意想灌醉小姨亂淪一次的赫連世子,無數次興高采烈的來,偃旗息鼓的去……

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發洩,最佳出氣包就是他小姨的弟弟他的親愛的內弟,於是可憐的鳳皓,在每次赫連錚和鳳知微喝酒時,被不斷使喚「溫酒去!」拿個汗巾來!」「揹我回去!」

鳳皓一向是沒公子命卻有公子派頭,嬌寵慣了的,哪裡吃得了這個苦,然而奇怪的是,雖然他的臉色臭比茅坑,但是居然乖乖忍了下來,和他當初一板磚拍倒國公爺的煞氣不可同日而語,鳳知微冷眼看著,心中倒有幾分疑惑。

她還有個疑惑一直放在心裡,終於有次在和眾人一起喝酒時,問姚揚宇,當初怎麼認識鳳皓的。

那批公子哥兒早給鳳知微和顧南衣整服氣了,現在鳳知微叫他們汪汪他們絕對不哼哼,姚揚宇姚公子聽見鳳知微問這個,斜著醉眼拍著他家司業大人的肩笑,「咱們哪裡看得上那小子?有次和楚王殿下在外面玩,碰見這小子探頭探腦,咱們要趕,殿下心情倒好,留下了,說他怪可憐見的,不妨帶著玩玩,讓他見識下帝京榮華也好,可惜這小子沒錢,兄弟們倒說幫他墊的,殿下卻又不許,說只有借錢賭的,哪有借錢嫖的?秋府家大業大,隨便拿出什麼來都夠用了……後來這小子不知怎的便不見了,現在又冒出來……我是看不上眼這小子,真不知道哪裡投了殿下的眼了……」

又是寧弈!

鳳知微一瞬間想到了秋府初見,想到了五姨娘萃芳齋床下的金鎖片,想到了鳳皓不斷的和娘要錢和那批公子哥兒的結交……其中似乎都隱約有寧弈的影子,隱在幕後,卻無處不在。

他是想要知道什麼嗎?

鳳皓身上,能有什麼令他感興趣的秘密?

還有這幾天,鳳皓雖然被赫連錚使喚來使喚去,但臉上有隱隱掩不住的興奮之色,又搞出了什麼事?

鳳知微酒杯擱在唇邊,遲遲不飲,看似神情意興遄飛,其實酒杯裡浮蕩的全是心事。

心事還沒喝乾,惡客已至。

「大人!」一個主事帶著一批人飛奔而來,神色倉皇,「刑部和九城衙門來了人,說書院窩藏重犯,要拿我們前去刑部衙門!」

「反了他!」姚揚宇今天又不管赫連錚的臉色,跑來蹭酒喝,年輕氣盛的姚公子聽見這話,爆竹似的蹦起來就捋袖子,「敢來青溟書院拿人?天盛建國到現在,還沒出過這麼荒唐的事兒!我去打發了!」

他氣勢洶洶帶了一批人就要走。

「慢著!」

這個人的話姚揚宇不敢不聽,回身怒道:「司業大人,我知道不得鬧事,但是沒道理欺上頭來還不反擊吧?」

「什麼事還沒搞清楚,急什麼呢?」鳳知微輕衣緩帶立在風中,還拿著一杯酒,笑吟吟道,「總得給人家說話的機會。」

遙遙指了指大門的方向,她道:「開門,不要讓人家堵在門口站累了,讓人進來說話。」

「司業!」姚揚宇急道,「刑部那批衙役和九城衙門那批狗腿子,最是禍害——」

「讓人進來。」鳳知微一個眼神過去,姚揚宇一顫住口,眼前清風拂過,鳳知微已經步伐輕快的從他身邊過去,拋下的語聲淡淡。

「既然天盛建國以來,青溟書院就沒出過荒唐的事兒,那麼在我手裡,一樣不會。」

鳳知微人已走開,姚揚宇還呆呆的站著,有點迷惑的問赫連錚:「為什麼我就覺得,司業大人每句話,都那麼的無比正確呢?」

「那當然。」赫連錚豪情萬丈張開雙臂擁抱天空,「我小姨……哦不我家司業,最兇猛!像密林裡潛伏的赤眼鷹,陰毒的狠辣,溫柔的兇猛!」

他樂顛顛的追著鳳知微去了,留下姚揚宇繼續發呆。

「……這是稱讚麼?」

==========

「茲有江淮人氏姜曉,長興十四年暗殺通杭漕運舞弊案證人,後匿名逃脫,隱於青溟書院化名江濤,現我部特來捉拿歸案。」

刑部來人三言兩語說清來意,鳳知微笑容不變,心底卻皺起了眉。

青溟書院還是被捲入渾水了!

那場涉及六部的朝爭,終於禍及青溟,傳說中工部尚書的侄子和南方大戶承辦漕運,中飽私囊,被人發現又殺人滅口,殺人滅口又神奇的逍遙法外,之後再也找不著,不想大隱隱於市,竟然好本事的藏在了青溟書院!

難怪前些日子工部尚書拼命的想和自己拉交情。

鳳知微一邊暗讚自己真是有遠見卓識啊遠見卓識,一邊笑道:「啊,是嗎?大人們也知道,書院建制特殊,允許學生化名入學,若是有人得人相助,事先洗白來歷再化名入學,書院也是難以一一辨明的。」

「司業大人很會說話。」領頭的是一位刑部主事,翻著眼皮似笑非笑,「只是再怎麼說,也得把人交給我。」

「那是。」鳳知微立即指揮手下帶刑部和九城衙門的人去尋那姜曉,特意囑咐了不要打草驚蛇。

不想半晌一堆人氣喘吁吁跑回來,當先的刑部主事臉色暴怒,鳳知微心中一沉。

「人跑了!」刑部主事陰冷的注視著鳳知微,「只抓了個通風報信的!」

幾個衙役將一個人推出來,鳳知微眼神一冷。

居然是鳳皓!

「我沒有!我沒有!」鳳皓驚惶的在衙役鐵鉗似的手中掙扎,拼命想要掙脫,「我沒有!」

砰一聲,一個包裹擲在他腳下,包裹散開,露出幾個金元寶,還有幾張銀票。

「不是你,你在姜曉的屋子裡幹啥?不是你,你一個窮書生哪來的黃金?不是你,你怎麼會有江淮道滙豐銀號的銀票?滙豐銀號,正是姜曉外祖家開的銀號!」

幾句話問得鳳皓張口結舌,半晌才眼神發直氣若游絲的道:「這是他送我的……他是我最近交的好友……」

「姜曉在帝京是有個好友,據說當初那案子也有參與。」刑部主事綻出一抹冷笑,「我看就是你!」

他身旁,九城衙門的一個副指揮使手一揮,暴烈的道:「給我搜!姜曉還有同黨!看看是不是還窩藏在青溟!」

「慢著!」

「司業大人有什麼話要說嗎?」刑部主事轉過身來,一副不出意料之外的神情,「敝司搜查青溟,是得了楚王殿下手令的。」

鳳知微冷冷一笑。

寧弈果然不願意自己掌握任何權力,自己在青溟混得風生水起,他便要將自己驅逐出去。

要不然,明明刑部和青溟都是他的勢力,刑部又怎麼會來找青溟麻煩?

要不然,辛子硯就那麼不巧,最近放手了青溟?

今日若任刑部大搜青溟,明日自己就再也在青溟呆不下去。

今日不讓刑部搜青溟,也絕對不是可以解決的局。

「司業大人是要阻止搜查嗎?」刑部主事步步緊逼。

鳳知微一伸手攔住了要發怒的赫連錚和要打架的顧南衣,沉默半晌。

她神容寧靜,眼神中卻漸漸泛起一種孤清的神情,那般黑白分明的鮮亮著,像極地之北皚皚雪原裡一座黑色的不可動搖的山峰。

刑部主事和九城雷指揮使看著那樣的眼神,都心中一震,不知怎的有點心虛,隱約想起這位魏大人雖然出奇年輕,但是據說為人十分不好惹,只不過今日來意堂皇正大,又有楚王殿下手令,這位再厲害,還敢抗王令不成?

隨著鳳知微的沉默,四面的空氣越發緊張,有的衙役已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青溟書院的護衛也緊張的湊近來。

遠處被衙役攔著的學生們在大叫:「讓他們滾!讓他們滾!」

鳳知微笑了笑。

隨即她輕描淡寫的道:「搜吧。」

刑部和九城衙門的人鬆了口長氣。

四面學生驚愕得面面相覷,難掩眼神失望。

姚揚宇帶著人開始怒罵。

赫連錚霍然回首,卻一眼看進鳳知微眼眸。

那眼眸泛起淡淡迷濛,諸般心思,看不清。

然而赫連錚一皺眉間,突然就打算不再說什麼,他退後一步,靠樹站著,想繼續看下去。

刑部和九城衙門的人卻已經歡喜得忘形,興致勃勃便散開來去搜了。

「滾!公子爺的地方,也是你們搜得的?」姚揚宇堵在房門口,將一個衙役一腳踢出去。

衙役打了一個滾,半跪於地,嗆的一聲抽出腰刀,但畏懼姚家公子背後的權勢,不敢動手。

「阻攔有司搜查者,一律請出書院!」遠遠地,鳳知微負手而立,聲音冷厲。

「呸!懦夫!以前看錯了你!」一個前幾天對鳳知微追前捧後的公子哥兒,狠狠吐了口口水。

鳳知微瞥他一眼,眼神都沒波動一絲,轉過頭去,低低對顧南衣說了幾句。

顧少爺點點頭,一晃不見,四面的人忙著搜查,也沒人注意他去了哪裡幹了什麼。

搜查果然是象徵性的,過陣子,衙役們漸漸聚攏來。

「搜到什麼了嗎?」

「再無嫌疑,抱歉驚擾,大人可以繼續了。」刑部主事點一點頭打算走,他們本來就不是為了要整倒青溟,只要給搜,就是達到目的。

「真的沒問題嗎?」鳳知微十分客氣。

刑部主事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這小子還是太嫩了啊,可惜你就算客氣,也挽回不了在青溟一落千丈的現實了……

「沒有。」他有點不耐煩,轉身。

「慢著。」

背後鳳知微出聲一喚。

刑部主事停住腳步。

「你沒有問題,我有。」

刑部主事霍然轉身,眼神狠厲。

「閣下搜查了所有的屋子是嗎?」鳳知微對他的眼神視而不見,淡淡笑問。

「是。」

「碧翎院也搜查了是嗎?」

碧翎院是院首和院中重要人物居住的地方。

刑部主事猶豫了一下,有心說沒有,但是剛才明明說了全部的屋子,只好繼續答:「有。」

「所以我有問題。」鳳知微手一攤,「你們搜查學生屋手我不管,但是碧翎院裡住的人,現在都不在,我既然現在管著書院,我要對他們負責,你們搜查了他的屋子,萬一有什麼翻動遺失……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剛才怎麼不和我們一起去?刑部主事心中暗罵,嘴上卻溫和了,「我們沒有動屋子裡任何東西……」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鳳知微不容置疑手一可,「請。」

刑部主事猶豫半晌,鳳知微涼涼道:「我要和辛院長交代啊……」

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揮使對視一眼,想起臨行前楚王的囑咐,除了要求搜查外,不得對魏司業無禮,如果魏司業堅持不給搜,也不要用強,心知殿下對魏司業很有些特殊,只好點了點頭。

此時眾人隱約發覺情況有點不對勁,現在換刑部主事苦著臉了,都目光發亮的跟著去。

遠遠的還沒到碧翎院,便發現院門大開。

刑部主事「咦」了一聲,心想剛才好像沒這麼兇猛啊,好像就在門口望了望啊。

「哎呀這是怎麼了這是?」鳳知微一看院子就露出一臉天崩地裂神情,快步奔過去,「哎呀你們——你們——」

她站在院子裡,一臉痛惜,「氣」得發抖的模樣。

院子裡花木倒伏,器物翻亂,一片狼藉,刑部主事和九城指揮使目光呆滯,互相對看一眼,用眼神問對方「你乾的?」「你乾的?」

「哎呀你們——」鳳知微的驚叫聲炸雷似的響在二樓,眾人心中一緊,趕緊三步兩步趕過去,就看見辛院首房門大開四敞,滿地亂扔的書藉。

刑部主事心中一鬆,心想幾本書扔亂了不是罪吧?

然而眾人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九城副指揮使直勾勾望著地上的紙張書頁,臉色鐵青。

《房中術三十八法》下面壓著《大成榮興史》,《玉女攻略》旁邊的《討亂臣賊子書》翹著邊,各踩了一個好大腳印,《比翼齊飛一百零八招》用亂七八糟的信封做書籤,信封上抬頭赫然是:「字呈楚王殿下臺次……」

春宮與禁書齊飛,手抄共密信一色。

刑部主事目瞪口呆望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想《大成榮興史》是早已明令全部燒燬,連寫書人都被株連九族的第一禁書,辛院首用盒子裝了放在自己房裡做什麼?《討亂臣賊子書》更是當年大成餘擎討天盛的戰書,提也提不得,還有那些信……院首和殿下的親密關係,到目前都只是寥寥數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怎麼就給抖摟了出來……

刑部主事和指揮使對視一眼,趕緊身子一錯,擋住身後衙役,卻見鳳知微已搶先上前一步,踩住了那些信。

這個動作令兩人心一鬆,很感激鳳知微知道其中利害願意遮掩,但是鳳知微就兩隻腳,踩住了信,那些春宮秘法和禁書自然就昭然顯現,學生們探進頭來,「啊!哇!哦!」的拼命驚歎。

院首大人的名聲,剎那間江河日下,更糟糕的是,還有那明令任何人不得擁有的禁書。

「哎呀你們——」鳳知微又發出驚呼,那兩人一抬頭,便看見博古架上一個琺琅金瓶悽慘兩截。

鳳知微直著眼睛驚呼:「價值萬金!」

那兩人腦中轟然一聲。

鳳知微又蹬蹬蹬撲到隔壁院子,半晌,「哎呀你們——」

她現在發出這句話,那兩人就眼前一黑。

鳳知微抱著一個斷了的劍架出來,哐啷往地下一放,抱拳對皇城方向一拱,一臉肅然,「這是十皇子在書院的住處,其中物品,很多御賜,這是他最心愛的紫檀劍架……」

那趕過來的兩人望著地下劍架,開始往後退。

鳳知微又撲向另一個院子,刑部主事和指揮使互看一眼,悄悄挪步,尋思著是不是先走。

兩個人穩穩的站過來,擋住去路,赫連世子笑得陽光燦爛,悄悄道:「我的房間還沒去看過呢,我裡面的御賜東西,也多!」

顧少爺平平靜靜看著他們,手裡琺琅金瓶尖利的碎口閃閃寒光。

「哎呀你們——」鳳知微又叫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那兩人不躲了,悲憤的過去。

鳳知微正色舉著一個裂了的八幅陵花琉璃寶石鏡,「公主的愛物!」

「……」

「魏大人,」刑部主事開始抹汗,心知就算明知鳳知微栽贓也沒用,只恨自己大意輕敵,「這是敝司的過失,敝司回去稟報上峰,向公主皇子賠罪,定予賠償。」

說著便示意衙役帶走鳳皓。

「慢著!」

那批人僵硬著背,苦著臉,不想轉,也只好轉過身。

「你們要搜,我給你們搜。」鳳知微冷笑,負手上前,慢慢的踱了一圈,「可是我有允許你們破壞書院,砸壞珍品,毀壞御賜貢品?」

「我有允許你們擅入碧翎院?」

「我有允許你們闖入皇子寢居?」

「我有允許你們碰觸未嫁公主的閨房物品?」

「入得門來,容易!搜查重犯,可以!全院大搜,由你!」鳳知微立在上首,人群中央,重重拂袖,「但是,我要你知道,搜得,走不得!」

「關門——」她長聲一呼。

憋了很久氣,此刻眉飛色舞的學生們興奮的呼嘯而去,將書院大門重重關起,轟然聲裡轟然大笑。

「毀壞御賜物品的罪,自有公主皇子和你們計較。」鳳知微冷冷道,「我會如實向公主皇子請罪,但是那些被毀的珍品,可是人家的財產,我有監院之責,這事自然要著落在你們身上要求賠償。」

「就算賠,也要讓我們回去拿錢!」那指揮使脾氣不太好,冷笑,「難道你還要扣留我們不成?」

鳳知微偏頭看著他,看得那人兇狠的眼神都忍不住一縮,才淡淡道:「你說對了。」

她輕蔑的一笑,「由來衙門最滑頭,我們老實讀書人是玩不過的,今日之事若給你們走了,將來死不認帳,我找誰哭去?難不成還要我墊著?那自然要委屈你們一二。」

「你敢!」

「很不幸。」鳳知微微笑,「你馬上就會知道,我敢。」

「來,給大人們寬衣,值錢的先押下來!」鳳知微揚眉吩咐,「老實讀書人」的學生們譁一下興奮了,嗷嗷叫著撲下來,赫連錚撲在最前面。

一堆如狼似虎的有來頭的學生,瞬間扒出了一堆白皮豬。

鳳知微轉過身,遙遙看著皇城的方向。

「奴不教,主之過。小孩子犯錯了,自然得大人來賠禮來領。」

「你。」她指指一個留下了褲子的衙役。

「去請你的最大主子來賠錢。」

那衙役愕然看著她,心想你瘋了,我算什麼身份,我去請楚王?——

鳳知微已經不理他,悠悠然負手轉身,背影鏤在新升的一輪明月裡,傲然而高遠。

「叫楚王殿下,來和我說話。」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章最是那一咬的溫柔

叫楚王殿下來和我說話。

這大概是天盛皇朝建國以來,下級對上級最牛氣的一句話了。

「不去麼?」鳳知微對那呆在原地的衙役微笑,「如果等到我問第二遍,閣下才去催請楚王,只怕到時連褲子都沒得穿了。」

那衙役立即飛奔而去,自開了一條縫隙的大門一溜煙跑得不見。

餘下人面面相覷,刑部主事和九城衙門副指揮使蹲在人群后,憤聲大叫:「魏知,你侮辱朝廷命官,踐踏官家尊嚴,不自縛請罪於殿下座前,還敢膽大妄為要殿下來見你?等殿下來了,你等著被庭參,被奪職,被下獄!」

「哦?是麼?」鳳知微不以為意,「那等殿下來再說吧。」

「殿下會親自來見你?」九城衙門副指揮使嗤之以鼻,「你做了這等不知死活的事,還想殿下來見你?難道你還準備領賞?」

「也難說。」鳳知微淺笑,捶捶腰,「哎,腰痠。」

立即有人飛奔去搬來藤椅。

「話說多了,渴。」

幾個人為該誰去給司業大人徹茶,搶打起來。

大櫓樹亭亭如蓋,灑下一地蔭涼,樹蔭裡紫藤椅中坐著悠然自得的鳳知微,青瓷蓋碗裡香茶嫋嫋,抿一口,笑眯眯瞧一眼那群白豬。

顧少爺坐在她身側吃胡桃,赫連錚盤膝坐在樹下和一群學生猜拳。

樹後一群堂堂朝廷官員和巡捕,脫了個半精光,蹲成一圈在初秋的風中瑟瑟。

寧弈從大轎內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麼對比鮮明讓人無比胸悶的一幕。

「殿下——」刑部主事和指揮使大人一看見那綠呢金頂大轎臉色就變了,再見金冠王袍一身正式朝服的寧弈從裡面出來,便知道他是直接從朝中趕來的,神情更是震驚,慌忙奔上去要去請安,忽然又發覺這樣子太失禮,唰的一下又蹲下。

一群狼狽的人一邊躲在暗影裡遮臉擋臀的給寧弈請安,一邊恨恨扭頭盯著鳳知微——膽大不知死活的小子!王爺真來了,等著倒霉吧!

鳳知微擺擺手,學生們知趣的退下,臨走前擔憂的看一眼鳳知微,被她從容的笑意安撫。

「王爺光降,青溟蓬蓽生輝,」鳳知微笑吟吟手一引,「此地有香茗清風,騷人雅客,綠蔭如蓋,正宜清談。」

賴著不走的赫連錚忍不住要笑——騷人,確實是騷人,那位刑部主事,好大的狐臭。

一身正式紫金五爪蟒龍朝服,戴鎏金紫晶王冠的寧弈,看起來不同平日的清雅皎潔,卻更生幾分華貴端肅之氣,他立於鳳知微三步之外,目光在藤椅小几清茶點心及裸男們之上掠過,似笑非笑。

果然是鳳知微的風格。

謙虛完了,便是潑天大膽。

天下也只有這個女子,能將重拳藏於棉花之中,將利刺含於巧舌之後,看似步步退讓委曲求全,實則把持堅定石破天驚。

「既然是對坐飲香茗,清談共金風,再那麼多騷人雅客就沒意思了。」寧弈的笑容,怎麼看都不懷好意,「不是閣下待客之道。」

兩個倒霉官兒和一群倒霉衙役露出雷劈了的震驚神色——王爺不是該立即怒斥、嚴責、下令解救他們、當場罷免魏知嗎?

魏知不是該立即放人、下跪、再三解釋道歉、乞求王爺饒恕嗎?

王爺居然就這麼視而不見,還和這小子談笑風生?

這小子居然就這麼坦然以對,還敢邀請王爺喝茶?

他們臉上的神情太扭曲,導致鳳知微看了礙眼,瞅了寧弈一眼,她慢吞吞扭頭,「相煩世子和顧兄,將這群騷人請到別院去。」

「不去。」赫連錚一口拒絕,「不能放任你單獨與狼共舞。」

「我倒覺得我是在與狼共舞。」寧弈施施然坐下,順手就將鳳知微的茶端了過來。

赫連錚眼中跑出草原最烈的馬,甩蹄子就對著寧弈,「殿下介意和我共武嗎?」

「世子,容我提醒你一句。」寧弈看也不看他,「你現在不是世子,是青溟書院的普通學生,如果司業大人和當朝親王商談重要事務,都無法驅散手下學生,你要她以後如何立威自處?」

赫連錚冷笑,「不當學生就是!」

「那成。」寧弈揮揮手,「請去書院主事處消除學籍,等會和本王一起回宮給陛下請安,哦,順便告訴你一句,凡是自願在書院消除學籍的學生,以後再不允許進入書院一步。」

「有這條規定?」赫連錚沒被嚇倒,挑眉斜睨。

「會有的。」寧弈笑吟吟看他,「馬上辛院首就會在學院院規上加上這一條。」

赫連錚狠狠瞪他,目光假如可以化為實物,一定是北疆密林中他最愛的那種赤眼鷹的堅硬長喙,一齣而碎人骨。

寧弈還是那副百鍊金剛笑容,你堅硬如鐵,我漠不關心,拳頭擊在空氣中,長喙啄到棉花裡。

半晌赫連錚狠狠扭頭,大步過去,拎起那兩個倒霉官兒,顧南衣飄過來,趕羊一樣趕走了那批衙役,臨走前在小几上放了個胡桃,「咔」一聲捏碎,隨即飄然而去。

寧弈自然沒懂是什麼意思,還以為顧少爺送他胡桃吃,挺高興的拿過來吃掉,笑道:「這胡桃倒香。」

鳳知微偏頭,有趣的看著他吃胡桃,寧弈吃著吃著,覺得那女人眼神實在有點不對勁,毛骨悚然,忍不住將胡桃一擱,「不過吃你一顆胡桃,你這什麼眼神?」

鳳知微慢慢沏茶,悠悠道:「看著那胡桃在你嘴裡粉身碎骨,真是解氣啊……」

不等聽得含糊的寧弈發問,她神色一整,「王爺剛才真是讓卑職耳目一新,竟然開始操心卑職在書院能立威與否了。」

「這是興師問罪嗎?」寧弈瞟她一眼。

「不敢。」鳳知微假笑。

「你在生我氣嗎?」寧弈問得淡定,鳳知微卻覺得怎麼聽這話都有幾分興致勃勃味道。

「您希望我生您氣嗎?」她以不變應萬變,以萬年假笑對第一奸王。

「生我氣總比對我完全漠視來得好。」寧弈在綠蔭下舒展身子,斜斜瞟她的眼角弧度漂亮得驚人。

鳳知微不接話——所有疑似調情之類的話,她都會間歇性耳聾。

「你都不在乎我是否生氣,」寧弈不管她什麼反應,自己接下去,「我其實也不必在乎你怎麼想,是不是?」

「王爺這是在翻舊賬嗎?」鳳知微笑得眼睛眯起,看起來特別誠懇,「今天請您來,也是想順便解釋一二——當初韶寧公主,我不是有意救下的。」

「但你也根本沒想助我殺她。」寧弈一針見血,「你從一開始就存了欺騙之心。」

鳳知微默然,半晌道:「我無法讓那樣一張臉死在我面前。」

這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懂,寧弈沉默了一下,鳳知微抬眼望他,「這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你有答案嗎?」

寧弈又沉默了一瞬,鳳知微竟然在他眼中看見了瞬間飄過的迷茫之色,隨即他搖搖頭,「我第一眼見你,我也十分驚訝。」

這是說不知道原因了,鳳知微仔細看他眼神,覺得他雖然似乎還是有話沒說,但是這句話本身卻不像是在騙她。

「我很抱歉韶寧沒死,給你帶來了很多麻煩。」半晌她低低道,「可是我只能這樣。」

「所以說我們之間就是這樣。」寧弈笑得有幾分苦澀,「不想對立,卻總被各種理由推向對立。」

「可我卻不明白為什麼要對立?」鳳知微站起,俯下臉盯著寧弈,「告訴我,為什麼要限制我在青溟的發展?為什麼將我放到姚英手下處處受制?為什麼就認定我會和你對立?還有,為什麼你那麼關注鳳皓?」

她俯下的臉近在咫尺,雖然戴了面具,一雙眼卻秋水迷濛瑩光瀲灩,長睫整齊得刷子似的,寧弈忍不住便伸手去撫,鳳知微觸電似的立即讓開。

「我們在談公事。」她板著臉道,「專心點。」

寧弈覺得她難得帶點惱羞的神情很是可愛,有點不捨得的注視半晌,才道:「你救過韶寧兩次,你和她之間有牽扯不清的關係,甚至連容貌都驚人相似,你掌握了我太多秘密,卻未必屬於我這一方,你說,從上位者的角度,是不是該限制你,甚至滅口你?」

「王爺就從未想過招攬我這‘國士’?」鳳知微皺起眉,覺得寧弈的解答總有哪裡不對勁。

寧弈默然不語,一盞茶端到唇邊久久未飲,淡淡的水汽浮上來,他掩在水汽後的眉目漫濾不清。

鳳知微也沒有說話,手指撫在茶盞邊沿,觸感是溫暖的,心卻是浮涼的。

半晌,寧弈輕輕道:「知微,聽我一句勸,離開官場,回到秋府,我會有辦法讓赫連錚退出,將來,你就是我的……」

他伸手入懷,一個欲待掏取某物的動作。

手卻被按住。

他垂眼看看壓在自己手上的雪白手指,「你是在表示你的拒絕嗎?」

鳳知微收回手,淡淡道:「我們先把今天的事說個清楚,再談這個不遲。」

緩緩收手,寧弈有點茫然的笑了笑,半晌道:「好,那你先告訴我,你一個女子,為什麼就不肯和別的女人一樣嫁人生子,卻要冒險混跡官場,既謹慎又大膽的,一步步向上爬?」

鳳知微沉默了下來,負手遙遙望著長天雲霞,長髮散在風裡,將本就雲遮霧罩的眼神更掩了幾分。

「帝京大概沒有人,見過我父親。」半晌鳳知微慢吞吞開口,似乎說起了一個別的話題,「在我的記憶裡,四歲之前,他是存在的。」

「他是一個忙碌的、漠然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存在。」

寧弈怔怔望著她,隱約覺得那個曾經轟傳於帝京,讓一代女傑毅然私奔又黯然回京的男子,是問題的關鍵癥結所在。

「四歲之前我家日子還是很富足的,住在遠離帝京的一座深山裡,雖然地方偏僻,供給卻一直很好,但是父親經常不在,偶爾才回一次家,回來的時候,對我和弟弟都不太理會,而娘看見他,也並沒有什麼喜色,臉上的神色有時候還有些悲涼。」

寧弈皺起眉頭,有些疑惑,既然是不顧一切私奔結親,又有了一子一女,這對夫妻應該無比恩愛朝夕廝守才對,為什麼會這樣?

「也因此,從懂事起,我便漸漸不再期盼父親回家,有他在,氣氛壓抑,心情低落,毫無平日母子三人的和睦溫馨,在我看來,這樣的男人,讓孃親獨守空閨獨力撫養孩子,讓子女有父如同無父,回來了還不能給予人快樂,有不如沒有。」

「在我一直以來的記憶裡,娘也一直和我說,雖然世上大多數女子都是菟絲花,但有些人卻沒有那樣的福氣可以依靠男人,與其等到將來被命運拋落,不如先學會如何依靠自己和愛自己。」

「娘因此教我很多東西,也教弟弟,但弟弟天資不成,娘說我是長姐,弟弟既然不成器,將來他和娘都要靠我供養,這是我的責任,我一直記得。」

「胡說!」寧弈忍不住駁斥,「哪有要你一個弱女子供養全家的道理?」

「鳳家不出弱女子。」鳳知微清明的眼眸平靜的看著他,「鳳家女人如果弱,早已被人踩落塵埃。」

寧弈望著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中的手微涼滑潤,柔若無骨,掌心處卻有些細細的繭,那點薄硬觸在手底,咯得不知道哪裡淺淺的痛。

鳳知微垂眼看看交握的手,笑笑,將手抽出。

「四歲那年,他真的不回來了,」她繼續道,「沒有了他的供應,家裡漸漸入不敷出,娘無奈,帶我們回京。」

「這是我面對帝京的開始。」鳳知微對寧弈笑,「從數九寒冬跪在秋府叫不開門被潑了一盆冷洗腳水開始,我和帝京,和秋府,和世人排斥欺辱的戰爭,便已再不回頭。」

「最需要的時候,沒有人站在你身側為你遮風檔雨,所有的敵意、欺辱、刁難、陷害,你要自己去擋,還要想法子給親人擋,你步步提防過得很累,但是再累也不能後退,一旦退,就是一生命運被人隨隨便便作結。」

「我們是秋府的恥辱,所有人都希望我們消失,如果不想消失,就要付出代價。」鳳知微垂下眼,「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年,每年過年在小院子裡吃最寒酸的年夜飯,聽著主屋歡聲笑語的時候,我都對自己發誓,永遠不依靠任何人,永遠不指望任何人,終有一日我要全靠自己,居於人上,讓那些俯視過我的人,於塵埃對我仰視。」

她問得直接而辛辣,寧弈再沒想到她竟然就這麼問了出來,一時愣在那裡。

「您認為您是可以依靠的嗎?」鳳知微聲音很低語氣卻很利,「您學的是登龍術,行的是困龍計,乾的是滅龍事,操的是屠龍刀,勝則登臨天下俯瞰蒼生,敗者滿門縞素刑臺染血,一生行事,鋼絲之險,敗,則需陪您丟命,勝,不過是您後宮三千分之一,您拿什麼來承諾完整美滿一生?」

「您認為您是為了誰可以讓步或犧牲的嗎?」她笑意柔婉辭氣如刀,「您心若鐵石,手腕鐵血,從不會為任何人而退卻自我,您連區區一個青溟,都不容我一展長才,您連我這樣一個微末小吏,都覺得警惕不安,時時試探步步防備,將來,就算我做了您那三千分之一,您又會允許我擁有怎樣的自由?」

「綜上所述,若以青溟書院學生試卷成績論,」她淺笑舒袖,給寧弈斟茶,「楚王寧弈,不合格也!」

寧弈手按在茶盞上,靜了一瞬,突然大笑。

「我是錯了,」他擱下茶盞,目光灼灼,「我縱想納你入懷,奈何佳人並不領情,我算是明白了,你這樣的女人,果然誰也困不住,想要困你,也得先壓服你!」

鳳知微淺笑不語。

「總要你心甘情願。」寧弈微喟,「只是……」

他突然頓住,神色間透出一分不安和無奈,鳳知微很少見過他這樣的神情,他卻已經轉了話題。

「我算是個不合格,那他們呢?」他一瞟後院方向,直到此刻才露出幾分被拒絕的悻悻,「優良,卓異?」

鳳知微眨眨眼:「誰啊?」裝傻得十分逼真。

寧弈的臉更黑了,低頭喝茶不說話。

鳳知微看著他神情,難得的心情大好,抿唇一笑道:「呼卓世子雄踞草原,卻並非安枕無憂,呼卓十二部並不是鐵板一塊,各部族資源分配難免不均,年年爭執不休,世子雖然是大妃所生,但草原王妻妾眾多,通婚隨意,各部族之間關係千絲萬縷十分複雜,僅是和王族沾親帶故並有權繼承王位者便有數十人,臥榻之側,酣睡者太多!就算當真地位穩固,也不過是王帳諸女十分之一,熬了幾十年他蹬腿了,草原風俗還有子娶後母弟納嫂……不合格!」

寧弈抬眼望望遠處一棵樹的樹梢,那裡枝葉無風自動,舞得很是抽風。

他也心情大好,笑問:「顧南衣?」

鳳知微這回倒沉默了,她一沉默,寧弈臉色微變,對面樹葉也不抽了。

良久,鳳知微才緩緩道:「您問錯了。」

寧弈手敲著桌子,笑道:「我倒希望我問錯,最好都是錯。」

他給鳳知微斟茶,神情已經恢復了先前的平靜,道:「知微,你一向聰慧,可是感情不是用分析政治的方法來分析的,感情之事,若是落成這般一二三四加減乘除,還有何趣味可言?」

「王爺有以教我?」鳳知微一挑眉,心想你個天下第一無情人也和我說感情?

「休談利弊,休談將來,只問此刻之心。」寧弈握住她執杯的手,「你的心。」

鳳知微垂下眼,看著他將她密密包圍的手指,他指尖微扣,不容她退縮,這個男人,連一個動作,都不喜歡給人留下退路。

他是重視她,容讓她的,她知道,然而那容讓和重視,能有多少?一旦真正涉及根本利益之爭,他還會退後幾分?

交出自己的心,對平常人,是幸福;對他和她,是冒險。

何況……

還有自己那張和別人驚人相似的臉,一日沒得到答案,她一日不敢輕忽。

「我的心,在它該在的位置。」鳳知微抽回手,笑意輕輕,「或有一日翻江倒海,能換得它傾倒翻覆。」

「我不想翻覆它,我只想掌握它。」寧弈一笑傲然,「你且看著,不是天下男人,都涼薄如你父。」

鳳知微垂目一笑,心想你還不涼薄,你敢說你不涼薄你大哥得在地下哭。

「姜曉這事還是必須得處理。」寧弈已經轉回了正事,「老五鬧得不像話,刑部和戶部不能任他揉搓,你今天鬧這麼一齣,已經將你自己逼入死衚衕,明日老五來向你示好,你怎麼辦?」

「敢得罪您,我自然有賠罪補償的辦法。」鳳知微一笑,「您費了那麼大心思在那筆猴上,如今也就只差一把火,這放火人,我來做。」

寧弈似笑非笑看她。

「我是‘國士’,全天下都知道,大成預言,得國士者得天下,現在這種情形,五皇子要想為自己奪位造勢,必得籠絡於我,在此之前,我得先擺出個態度……」鳳知微眼珠一轉,趴到寧弈耳邊,笑嘻嘻道,「現在我們先來做一場戲吧!」

她突然一口咬在了寧弈的耳垂上!

寧弈如遭雷劈,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人,瞬間呆在了原地。

鳳知微卻已經一把掀了桌!

「殿下竟然侮辱斯文!」桌椅傾倒茶水橫流中,她「嚓」一下撕破自己袖口,抬手崩裂領口布紐,蹦到茶水坑裡跳了跳,把茶水濺得自己和寧弈滿袍角都是,隨即撿起一塊碎裂的瓷片,一邊向外衝一邊揮舞著便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悲乎哉!士可殺不可辱!」

一連串動作利落迅捷快如閃電,寧弈還在眼花繚亂天崩地裂中回味剛才那一咬的痛並快樂,想著她柔軟的唇馥郁的芬芳掠過自己耳垂時的深入肺腑的震撼,一眨眼那女人已經掀桌撕衣砸碗兼一哭二鬧三上吊全套幹完,從頭到尾就沒給他個反應時間。

這要腦子愚鈍點,哪裡跟得上她的步調?

這一鬧動靜不小,四面的人都被驚動,從各個方向衝出來,就見司業大人衣衫不整披頭散髮號啕著要自殺,目瞪口呆面面相覷,心想剛才遠遠見著還相談甚歡的怎麼一眨眼就滄海桑田了。

隨即發現沉著臉的楚王殿下,一身茶汁臉色發紅,怎麼看怎麼不對勁,更有眼尖的,發現殿下耳垂處那個隱約的牙印。

之所以能發現牙印,是因為還沾著一片小小茶葉。

得到新發現的眾人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睛裡發現一顆躍動奔騰著的滾滾八卦心。

牙印!領口!緋聞!私情!

文人的大小腦都是極度發達的,對事件的腦補能力都是令人髮指的,幾乎在瞬間,所有人都在瞬間完成了事件的第一時間還原:原來楚王之所以對魏司業特別客氣是因為他的斷袖之癖再次發作所以今日趁魏司業得罪他之機趁機威逼利誘魏司業自然斷然拒絕但是私下相處機會難得楚王殿下狼心大盛於是扯袖子拉領口意圖用強並把嘴湊過去準備強吻魏司業怒極之下捍衛貞操一口咬在殿下耳垂上才得脫身冰清玉潔風骨卓異的魏司業不堪羞辱所以要自殺對的就是這樣一點也不會錯。

有些八婆級的已經在發愁,聽說韶寧公主對魏司業也很有點意思,這兄妹倆是打算共事一夫呢還是打算為了魏司業兄妹鬩牆呢?

「藍顏禍水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夫子憂愁的仰天長嘆。

閒得沒事幹只知道八卦的變態還是比較少的,更多的人衝上去攔住「悲憤不已」的魏司業,搶瓷片的搶瓷片解勸的解勸。

「大人,好死不如賴活……」這是個開朗的。

「大人,其實這也不算什麼……」這是個老實的。

「大人,其實您也不虧……」這是個奔放的。

「大人,您在我心中永遠冰清玉潔……」這是個趁機表白的。

鳳知微一邊假惺惺的撒手鬆開瓷片兒一邊用悲憤的眼淚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控訴著某人的禽獸一邊還抽筋似的用眼神不斷驅趕有點不在狀態男主角殿下。

走啊你走啊趕緊趁勢發怒走人啊,站那裡發什麼呆呢?還摸著個耳垂擺那麼懷念的表情做什麼呢?我知道你要摸耳垂暗示別人注意這個牙印,可也沒必要摸這麼久演這麼投入逼真吧?你瞧你臉上那盪漾,說你是大茶壺沒人不信。

鳳知微垂淚——遇見王爺殿下實在太悲哀了,不是裝瘋就是撒潑,她的一世清名啊……

「放肆!」寧弈終於捨得從那個狀態中還魂出來,有點留戀的看了看鳳知微紅唇貝齒,一邊想著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演一回也挺好一邊怒而拂袖,「膽大妄為!胡言亂語!等著本王回去召集御史庭參你!」

「下官奉陪!不過一條賤命而已!」鳳知微在人群中蹦起來梗著脖子回嘴,一派可殺不可摸的文人風骨。

「等著丟官下獄吧你!」殿下咆哮而去。

「隨時恭候!」鳳知微捋著袖子狼奔豕突,被人群拼死捺住。

學生們想著司業大人為了書院不惜得罪權勢滔天的親王還險些賠上貞操,如此犧牲感天動地,看鳳知微的眼神越發纏綿入骨。

寧弈「怒氣衝衝」帶著他的刑部主事和指揮使們走了,那群倒霉官兒們雖然得救卻不覺得解氣——原來殿下真的對那小白臉有意思啊,被咬了也不過雷聲大雨點小,咱們的仇這輩子是別想報了。

鳳皓也被順手帶走了,鳳知微很明確的和寧弈說——沒嫌疑?沒嫌疑也讓他有嫌疑,把這禍害在刑部大牢裡關上一年半載的再說。

書院恢復了安靜,鳳知微讓顧少爺把辛子硯房間裡那批禁書給放回原位——這本就是為了編《天盛志》而收繳的書,堆在地下書庫裡準備統一銷燬的,至於那些密信,不過是鳳知微叫顧少爺隨手寫的,以辛子硯和寧弈的謹慎,有什麼私下來往也不會落諸筆端留下證據,可惜那刑部主事也就算個外圍人員,不夠資格瞭解內部行事,以至於一看見那密信便亂了手腳。

顧少爺還是那樣子,就是回頭去找自己那顆胡桃時找不到有點不高興,赫連錚卻扳著個棺材臉,整整一天沒和鳳知微說話。

第二天說話了,對話如下:

「你咋了?」

「沒咋,耳朵癢。」

「……」

「在想什麼呢?」

「考慮我爹蹬腿了,我是娶後媽呢還是娶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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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的傳播速度向來比聖旨還快,不過短短一天,楚王殿下和青溟書院魏司業發生齟齬大打出手並表示勢不兩立的新聞便傳遍朝廷,並隨著男性八婆們的口耳相傳,逐漸衍生出偷情吃醋版、私會咬耳版、打群架版等若干版本。

據說楚王殿下揚言,最近心煩聖駕龍體安康,沒空和那跋扈弄臣計較,等陛下醒來有他好看!

據說魏大人揚言,他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誰要試圖以淫威壓迫他,他不惜血濺朝堂以證清白!

兩人朝中遇見,以「嗤!」「哼!」作為開場白和結束語。

當天晚上,鳳知微接到了五皇子的燙金請柬,「攬月樓」設宴,有請內閣行走、右中允、青溟書院司業魏大人。

兩個時辰後,喝得紅光滿面的司業大人,被五皇子親自送出來。

「小魏,」魏大人已經變成了親熱的小魏,五皇子執著鳳知微的手,神情殷切誠懇,「你放心,有我在,老六再動不得你一分。」

「殿下。」鳳知微眼淚漣漣,反握著五皇子的手,一臉委屈,「多謝您仗放……」

「老六越來越不成話!」五皇子一臉憤慨之色,「真是倒行逆施!怎能如此對待國之重器,堂堂國士!」

鳳知微悲悲切切,感激涕零,「王爺大賢也!」

五皇子一臉同情,拍拍她的肩,低聲道:「那我的事,拜託了……」

「小事。」鳳知微語氣乾脆,「王爺想看陛下御書房裡的書,這個微臣是很方便的,只要王爺及時還便成。」

「這個你放心。」五皇子一笑,神情誠懇,「金匱要略雖是帝王專藏,其實陛下也曾應過要借我一讀,只是諸事繁忙也便忘記了,如今王妃急病,偏偏陛下又欠安,我急需此書,只好煩勞你,也就拿來抄閱所要的方子,便立即還回去。」

「王爺說話,微臣有什麼不放心的。」鳳知微一笑。

「小心些……」五皇子推心置腹的道,「雖不是什麼要緊事,多少也讓你擔著干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的。」

「微臣明白,王爺放心。」鳳知微一臉慎重。

兩人又好親熱的說了一番話,才依依告別。

馬車轆轆駛過寂靜的長街,月色清冷如雪。

鳳知微在車廂的暗色光影裡,慢慢的用一方雪白的手絹,將手擦了一遍又一遍。

她半邊臉隱在車內的黑暗中,看不清臉上神情,只有迷濛氤氳的眼波,緩緩流轉在碎羽流光的月影裡。

一笑,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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噹噹噹,皇城鐘鼓敲過數聲,如星光閃爍的四面燈火漸次熄滅,二更天,宮門下鑰,內城關閉。

今天是鳳知微在內閣當值的日子。

寂靜的長廊如一條碧色長渠,浮在天青色的月影裡,遠處宮殿的簷角黑影倒映過來,如渠底沉默橫亙的巨石。

兩隊夜巡的侍衛過去,長廊的拐角,浮現出長長的人影。

軟底鞋觸地無聲,輕捷的越過長廊,奔到一處掩映花木的山石後。

有人在那裡靜靜等著。

「拿到了麼?」遠處燈籠的光影射過來,竟然是五皇子的眉目,他目光直直落在來者懷中的一個盒子上,眼神急切。

「怎麼是殿下親自來了?」來者正是鳳知微,有點詫異的四面看看。

五皇子不答,卻望了望四周,道:「那位顧大人,沒來麼?」

「他怎麼會來?」鳳知微失笑,「夜值名單是更改增加不得的,他不是內閣值班的人,也不能宿在宮內。」

五皇子點了點頭,目光閃動。

鳳知微又笑道,「明兒我直接送府上去不好麼了,也不必您等在這裡,連夜送來送去這麼急。」

「因為……」五皇子接過盒子,伸手一摸確定是自己要的東西,慢吞吞一笑,目中異彩閃爍,「……這裡你死起來,比較方便。」

鳳知微霍然抬頭。

「哧——」

極低微的聲音,像火光燎過頭髮的一聲,鳳知微「啊」了一聲,緩緩向後倒去,軟軟坐倒在欄杆上。

她驚惶的望著五皇子,眼神里飛速漫上疼痛和絕望之色。

「你——」

「我很感謝你。」五皇子柔聲一笑,素來冷峻的面容被月色光影一照,扭曲成猙獰而怪異的神態,「感謝你為我的皇圖大業所做的犧牲。」

「你——」鳳知微抖抖顫顫的指著五皇子,伸出的手指沾滿鮮紅。

「等下我走的時候,會弄出點動靜,而你,會因為‘竊取御書房重要機密’,死在侍衛手中。」素來不多話的五皇子,今日卻抑制不住滿心的歡喜得意,忍不住便要說個清楚,「也讓你死個明白,這盒子裡的,根本不是《金匱要略》。」

「怎麼會……」鳳知微奄奄一息,努力發問,在不該死的時刻堅決不死。

「我知道你很精明,一定會開盒檢視,事實上,這盒子裡表面確實是本書,翻開來也是醫書內容,但是,中間卻是挖空的,藏了一樣皇室最大的機密。」

五皇子開啟盒子,取出書,掀開幾頁之後,手指在書脊上一抽,一頁書頁緩緩滑開,現出凹槽,仔細看,那書頁竟然不是紙質,而是玉版。

五皇子從凹槽裡取出一截黃色絲絹,展開看了看,浮現出一絲冷笑。

「果然還是填的太子之名。」他冷笑道,「果然還沒來得及修改。」

「這是陛下千秋之後的傳位遺詔。」他晃晃手中黃絹,「看似簡單,其實質料特殊,用一種異石拉絲製造而成,普天之下只有一塊,而所有文字全部以異法繡上去,在特殊角度才能看見,所以全天下誰也仿造不得,是多年前初立太子時陛下封存在御書房的,母妃有次無意中得知,告訴了我,我花費了數年功夫,打聽到了那種繡法,再花費數年功夫,尋到了會那種繡法的繡娘,萬事俱備,只等找機會將這東西拿來,抽絲重繡,自此後……」

他笑著揚揚手中黃絹,「這上面的名字,早該換而不換,也就不用我客氣了!」

「原來這樣啊……」鳳知微捧場的發出驚歎,「……您真的一點也不客氣,所以大家也都不用客氣。」

五皇子正要走,聽她說話居然越來越流利,愕然轉身。

「嚓。」

四面燈火大亮,照亮所有人鐵青的臉。

「啪。」

假山山石上,唰的架出無數勁弩,弩箭之尖在月色下閃耀森冷青光,從各個方位籠罩著五皇子。

有人從長廊那頭走來,輕衣緩帶,笑容清雅,淡金色曼陀羅花在夜色星光下色澤妖豔。

「五哥真是好心計。」他輕輕鼓掌,衣袂和笑容一同在這初秋夜風之中悠悠飄搖。

有人立於廊下欄杆邊,一身單衣,由侍衛總管扶著,渾身微微顫抖。

「孽子!」他怒喝,「設毒傷朕於前,詭計奪詔於後,更兼殺人滅口,妄圖篡位,喪心病狂,一至於斯!」

有人懶洋洋從欄杆上坐起來,抽出懷裡的海棠醬饅頭,有滋有味的啃了一口,鮮紅的醬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她順便把手指上的也舔掉。

五皇子退後一步,望著這神情各異的三人,面色死灰。

「好!好!」半晌他絕望的笑起來,「好一齣瞞天過海釜底抽薪!」

霍然扭頭,毒蛇般的眼眸盯住了鳳知微,「魏知,你好心計!」

鳳知微望著他的眼睛,心中警兆忽生——當此絕境之時,他最應該做的要麼是逃跑,要麼是跪下求天盛帝看在父子情分上饒他一命,為何還能如此兇狠?

一句話突然閃電般在心中掠過。

「你會因為竊取御書房重要機密,死在侍衛手中。」

如果我被他暗殺,被發現的只會是屍體,他怎麼能那麼確定,侍衛會幫他遮掩,再殺我一次?

而又是什麼樣的侍衛,能第一時間發現我的屍體?

除非……

鳳知微霍然跳起,向寧弈方向便逃。

然而已經遲了。

身後一股大力湧來,將她推向五皇子,五皇子冷笑迎上一把揪住她頭髮,扯得她頭皮裂痛,順手就把劍頂在了她腰眼。

於此同時她聽見身後嗆然拔劍聲響和天盛帝的怒極驚呼。

還有五皇子冷冽的大笑聲。

「寧弈!」他笑道,「父皇和這小子,你只能救一個!」

「你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