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4章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一章非你不娶

你救誰?

長廊裡天盛帝被侍衛總管的劍架在脖子上,長廊下鳳知微被五皇子的匕首頂在腰眼要害。

這似乎是完全不必考慮的命題。

假山上的利箭一絲不挪的對準五皇子,毫不因為鳳知微在對方手中而有所放低,宮城值衛,長纓衛和御林軍各司一半,現在出現的,是寧弈統管的長纓。

「韋永!」天盛帝怒叱,「你昏了頭!竟敢挾持朕!你以為你能活著出宮?」

「微臣沒打算活著出宮。」他身後,一把推出鳳知微隨即劍挾天子的侍衛總管韋永,語氣平靜,眼神卻很晦暗,「常家對微臣有再造之恩,至今照拂著微臣老母,這條命,自然是常家的。」

「常家。」天盛帝冷笑,「常家!」

「韋永,放下你的劍。」寧弈終於開了口,一眼也沒看廊下五皇子和鳳知微,始終緊緊盯著廊上這兩人,「迷途知返猶未晚,只要你此刻回頭,我保你老母無事。」

韋永只慘笑搖頭,默然不語。

「你要怎樣?」寧弈皺眉轉向五皇子,「五哥,你何苦來哉?非要拼個魚死網破?為人子者,豈可這樣逼迫親父?你這不是逼得我寧氏皇族父子相殘麼?」

「算了吧!」五皇子冷笑,「你還不瞭解咱們剛毅決斷的父皇?當年老三怎麼死的你忘記了?望川橋上父皇也曾說既往不咎,從此仍是和睦父子,然而當他跪下解劍的時候,等著他的又是什麼?」

寧弈臉色變了變,一瞬間眼色黝黯,天盛帝怒哼一聲,聽見這聲怒哼,寧弈臉色立即恢復正常,淡淡道:「你如此執迷不悟。」

他突然退後一步,目光對著暗處一掃。

五皇子立即警惕的目光一縮,直覺身處危險之地,一轉眼看見對面御書房門戶大開燈火通明,空蕩蕩沒有任何人,頓時眼神一亮。

「我們不要在這裡說話,」他的刀緊緊頂在鳳知微腰眼上,推著她向前走,「進御書房好好談,還有,即刻宣閣臣們進宮!」

「五哥還是省點事。」寧弈冷笑,「去哪裡都是一個下場,平白費了力氣。」

他身子隱在長廊暗處,看不清表情,他越不願移動,五皇子越不安,想著外面肯定已經被他佈置得鐵桶也似,倒不如進御書房,還好擋擋暗箭。

「喂,我說五皇子。」鳳知微在他耳邊咬耳朵,「御書房千萬別進,你看那屏風後書案底,難保都有埋伏,到時候你自己倒霉,可別連累我。」

真是胡扯!五皇子冷笑一聲,御書房屏風是乳白生絲屏,燈光一照一隻螞蟻都能看見,書案底造型奇特,無法容人,這兩人狼狽為奸故佈疑陣的,倒越發可疑。

他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夜色中有吱嘎拉弦之聲,心中不由一緊,想起曾聽說老六手下有一批能人,其中就有武器製造高手,這拉弦之聲,會不會是某種準頭極好的可以遠射的勁弩?

「進御書房!」他的眼光掠過書房正對著門口的江山輿圖,標了藍色的西平道長寧藩封地和標了深紅的閩南道疆域正入眼底,又看見御書房上方匾額上「聖寧永固」大字,心中隱隱的便起了一個念頭,越發的覺得可行,是眼前這死局的唯一生路,便加緊的推鳳知微,又示意侍衛總管將陛下架著往內退。

「哎喲不行。」鳳知微磨磨蹭蹭磕絆著腳步,「五皇子你頂得太重,我腳軟。」

「別玩花招!」五皇子現在可是一點都不信鳳知微,刀尖入肉三分,「進書房!寧弈,給我宣閣臣!」

細細的血色自青衣上洇開,鳳知微低頭看看,嘆息。

寧弈的目光一掠而過,沒有表情。

「五哥你不用枉費心思挾持一個小臣。」他突然道,「和陛下比起來,他的分量還不夠看。」

「六弟你不必枉費心思勸說我放手。」五皇子冷笑,「夠不夠看我無所謂,拉個墊背也好!」

他一步步往御書房走,手中匕首寒光隱隱。

「宣閣臣,父皇當閣老面,金冊勒文,立我寧氏血誓,今日之事絕不追究,違者天誅地滅,寧氏皇朝一代而亡!然後禮送我出京就藩,封在西閩道,從此後父子相安,永不相見!」五皇子細齒咬在唇間,眉宇決然。

「你先進去!」他命令寧弈,「不準落在後面!」

「所有人退後!」他仔細辨著黑暗中的呼吸,緊緊盯著天盛帝和寧弈,天盛帝沉著臉,揮揮手,那些假山上的弩箭,無聲撤去。

四面靜了下來,只聞風聲和幾個人的緊張呼吸之聲。

寧弈冷笑一聲,當先過去,他面對著天盛帝倒退而入御書房,緊張的注意著被挾持的天盛帝的安危,沒注意到腳下門檻,絆了一下,將門檻旁盆架絆倒,急忙站穩,順手扶起盆架。

「老六,這可不是腿軟的時候!」五皇子遠遠看著寧弈退進去,譏笑一聲,頭一甩,韋永架著天盛帝,跨過門檻。

因為寧弈扶起的盆架沒有完全放好,擋住了小半邊右邊門戶,韋永只得將天盛帝逼到左邊,自己側身而過。

「蓬!」

寒光如雪!

是右半邊門檻中冒起的雪光,剎那間碎羽成片,呼嘯著自下而上直奔韋永!

完全沒有給人反應的時間,機簧強勁,射入韋永下半身,血光暴湧!

韋永慘叫一聲,伸手去拽天盛帝。

月白人影一閃,寧弈閃電般掠過來,一把拉過天盛帝,卻沒有對韋永動手,而是擦身而過,直撲五皇子。

他撲出,用此生最快的速度,隱約聽見身後韋永厲哼,似有風聲呼嘯,卻也顧不得。

這一切只發生在眨眼之間,五皇子只覺得眼前雪光一亮,隨即寧弈便撲了來,他一片混沌中不及思考和動作,怔在當地。

「別殺他!」與此同時一聲厲呼,一道白影狂奔而來。

而頭頂廊簷突然碎裂,煙塵裡無聲無息探出一隻衣袖淡青的手,伸手就去拎五皇子的頭,看那手勢,只要一拎,五皇子的腦袋就會和身子永遠告別。

驚叫方起,五皇子霍然一醒,混沌中只覺烈風撲面,眼前光影繚亂根本辨不出哪此人撲了過來,心知今日再無幸理,目中厲色一顯,手中刀往下一按!

諸般紛亂,發生在同時——

寧弈已撲到。

只穿單衣的韶寧公主不知何時已經衝到近側,用身子去撞五皇子的刀。

五皇子頭頂屋簷上閃電般探出顧南衣的手,就要去拎起五皇子。

因為發生在同時,所以——

韶寧公主沒撞上五皇子的刀卻撞上了顧南衣的手,將他的手撞偏一分。

偏了的一分打在五皇子胸上令他後退一步,已經趕到完全救得及鳳知微的寧弈便沒能抓到她,反而再次撞上顧南衣反抓回來的手。

三個要救人的人同時撞在一起,五皇子反而沒人管。

刀在腰眼,一捺便要命。

刀已捺下。

青衣濺紅。

一瞬間寧弈眼色也一紅。

他抬手就對著五皇子一劍,另一隻手一把拉過鳳知微就去堵她的傷口,然而那一劍還沒及著五皇子,五皇子便木頭般的倒下去,而他忽然也覺得,觸手那傷口的手感,似乎有些奇異。

他低頭一看,手上粘粘的,甜甜的,紅而馥郁。

新鮮的海棠醬。

對面那女子呼吸相聞,也帶著淡淡的海棠香氣,似笑非笑的道:「我的海棠醬大餅,不止一塊。」

寧弈一剎間明白,鳳知微送書時,因為不知道五皇子會對她哪個部位下刀暗殺,事先大概在所有要害都貼了大餅,腰間一定也有,她先前磨磨蹭蹭絆絆跌跌,大概就是想將大餅位置再調整調整,也有分散五皇子注意力怕他發現的意思。

五皇子太過緊張,居然被她的海棠大餅騙過兩次。

淡淡香氣傳來,那女子眼眸輕鬆笑意盈盈,永不為風雨摧折的安詳雍容,寧弈心中也霍然一鬆,臉上泛起淡淡紅潮,他望著她,聲音有點嘶啞的道:「那就好……」

五皇子躺在地下,被刀劍圍著,他只是被鳳知微趁機反制了穴道,並沒有死,此刻從他的角度,正將寧弈的神情看個正著,剎那間恍然大悟,想了想,卻森冷的笑起來。

他笑,一邊笑一邊咳,對鳳知微譏誚的笑,「看,你沒猜錯吧,他還是該救誰,就救誰。」

誅心之言。

寧弈臉色一變,想要說話,突然臉上潮紅又泛,輕咳一聲竟然沒說出話來

鳳知微並沒有看寧弈,淺笑俯首對五皇子道:「別五哥笑六哥了,換成您,一樣是這個抉擇。」

語氣和婉,毫無怨意,聽在寧弈耳中卻覺得似乎心中突然被揉進了一把沙子,糙糙的揉捏著到哪哪生痛,一張口又想說什麼。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抓走了鳳知微。

顧南衣將鳳知微揉在自己懷裡,冷冷的道:「礙事,讓開。」

寧弈退後一步,扶住了廊柱,他看著鳳知微,突然覺得自己不需要再解釋。

如果她也那樣認為,他說也未必有用。

如果她不那樣認為,天下人誰說也無用。

他等著鳳知微開口,以她的聰慧,想必能看出那一刻他計算無誤,如果不是中途出岔,完全能救得她。

鳳知微卻依舊沒有看他一眼,順從的依著顧南衣,懶懶在他懷中轉身。

寧弈的神色,黃昏暮色一般的暗下來,半晌自失一笑,卻始終站在原地沒動。

他不知道——

鳳知微一轉身,便在顧南衣護持裡露出一絲微痛之色。

她的手,輕輕按著腰,那裡,鮮紅的海棠醬下,有一些潺潺的同色液體,無聲無息掩在那甜膩液體之下流出。

大餅的厚度,是有限的。

五皇子最後爆發用的力氣,卻絕不會留情。

她墊了餅,趁五皇子分神也挪了位置,還是難免受傷。

本來可以避免的,都是陰差陽錯不湊巧。

鳳知微的神色,黃昏暮色般的暗下來,她也自失的一笑,心想那日書院對談言猶在耳,該死的不幸又被自己料中。

她始終沒有回頭。

她也不知道——

站在寧弈身後的天盛帝,驚愕的盯著兒子背影。

保持著奮起擲刀姿勢死在門檻上的韋永,嘴角一抹快意的笑。

扶廊柱立得筆直的寧弈。

一把刀深入後背,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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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熙十三年,多事之年。

繼太子逆案之後,再發五皇子大逆案。

雖然臨朝頒佈的聖旨上,對於五皇子的罪行說得籠統,只說心懷怨望,圖謀不軌,廢為庶人,遷宮別住,但誰都知道,常氏家族的最後一位對皇位最有競爭力的皇子,也就此隕落了。

常貴妃被牽連是必然之事,雖然調查當中,她並沒有涉及兒子的陰謀,但是後宮尊位也勢必不能再保留,降為嬪,遷居西六宮。

五皇子當初脅迫天盛帝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帶她走,她卻為兒子付出了最大的代價。

和太子案的草草了結不同的是,這次天盛帝很有些窮追猛打的架勢,將此案一手交給楚王追索,而隨著查案的深入,當初尋來筆猴的閩南布政使高繕自然不免要被調查問罪,從而查出高繕為尋到筆猴討好高陽侯,竟不惜翻攪閩南十萬大山,血洗善養異獸的獸舞族的案子,而那對筆猴,正是該族族長窮盡多年光陰養就的珍物。

由筆猴事件,連帶查出了閩南布政使貪墨枉法,私截稅銀,私下請託高陽侯謀職等等罪狀,高繕被奪職問罪,高陽侯被奪爵。

半個月前剛鮮花著錦大張旗鼓給常貴妃慶壽,半個月後就火上澆油大張旗鼓奪常家之權,常氏不甘一蹶不振,在天盛帝繼續下令常家卸閩南將軍職,交出兵權之時,沿海之南鬧出海寇,為害漁民,高陽侯以海境未寧為名,將朝廷派去接任的官員架空,拒交兵權。

天高皇帝遠,這事便暫時懸在了那裡,天盛帝似乎在此事中受了驚嚇,自此確實生了一場病,卻還支撐著上朝,將那此在他中毒臥床期間不安分的傢伙,黜的黜降的降,整的整換的換。

經常和虎威大營將領們開會喝酒談心的二皇子被打發到閩南,負責安撫因為高繕倒行逆施而被激怒鬧事的十萬大山各土著部族,去和那些半身穿衣臉塗黑泥的土著們喝猴兒酒和黑牙齒大屁股的土著姑娘們談心了。

有人說二皇子倒霉,卻有人說二皇手運氣好,據說五皇子出事那晚,二皇子就在虎威大營,有一營兵半夜裡點名,已經整裝了準備拉出營門,在出營十里處被堵了回去,不然的話,只怕二皇子連猴兒酒都沒得喝。

至於那些在天盛帝中毒躺倒期間蹦蹦跳跳要立賢王的官員們,很多都被或調或免,連首輔姚英,都被牽連出那段時間通過七皇子的內弟,在河東道一地七州六縣放印子錢,受了聖旨申斥,罰了一年俸祿。

吵成一團的六部,在皇帝醒來後立即也不吵了,楚王殿下受聖命親自處理,戶部尚書被罰俸,工部尚書被降調禮部任侍郎,楚王殿下說了,工事管不好就去管唱歌,唱歌再管不好就去管土著。

看起來戶部工部都有罰,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王麾下戶部不傷元氣,原屬於五皇子現屬於七皇子管轄的工部卻被大動干戈,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裡天盛帝表現出的放任寧弈處理的態度,和太子逆案後尚存警惕的態度比起來,現在天盛帝對寧弈的信任度已經空前高漲。

在他生病期間,寧弈一直也在宮內,天盛帝似乎現在只信這一個兒子,擺出一副有他陪著才睡得著的架勢。

其間後宮還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兒,天盛帝封了那日常貴妃壽宴上獻舞的舞娘為妃,賜住常貴妃寢宮。

只聞新人笑,不見日人哭,這種事也就在後宮掀起些波瀾,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人注意,也似乎和任何人無關。

經此一事,朝中也有些不屬於任何派系的老臣,上書要求天盛帝早立皇儲,稱儲位虛懸,非長久之計,為國家安定計,必須早立名分,天盛帝卻不置可否,摺子留中不發,有說法說陛下曾經對楚王有太子之許,楚王卻堅辭了,也不知道真假。

朝中事情被寧弈以雷霆手段迅速告一段落,天盛帝抽出精力來對付不聽話的常家,正準備調兵換防,抽調南海將軍在淩水關以東的兵力討伐海寇,以武力逼迫高陽侯交出兵權時,鳳知微帶著南海燕家來使趁夜求見。

整修過的御書房一切如常,鳳知微跨過門檻時卻神態分外小心,逗得天盛帝笑了笑。

下手靠背椅上坐著寧弈,姿態和神情都有些懶散,氣色也有些蒼白,不冷的天,背後竟墊著錦墊,烏髮散在肩頭,襯著黑嗔嗔的眼眸,清雅中生出幾分惑人的請麗,鳳知微正詫異這麼晚了寧弈還在宮內,冷不防寧弈抬眼看過來,兩人目光相觸,立即各自讓開。

內侍送上參湯來,天盛帝親手遞了一盞給寧弈,又示意他不要起身,「好好養著,別動。」

鳳知微怔了怔,沒聽說這傢伙生病啊。

「謝父皇。」寧弈還是欠了欠身,慢慢飲參湯,不看鳳知微。

鳳知微覺得她最近比較虛弱的腰又開始隱隱作痛了,面上卻笑得花似的,將手中紙卷遞上。

書案上紙卷鋪開,天盛帝一見就喜動顏色:「南海海寇佈防圖!」

鳳知微示意燕懷石——兄弟,你出場的時辰到了。

「陛下,這是南海燕家窮多年人力物力,根據長年海上經商往來所得,畫出的南海海寇勢力分佈圖。」燕懷石言簡意賅,「南海海寇,盡在其中。」

這回連寧弈都湊過去仔細看了幾眼,又瞟一眼鳳知微,鳳知微對他露出老實厚道的笑容。

「好!」天盛帝拍案一讚,「弈兒你立即去皓昀軒文書處,將這圖謄了快馬飛遞南海將軍……等等……怎麼這麼少?」

他怔怔望著那圖,濃眉糾起,眼中漸漸露出優然神色。

「混賬!」

半晌後,天盛帝驀然一拍桌案,震得宮燈傾倒書簡翻落,內侍急忙跪下請罪。

「常氏無恥竟至於此!」天盛帝額頭上青筋別別的跳,「這麼點海寇,他竟然剿了這麼多年都剿不乾淨,還年年和朝廷要錢要糧要擴額!他每年報上的剿匪數字,都是些什麼東西!」

「只怕是南海一地無辜百姓的人頭。」鳳知微火上澆油。

天盛帝手一抖,瞬間氣得嘴唇哆嗦,卻轉而問寧弈:「弈兒你看如何?」

寧弈拿過那圖,淡淡道:「常氏不臣,已是定論,如今不過是罪狀昭彰……既然魏大人趁夜求見獻上此圖,必有妙策,父皇不妨聽聽。」

眼睛從地圖上方瞟過去,正遇上看過來的鳳知微,又是一眼交擊,各自掉開。

兩人都心裡有數,多年來南海海寇號稱猖獗,所以年年朝廷往那裡撥錢糧,年年補充兵員,導致全年歲入,三分去往南海,南海常家也因為掌握了這些力量而雄霸一方,連帶鄰近的閩南布政使都肥得流油,如今燕家揭出海寇一事有假,搞不好還是常家自己做的花頭,將來常家倒臺,接替者的權柄必將大受削減,而偏偏,這次去接替閩南將軍一職的,正是寧弈的人。

鳳知微不相信寧弈想不到這個,但是這人竟然沒有作梗,大方的任她作為給她機會,倒出乎她意料之外,原先想好的說辭都沒用上。

寧弈垂著眼,慢慢撇著茶上浮沫……你想不顧一切向上走,我硬拉著也沒意思,既然如此,便在你最擅長的領域折服你罷了。

眼神對流不過一瞬間,下一刻鳳知微已笑道:「何須枉費朝廷兵力,自淩水關遠調南海重兵?不僅勞兵傷財,一旦淩水關西線調動,還可能造成相鄰的長寧藩不穩,其實南海本地大族,多有依海路經商發家者,多年來飽受常家和海寇勾結騷擾,早有報效國家之心,如今只要陛下給他們一個名分,光是這些世家的護衛力量聯合起來,就足夠掃蕩掉沒有常氏支援的那批海上宵小,這樣,朝廷省了銀子,不動大軍,南海世家也一掃多年憂患,得償所願,何樂而不為?」

「好。」天盛帝聽得雙目放光,笑吟吟看著鳳知微和燕懷石,「既如此,明日叫內閣擬個章程,你們有心,朕很嘉許。」

鳳知微一笑,稱了幾句我皇聖明立即起身告辭,寧弈也跟著站起身來,道:「我送送我家功臣。」

「我家」兩字說得低而帶笑,聽得鳳知微偏過頭去,天盛帝卻沒覺得什麼,他免了一場戰事和銀子,心情甚好,揮揮手便放人,想了想又叮囑,「你傷沒好,小心些。」

鳳知微撇撇嘴,心想這人又裝了。

一行人出去,寧弈步子極慢,鳳知微甚不耐煩,卻也只好耐著性子等他一起慢慢蹭,寧弈不動聲色瞟著她,心想這人就這點最好,假,十分假,非常假,因為很假,所以永遠不會任性行事,很好,很好。

他看著鳳知微低著頭老老實實跟在他身邊,走一步挪三步,臉上笑意溫和,袖子下的手卻攥成了拳頭,頓時覺得很快意啊很快意。

燕懷石瞅著不對,連忙假稱不認路,拉著內侍飛一般跑了,其餘內侍都很有眼力,遠遠跟著,遠在一里之外。

四面沒有人,鳳知微不裝了。

她唰一下越過寧弈,快步走過他身前,一邊笑著一邊道:「呵呵不敢勞王爺遠送,呵呵請留步請留步,下官自己走,再會,再會。」

衣袖突然被人拉住,鳳知微毫不意外,順勢一閃手肘向後一搗,聽得身後「哎喲」一聲,她也不理會照樣前奔,寧弈卻不放手,用力一帶把她拽了過來,這一拽牽動鳳知微腰間,鳳知微也「哎喲」一聲。

她扶著腰間「嘶嘶」吸氣,柳眉倒豎回過頭去,卻見寧弈臉色蒼白靠著牆,也在不住吸氣。

兩人對望一眼,一個問:「你真的受傷了?」

一個問:「你怎麼了?」

問完各自沉默,半晌寧弈輕輕握了鳳知微的手,覺得她掌心潮熱,鳳知微卻覺得他手指冰涼,手掌動了動,下意識想要將這麼涼的手指捂熱些,卻又立即縮回。

過了幾日,聖旨下來,魏知對國有功,任禮部侍郎。

同時朝廷宣佈在南海開船舶總務司,由燕家家主擔任第一位司官,總領南海船舶通商諸事務,直接對朝廷戶部負責,不受當地布政使司管轄。

後一個訊息沒引起太多人注意,不過是個商人得了官身罷了,前一個訊息卻引起大家稱羨,一般內閣閣臣在入閣前,都會到六部鍍鍍金,增加點政務經驗,學士出身的人到禮部任侍郎,就是將來入閣的訊號,魏侍郎這麼年輕,已經是三品高官,將來前途何止是不可限量,一時魏府車水馬龍。道賀之人不絕。

魏大人卻無暇接受眾人道賀——她剛到禮部上任第一天,接到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整理篩選各地遞交上來的優秀官宦和世家子弟資料,根據家世才學人品心性做一個初步擬選,報名單給天盛帝——天盛帝終於下定決心,要為韶寧選駙馬了。

韶寧得了訊息,怎麼肯依?哭也哭了,鬧也鬧了,還四處圍追堵截鳳知微,鳳知微也四處狼奔豕突的躲她——姐姐,你真是笨,陛下既然把這件事交給我主理,自然說明他沒打算把你嫁給我,就算陛下有這心思,你家六哥也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你越鬧,嫁得越快,你這死孩子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呢呢?

韶寧可不明白這裡面花花腸子,她認為愛情的道路向來是曲折的,而前途是光明的,而光明的前途是需要兩個人攜手去闖的,怎麼可以拋下她一個人單飛?所以最近鳳知微被韶寧纏得雞飛狗跳叫苦連天。

這日朝會後,在殿下又被韶寧攔住。

鳳知微匆匆一揖,「公主好公主早公主萬安微臣還有要事恕不奉陪再會再會。」韶寧嘴剛剛張開,她已經說完一堆話並飛快向外跑。

「你給我站住!」

鳳知微迎風飛奔,對四面含著詭異的笑望過來的官兒們露出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沒聽見」的表情。

「那事兒你別做了!」韶寧居然追了過來,在她身後喊,「別做了別做了!」

官兒們曖昧的笑容變得驚悚——啥事兒啥事兒啥事兒?做啥做啥做啥?

鳳知微迎風冒出一臉的汗……公主你拜託說話說清楚點,這樣說話會死人的。

「魏大人你別跑——」一個內侍大汗淋漓追過來,「陛下宣你進去呢!」

韶寧眼色一紅,她知道今天朝會後天盛帝就會定下駙馬人選,這是召魏知進去詢問具體情形的。

「你今兒走不了!」她咬咬牙,突然拍拍掌,「來人!」

唰一下角落裡奔出一群侍衛,都是韶寧的玉明宮裡的護衛,眼露兇光的把鳳知微給攔住。

鳳知微眉頭一皺,魏知只是個會三腳貓把式的書生,可不能和侍衛對打,腳底一滑就要溜。

「給我把他拿下!」韶寧大喝,侍衛逼上,三五下掀翻鳳知微。

「綁了!」

黃調帶子嘬唰將鳳知微綁了,扛起來招搖過市。

韶寧臉色煞青,眼睛亮紅,激動得渾身發抖語無倫次,裙子一紮跟在後面直奔御書房。

「我和你去見父皇!」

「就說你騙了我身子,御花園私定終身,如今你非我不嫁,我非你不娶!」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二章灌酒

好好好,魏知非你不嫁,你非魏知不娶。

鳳知微氣急反笑,在半空中嘿嘿道:「公主,有沒有人告訴你,霸王硬上弓,常常一場空?」

「本宮只知道,」韶寧公主氣勢洶洶答,「當為卻不為,到頭一場空!」

「……」

八個壯漢抬著捆成殭屍狀的韶寧公主家的戰利品,招搖過市,殭屍鳳知微於半空之中悠悠盪盪,望天長嘆道:「這年頭,男色誤人啊……」

一群跟在後面躲躲閃閃意圖看熱鬧的內侍,紛紛閃了腰……

鬧鬨鬨行到御書房,陛下不在,說是叫去楓昀軒,又衝去楓昀軒,人還沒到,二樓窗戶霍然開啟,一人探出身子嚷:「哎喲,這不是魏大人嗎?哎呀,怎麼豎著出去橫著進來啦?」

鳳知微直挺挺一瞅,赫連錚笑得眉毛都飛起來的臉衝入眼簾,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早啊世子。」她笑眯眯打招呼,「請恕下官甲冑在身不能施禮。」

赫連錚身側,突又冒出一個人來,抱著個茶盞,仔細的看了看鳳知微,道:「橫看成嶺側成峰,魏大人這個姿態倒撩人得很。」

鳳知微掀掀眼皮,將樓上那人也仔仔細細打量一番,道:「遠近高低各不同,殿下這個表情也發人深省得很。」

赫連錚心情大好,哈哈大笑,「不識廬山真面目,殿下,魏大人可不是任你欺負的庸臣哦!」

「只緣身在此牆中。」寧弈抱了茶杯淡淡轉身,「青溟書院塔樓上那牆,真高。」

赫連錚:「……」

「韶寧你在幹什麼!」這邊在打嘴戰,那邊又開了個窗子,天盛帝鐵青著臉站在窗前,瞪著樓下。

韶寧倔強的昂起頭,大聲道:「父皇我不要嫁別人,我和魏知在御花園……」,話說了半截忽聽半空中僵硬的鳳知微閉著眼睛聲音更大的道:「陛下請恕微臣甲冑在身不能施禮,微臣剛才在御花園夢遊,聽見了一齣戲本子,內容是御花園私定終身,呆書生不解風情,微臣覺得這戲本子很好,很喜歡,很戲劇,公主卻不喜歡,微臣覺得公主不喜歡一定是微臣的錯,是微臣沒能繪聲繪色將本子講得令公主心甘情願的喜歡,微臣慚愧無地五內俱焚,於是自縛來給您謝罪了……啊,多謝公主派侍衛幫忙將微臣抬來,微臣不小心把自己捆太緊了。」

樓上有人在笑,閣臣們都在軒內辦公,聽著這一套話都對視一眼,心想魏知這小子實在滑頭得泥鰍似的,明明是黑他能說成白,不動聲色便把事情攪了過去又說明了原委,既堵了韶寧的話又全了皇家體面,難怪陛下一見他就眉開眼笑。

天盛帝在樓上聽著,有些繃不住的模樣,勉強皺著眉喝道:「都還是孩子,這點子事跑到楓昀軒來胡鬧什麼?都給朕回去,韶寧!你越發不像樣,當真要朕禁你足麼?」

韶寧仰著臉,聽著鳳知微那話她臉色發白,心知自己要說什麼都已經被魏知堵了回去,這個人心思如海,心硬如石,她鬥不過,也得不到,軟求、慢磨、硬要——動不了他一分一毫。

她倔強的仰了臉,眼眶裡慢慢盈了一泡淚,卻因為那昂得太高的姿勢,淚水滾動著便一直不落,如兩顆晶瑩的珍珠,在日光下溜溜的顫著。

天盛帝看見愛女這般神情,有點驚愕這孩子竟然不只是興趣,竟有幾分真正動情的模樣,心中剛一猶豫,卻聽身後寧弈笑道:「小妹太胡鬧了,堂堂朝廷重臣,前途無量的少年英才,給她這麼一鬧,叫人家以後怎麼做人。」

天盛帝一醒,眼神又冷靜下來,確實,朝中不乏人才,翰林院才子一抓一把,但大多書生誤國,偶有幾個政務通達又有真才實學的,往往性子高傲狷介,難以共事,魏知是近年來少有的才華見識兼具的人才,更兼年輕練達,極有分寸,假以時日,必成首輔之才,這樣的人,給公主做了駙馬,從此與仕途無緣,太可惜了。

何況這魏知,對公主也不見得就有情,便是出於心疼愛女,也不必硬湊合。

「韶寧!」他硬起心腸,厲聲道,「滾回去!不許再出來!這裡不是你來的地方!」

又命人給鳳知微解綁,鳳知微活動活動手腳,給天盛帝行禮,笑道:「陛下寬宏,不怪罪微臣失禮,也請不要怪罪公主,接下來便是好日子,莫要壞了公主心情。」

她這麼一說,天盛帝越發覺得有必要禁足韶寧,都快議婚的人了,還這樣亂跑綁人的,到時候婚後駙馬心生不滿怎麼辦?當下一拍欄杆,喝道:「把公主請下去!玉明宮不許任何人出來!」

這是無限期禁足的意思了,韶寧公主這回倒不哭不鬧,白著臉仰著頭,狠狠瞪了父親一眼,扭頭就走,回身的那霎,一滴眼淚落在塵埃。

鳳知微負手背對她立著,面色平靜無波——對於韶寧,當斷不斷反而害了她,今日一番明白拒絕,想必從此她也可以收拾一番錯擲的芳心了。

一抬頭看見寧弈倚窗看下來,眼神似笑非笑,突然對她做了個口型。

鳳知微皺眉望了一眼,半晌才揣摩出那兩個字。

「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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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帝給韶寧公主選了永安侯王氏的兒子,暫擬明年完婚,鳳知微也算完結一件事兒,出宮後先回到了秋府,因為鳳夫人最近往萃芳齋去了好幾次,若不是鳳知微安排了人時刻擋著,鳳夫人便闖進去了。

「皓兒不見了。」鳳夫人一見她,也不問她怎麼長時間不在,直接道,「你能幫我找找嗎?」

鳳知微望著她,心中湧起很多疑問,淡淡道:「在刑部大牢裡。」

「怎麼了?」鳳夫人震驚。

鳳知微將事情簡單說了說,鳳夫人神色變幻,半晌道:「你弟弟只是貪財,你還是想辦法把他救出來吧,他哪裡吃得了那樣的苦?」

「您就這麼肯定我能救他?」鳳知微一笑。鳳夫人臉色一變,隨即也一笑。

「你是我的女兒,你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我清楚得很,何況你若去求求呼卓世子,鳳皓應該能放出來的。」

鳳知微心中一沉,半晌冷笑道:「上次求親您可是將人家打了出去,現在要去求人家?」

「你不去,我去!」鳳夫人扭頭就走,「我只是看中草原男兒仗義性子,沒有拿你送人的意思。」

鳳知微怔了怔,隱約覺得今天的母親有些不同,緩了語氣,道:「好,我會放他出來,但是……」

「怎麼?」

「救出弟弟,我們一家子,離開帝京好不好?」鳳知微想著寧弈的話,注視著鳳夫人,緩緩道,「帝京居,大不易,我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活,好不好?」

鳳夫人突然停住腳步。

從鳳知微的角度,只看見她衣袖下的手指絞扭在一起。

鳳知微知道母親向來只有在心神震動之時才會有這樣的動作,她盯著那雙手,突然道:「我不問您弟弟的身份,我不問您為什麼那樣培養我,不外是要我保護他,為了您,我認,我只是想提醒您,既然鳳皓是您的心頭肉,為什麼還要來到情勢複雜的帝都?如果您認為大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那麼我告訴您,這個辦法對鳳皓不適用,他活在天高水遠不為人知之處,還有可能活得長一些。」

鳳夫人震了震,沒有轉身,絞扭著的手,突然鬆開了。

半晌她迴轉身,認真的盯著鳳知微,「這是你真心話?」

「是。」

「你對帝京無留戀?」

「……是。」

「好。」鳳夫人望著她,一瞬間眼神既失望又釋然,卻毫無猶豫之色,「那等你將你弟弟救出來,我們一家三口,就離開帝京。」

「好,」鳳知微壓下心底突然泛上的酸澀和微痛,一字字道,「帶回鳳皓,我們就走,從此後山高水遠,和帝京後會無期。」

「出了秋府,鳳知微正準備寫封信帶給寧弈,請託他放出鳳皓,忽然又接到旨意宣她進宮,只好再匆匆趕去,進了楓昀軒,看見赫連錚正對著北疆地圖口沫橫飛,原來秋尚奇對大越首戰告捷,訊息傳到帝京,因為呼卓部也有參與戰事,天盛帝特地將他叫來,也有同樂的意思。

鳳知微道了喜,天盛帝露出一絲喜容,卻又有不快之色,將手中一疊書簡重重往案上一扔,道:「剛到了一批南海的摺子——常家果然把持得深,南海那批混賬很是妄為,開船舶事務司的詔告一下,摺子雪片似的遞上來,大多說南海道已經有了通航司,如今再設事務司完全多餘,機構冗雜枉耗國力,還夾了南海父老的萬民請願書,說世家把持南海各業,百姓苦不堪言,如今還要給這些世家官身榮誥,南海父老將再無立足之地,你看這句‘陛下何以助巨蠢侵吞之力,置我南海萬民於水火之地!’竟然罵起朕來!」

「那邊鬧得厲害。」胡聖山悠悠插了一句,「也不知道誰煽動的,百姓輪番衝擊南海各大世家,搶奪貨物,砸沉貨船,僱工罷工,那邊世家也開始反擊,控制商貿往來,反手收購米糧,物價開始飛漲,官府卻一直坐視不理,反而和朝廷要賑災,笑話,南海水米豐足,天盛第一商貿繁榮之地,要賑什麼災?」

「人災!」一個閣臣冷峻的道。

鳳知微笑了笑,心知這是常家的反擊了,想必已經看出開設船舶事務司的真意,一方面想保護自己勾結海寇的陰謀不會暴露,另一方面也想試探朝廷對剷除常家的決心。

「陛下其意如何?」她笑問。

「國策豈能隨意更改?豈能為宵小所制約?」天盛帝冷然道,「只是有一件事需得提防,南海世家本就勢大,如今朝廷扶持,萬一膨脹過快尾大不掉,那豈不是又一個常家?」

「事務司只是臨時機構。」鳳知微道,「和當地各級官府互不統屬,再派駐朝廷官員看著,世家的手,伸不了那麼長,南海世家微臣知道一點,多年來被常家統領的南海官史壓得苦不堪言,如今朝廷表態,必然換得他們全力支援,等常家事了,船舶事務司可改設其他機構,到時給世家一個榮爵便是,陛下不必太過憂慮。」

「你說的很對。」天盛帝目光灼灼看她,「事務司建立本就艱難,和各級官府的交道需要既長袖善舞又有決斷的人才,更難的是建立之初的體制規定和對世家合理的控制,眼前就是缺一個比較熟悉情況,又對朝廷忠心耿耿的能臣去辦埋這事。」

鳳知微一怔,敢情老傢伙說了那麼多,原來主意打在自己頭上了,等著她自告奮勇呢。

「陛……」她沉吟道,「微臣才能淺薄,實不該擅自請纓,只是此事既然是微臣獻策,如今南海生亂,微臣責無旁貸,只是書院那邊和編纂處那裡……」

「你不能誰能?朕就知道你忠心為國!」天盛帝眉開眼笑,「編纂處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無妨,書院那裡,既然暫時缺人管理,不如你將那些將來會走恩蔭的世家子弟挑幾個,一併帶去,省得留下來攪事兒,將來跟著你歷練出來,也好授個實職,這個你自己去挑。」

鳳知微怔了怔,沒想到皇帝這麼大方,這是允許她培養自己的實力了,話說到這個程度再推辭就是禍,趕緊跪下謝恩:「臣遵旨。」

「等下朕點選部分長纓侍衛隨你去南海,燕家那小子也一起回去。」天盛帝道,「南海還有動作,你早點過去最好,即刻就動身吧,反正你在帝京也沒什麼家人要辭別。」

鳳知微又一愣,只好應是,一邊想著娘那邊來不及告別弟弟來不及撈出刑部大牢,只好對寧弈使眼色,誰知道那廝彷彿看不懂,就對住她笑,笑得一副風生水起眉目生花的模樣,看得人眼睛都花了花。

笑什麼笑!花痴似的!鳳知微暗罵,一邊又慶幸——出遠門了,自由了,不用有事沒事都看見楚王殿下銷魂的笑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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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皇命要求當天走,超過一個時辰都是抗旨,鳳知微來不及回秋府,一面在馬車內急急修書告訴鳳夫人這事,信中隱晦的道:待南海事了再續前話,所提之事已託人照看,定請放心,一面派人去通知顧南衣送信通知燕懷石趕往城門,一面奔到青溟書院選人,果然報名甚是踴躍,誰都知道這差事是個肥差,而且上頭有鳳知微負全責,跟著走一趟,名利雙收,差點沒搶打起來。

鳳知微點選了姚揚宇等幾個活躍分子,姚揚宇一直怏怏的,認為自己多次得罪司業大人一定沒戲,不想鳳知微既往不咎,歡喜得恨不得跪下來給司業大人擦靴子。

人群裡鳳知微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仗著身高優勢,跳跳的擠在那裡,誰擠到他前面就被撥回去,誰擠到他前面就被撥回去……

鳳知微忍無可忍,怒道:「赫連錚你一邊去,沒你什麼事兒!」

「作為書院最優秀的學生,沒有之一。」赫連錚正色道,「此事我責無旁貸。」

「作為書院目前最高管理者,沒有之一。」鳳知微假笑,「此事我不批准,並表示對你前面那句話的由衷不贊同。」

「我去找我小姨去。」赫連錚撒手就走,「我小姨教我,以德服人,我不和你爭,我叫我小姨來和你論理。」

鳳知微啼笑皆非,一把拽了那廝到一邊,道:「你怎麼可以去?陛下也不會允許!」

「父王許我一年之期,來帝京參拜天子,遊歷增長見識。」赫連錚笑道,「天盛對大越戰事一日未畢,我一日不能回去,你知道的,我算半個人質。」

鳳知微挑挑眉,心想你還真沒有點人質的自覺。

「陛下放心我跟著你的。」赫連錚嘻嘻笑,「我留在帝京他才頭痛。」

「那行。」鳳知微開始數指頭,「幾個小小要求。」

「成!」

「不許偷窺不許爬牆不許在任何時候提起小姨不許試圖靠近我的車馬不許享受任何特殊任何時候都得遵守書院院規並服從任何時候我因為任何原因增加的任何新院規。」

「成!」

鳳知微狐疑的挑眉看著今日特別好說話的赫連世子。

世子爺卻已經喜滋滋的去準備行李了,一邊走一邊嘟囔,「無論如何先騙了跟了去再說,不然我這煮得半熟的小姨鴨子就飛別人嘴裡了……」

「他在說啥?」鳳知微問剛趕來的顧少爺。

「他,鴨子。」

顧少爺吃著胡桃,言簡意賅的說。

欽差車馬轆轆駛出帝京城門,鳳知微和相送的禮部官員一一告別,於煙塵中回望繁華帝京,心中驟然升起一絲惆悵——這是她第一次遠離帝京,還承擔著沉重的責任面對險惡局勢前途未卜,而親人卻還不知道她的離去恍惚間便覺得自己像是那斷線的風箏,唰的一下便將飛遠。

恍惚間又似覺得娘倚門而望,眉宇帶愁,頓時便覺得心中微沉,世事多變身不由己,和娘約好的事情,看來只好等從南海回來再說了。

她搖搖頭,收拾起心情,一邊笑著自己怎麼突然多愁善感,一邊和相送的官員說著場面話,隱約聽見誰臉帶羨慕的說了句「大人得親聆殿下教益實在令人羨煞……」,也完全的入耳沒入心。

她身側的燕懷石因為是衣錦還鄉,十分興奮,覺得自己來帝京實在是太對了,更正確的是就是當初十分有決斷的做了魏知的小廝,要不然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家王公門前轉悠呢,哪有如今既做了皇商,又得了官身?

長纓派出的護衛竟然由淳于猛帶領,此刻眉眼帶笑,正和燕懷石在一起嘰嘰咕咕。

青溟書院的那批小子春風滿面,馬車頂上顧少爺在吃胡桃,他喜歡開闊的高處,從不管那位置有什麼不對,人人都仰首看他他也覺得很好,相比於人的臉,他更喜歡看頭頂。

人人都很歡喜,她有什麼理由不高興?

鳳知微擺出一臉弧度完美笑容,慢吞吞往馬車上爬,車簾一掀,瞬間僵住。

葡萄美酒夜光杯,她的被窩有人睡。

那人睡在她的金絲軟褥上,靠著她的呢絨軟枕,執著她的水晶杯,透過深紅的美酒,用一雙比酒色更盪漾深醇的眼眸看著她,道:「這酒色真美。」

鳳知微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心中在思考是大禮參拜呢還是偷偷摸摸把人推下去呢?然後便聽見那人變態的繼續道:「和你的血似的。」

鳳知微立即作了後一個決定,仰頭,招呼:「桃幹!」

唰一下一柄血紅的劍自車頂電射而下,直奔某人頭頂。

某人慢悠悠喝酒,動也沒動,杯中酒液都沒驚起一絲漣漪。

利劍奔來,一往無回,看那架勢馬上就會穿透天靈,卻在離天靈只差寸許處突然曳開,一線驚虹,滑水晶杯而過。

雷霆萬鈞冰雪一片。戛然而止點塵不驚。

一滴深紅酒液,自平靜的葡萄酒液麵上珊瑚珠一般掠起,飛入等候已久的唇中,寧弈回味無窮的抿抿唇,笑了笑,道:「多謝顧兄斟酒。」

鳳知微嘆氣,喚:「桃核!」

血劍收回,車頂上留下一個洞,被人用一隻萬能胡桃塞住。

桃肉——殺!桃殼——逃!桃幹——嚇!桃核——罷!桃粉——自行處理,胡桃——我要!

這是鳳知微和顧南衣之間新研究的胡桃暗號。

顧少爺喜歡用最少的字表達最豐富的意義。

鳳知微嘆著氣,在對面坐下來,從車中小几的隔板下取出另一個水晶杯,趕緊把那瓶葡萄酒給倒完,先往上遞:「酒!」

顧少爺伸手下來接過去,眨眼功夫遞了個空杯下來,空杯子裡面一隻胡桃。

我要!

鳳知微悲哀的道:「就這一瓶。」

「顧兄,我這裡還有半杯,你要麼?」寧弈看鳳知微先遞酒上去臉色就黑了一半,語氣問得冷冷。

顧少爺的回答是一隻長了蛀蟲的胡桃。

寧弈用眼神問鳳知微他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鳳知微端詳了半晌那隻蟲子,沉吟道:「也許他想說——呸!」

寧弈抽了抽嘴角,一抬手用真氣把那隻長蟲的胡桃毀屍滅跡。

「我說殿下,區區南海船舶事務司,不值得您離開京都吧?」鳳知微一面把那瓶涉洋而來的珍貴葡萄酒趕緊收起來一邊問,「您就這麼放心帝京,就這麼不放心我?」

「你還真抬舉自己。」寧弈輕笑,「我可是和你一樣,領皇命出京的欽差,負責巡查南海一線水陸兩軍,我的欽差儀仗還在後面。」

「常氏有反意?」鳳知微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未雨綢繆吧。」寧弈淡淡道,「多年經營,年年以減員為名擴充兵員,麾下將領大多本土親信子弟,現在誰也不知道常敏江這個閩南將軍手下到底有多少兵,派去接替閩南將軍職務的金凱興也不夠資歷壓服他,不去個夠分量的欽差,到時候萬一出事,壓不住。」

「你走了,京中怎麼辦?」鳳知微可不覺得現在是寧弈離開帝京的好時機。

「老二遠去十萬大山,老七剛剛被陛下派去接了老五上次沒辦完的事兒,去了江淮道,現在陛下身邊只留下老十。」寧弈並沒有太多憂色,「沒事兒。」

天盛帝竟把成年兒子們都派了外差,不過這樣說來,也難怪寧弈同意出京,只要胡聖山和辛子硯在,楚王集團就不會出問題,宮中留下的又是自幼和他親厚的老十,也就沒了後顧之憂。

鳳知微卻想到一個問題,笑道:「陛下真是放心自己的身體,他怎麼就沒想過,他年事已高,又重病過一場,萬一有個什麼,兒子們都遠在帝京之外,可怎麼辦?」

「也許他覺得,兒子們不在,他還能活得長些。」寧弈回答得肆無忌憚,眉宇間露出一絲冷意。

鳳知微一笑,袖子裡卻有唧唧聲響起,隨即袖口一動,鑽出倆黃燦燦的東西來。

「筆猴?」寧弈終於露出驚異之色,「這東西沒死?你從哪得來?」

「那晚五皇子御書房行刺,離開前我在院子外一處迴廊下發現了它們。」鳳知微輕輕摸著筆猴金黃的毛,「兩個小東西就躲在御書房長廊下的縫隙裡,天天夜裡溜進去舔墨臺,居然還養胖了。我向來喜歡這些玩物,知道把它們交給侍衛那就是一刀戳死,便偷偷帶回來了。」

兩隻筆猴在鳳知微手指上跳來竄去,金黃的毛刷著她手指,寧弈看著,目光一閃,有點想伸手阻止的意思,卻半途收了回去。

鳳知微將他的動作看在眼底,微微一笑。

筆猴帶回來的時候,顧南衣曾經不許她碰,將兩個小東西帶了出去,過了陣子帶回來又交給她,筆猴原本暗淡的毛色便又恢復了初見的金光燦然,這筆猴確實給人做過手腳,她想到底是世人以為的五皇子呢還是寧大王爺?如今看來,果然是後者。

顧南衣沒有說,她也猜得出,在筆猴的毛和當時那斗方紙之中,必然有引發筆猴狂躁的藥物,因為只有這兩樣東西,是後來拿上來的。

既然確實是寧弈下的手,以他的性子,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必有後手來奪取帝位,為什麼卻在天盛帝中毒後中途罷手偃旗息鼓?遠遠退到一邊?

「父皇沒有中毒。」寧弈看出她眼眸中的疑問,半晌有點苦澀的道,「誰要鬧騰,誰就倒霉。」

鳳知微一驚,一瞬間心中涼意大盛——皇帝果然沒中毒!

聯想到當時天盛帝倒下去時說的那句「弈兒去查」,她突然便出了一身冷汗——一個被刺中毒的人,怎麼可能在倒下去的瞬間那麼清楚的表達完自己的意思?而那句「弈兒去查」又是何等險惡!如果寧弈沒有猜出天盛帝沒中毒,而是根據這句話所授予的權柄大動干戈,那麼現在,等著他的是什麼?

皇家心計,波譎雲詭,一個不慎便是天意森涼!

她有些失神,忽覺手指被人握住,隨即寧弈的聲音在耳邊低笑,「你的手真涼,是在為我擔心嗎?」

鳳知微醒過神來,對他一笑,「是啊,擔心葡萄酒的酒錢收不回來。」

「無情的女人……」寧弈低低笑聲響在耳側,熱氣吹拂得她微微發癢,她讓,寧弈便又進一步,湊在她耳側笑道:「你無情,我卻不敢,先前那句話我是騙你的,我是真的不放心你……」

鳳知微立即對他擺出假假的笑準備駁斥回去,卻聽那人暱聲道:「……不放心你左有狼右有虎,給人吃了都不曉得……」

真正會吃人的只有你!

鳳知微心中惱怒,想推開他又怕動作大了給上頭髮現,到時候一輛精緻馬車全是胡桃洞洞就不太好了,然而馬車地方狹小又實在無處躲,眼看著那傢伙賴在她肩頭就不肯下來,這人出了京,暫時離開皇城詭譎,顯得輕鬆許多,連眉宇間那種沉凝的神色都似乎淡了些,鳳知微頓時發愁這以後漫漫長路該如何捱過殿下的淫威呢?

打打不過罵罵不得人家地位比她高手段比她狠做人比她毒心腸比她硬……

眼珠一轉,突然笑著抓起一瓶酒,道:「真的嗎?謹以隴西名酒‘半江紅’,敬謝殿下關心。」

寧弈懶懶靠著她,很滿意馬車讓人動彈不得的好處,揮揮手示意你可以上來侍候了,鳳知微假笑著去取杯,突然一把捏住他高挺的鼻子,寧弈啊的一聲下意識張開嘴,鳳知微抬手就把一瓶酒都灌了進去。

她動作極快,寧弈冷不防這女人這麼惡毒,還沒回神已經一瓶酒下肚,呤得一陣猛咳,眼中泛起淡淡水光,玉白肌膚上暈紅淺淺,眼波流動間,神光離合容華極盛,那種不同於平日的清豔,令人暈眩。

可惜鳳知微向來不是正常人種,她不暈也不眩,看也不看醉美人一眼,微笑著將那瓶寫的是半江春,其實裝的是大漠烈酒「三日醉」的酒瓶抬手扔了,拍拍手,喊她家小呆。

「桃粉!」

顧少爺飄然下車頂,扛起尊貴的楚王殿下,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大步蹬蹬蹬走到車隊隊尾,尋找了一輛看起來最破的裝貨的馬車,將殿下給塞了進去。

……

驚掉了下巴的眾人還在詫異楚王殿下什麼時候冒出來,又驚訝殿下怎麼會受到這樣的對待,那邊鳳知微探出身子遠遠的喊:「顧兄,那是楚王殿下,不可失禮——」

她又跺腳又招呼,焦灼之情現於顏色,顧少爺穩穩站在車頂上,慢慢吃他的胡桃,直到覺得鳳知微演得太過分了,才咻的彈出一顆胡桃。

鳳知微咻一下縮回去,躺下來喝酒了。

眾人恍然,哦原來不是魏大人放肆,也是啊,他那武功高絕的護衛據說連太子都敢揍,誰能攔住?趕緊上前七手八腳的把寧弈解救出來。

赫連錚兩眼放光的奔過來,樂不可支的推開眾人,「我來!我來!」一把夾起尊貴的殿下,嘿嘿嘿嘿笑著往第二輛馬車上送,不送在座位上,拼命往座位下塞啊塞啊塞。

被一瓶超級烈酒瞬間灌倒的寧弈,只來得及在赫連錚惡毒的擺佈中抬手,遙遙指了指鳳知微,便倒霉的醉昏了過去。

==========

灌酒事件過去了好幾天,鳳知微卻一點快意都沒有——她終於嚐到了惡作劇的苦果——原來殿下竟然是不會喝酒的,這人只有一杯的量,一杯多一滴都能讓他醉上一夜,何況鳳知微灌下的那整瓶烈酒。

正因為不會喝酒,所以在帝京大多時候都捧著酒杯,其實裡面都是清水,鳳知微這才明白當日宮宴明明寧弈舊傷復發還敢沒完沒了喝酒的原因。

皇家子弟,任何時候都不敢暴露自己一絲缺陷,因為任何缺陷,都有可能成為被置於死地的把柄。

鳳知微嘆口氣,悲涼的在河邊淘洗手巾,好去給醉酒醉得渾身發熱的某人降溫,這人也真神奇,明明快醉得人事不知,偏偏還就認出她一個,醉眼迷離躺在馬車裡,誰去侍候都呢喃揮手叫滾,只有她來,才沒聲沒息躺倒,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來。

鳳知微對自己說——我是正人君子我是正人君子我是正人君子我沒看見一身春色我沒看見一身春色我沒看見我沒看見我沒看見……

她默誦了十幾遍,端著水進了馬車,閉著眼給他解衣,手指剛解開幾個紐扣,寧弈忽睜開眼,懶洋洋曼聲道:「你可不要用強……」

鳳知微手一顫,險些把紐扣拽了下來,那人閉著眼睛又來了一句:「溫柔點……」

鳳知微笑了,甜蜜的笑道:「暈嗎?」

「暈……」

鳳知微輕手輕腳給他解衣,手指清風般靈巧,寧弈舒適的半掩長睫。

「舒服嗎?」

「舒服……左肩給我按按。」

手指下那人慵懶淺睡,大敞衣襟,肌膚泛著淡淡的紅,光滑潤澤,線條精緻而有力,呼吸間淡淡酒香和獨屬於他的華豔清涼氣息交織在一起,氤氳在狹窄的馬車中,香豔無邊。

鳳知微將冰冷的布巾放在一邊,把自己的手指搓熱,笑眯眯給他按著左肩,閒話家常的語聲輕如遊絲。

「醉酒什麼感覺?」

「……金星四射……」

「下次陪你喝……」

「唔……」

寧弈的眼皮漸漸闔起,答話更加漫不經心。

鳳知微注視著他,慢慢給他扣上衣紐,一個一個,輕輕。

她的語氣,和黃昏暮色一般令人沉醉,不生警惕。

「……鳳知微挺麻煩啊……」

「是啊,她的……」

寧弈霍然睜眼。

迷濛了幾日的眸子一瞬間清明如水,眼眸墨如黑夜。

他那樣目光灼灼的看過來,竟看得鳳知微心中一顫。

兩人在狹小的馬車內一躺一坐,對面相視,四面的空氣沉靜下來,聽得見晚歸的飛鳥撲扇著翅膀掠過樹冠的聲音,不知道哪裡的老鴰子,啊啊的叫起來。

半晌寧弈錯開眼,道:「出去。」

鳳知微默不作聲端起水盆,出了馬車,半晌見燕懷石被召到馬車之前,躬身聽了幾句,隨即一臉詫色的過來,道:「殿下說要回到後面他的隊伍裡去,叫我們派人護送。」

「你去辦吧。」鳳知微負手身後,望著天際深濃的彤雲,淡淡道,「選最好的護衛去,三百長纓衛去兩百個,殿下這幾日身子不好,沒自保之力,叫他們都小心些。」

「去這麼多,我們這邊一旦有事怎麼辦?」燕懷石有點不安。

「不過就是護送一下,安全送回就回來,擔心什麼。」鳳知微笑,「真要有什麼事兒,這些人再多也不頂用。」

不多時,淳于猛帶著兩百護衛,護送那輛馬車迴轉,寧弈始終沒有下車,鳳知微立在夕陽下遙遙看著馬車遠去,心想寧弈定然以為她是故意將他灌成這樣好套話,其實灌酒完全是沒想到他不能喝,其實剛才真的只是一霎間的念頭……

她苦笑了一下,隨便他怎麼想吧,他和她之間的信任本就少得可憐,就算如今打回原點,也不過就是提前一點。

晚霞漫天,照得人眉睫如染金,鳳知微看著那如火的暮色,不知怎的心裡有點不安,便讓車隊提前找宿處。

這裡附近沒驛館,便在一個叫東屯的小鎮找了家客棧歇了,客棧小,卻乾淨,連被褥都是新換的,鳳知微有些詫異,老闆笑著說:「前些日子有好些尊貴客人,嫌小店被褥簡陋,給錢新換的。」

鳳知微有心事,淡淡哦了一聲,老闆獻寶似的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銀錠,笑道:「小店開到現在,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元寶!」

鳳知微一眼瞥過,又「哦」了一聲,擺手讓他出去,老闆踢踢踏踏走到門口,鳳知微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轉身急速道:「老闆,那元寶再借我看下。」

元寶拿在手裡,上好的九六成色窩絲紋銀,鳳知微將底一翻,「西平」二字赫然其上。

聞了聞,有淡淡魚腥氣。

民間不允許私鑄錢幣,但是有一個地方有自己的通用貨幣,就是緊靠閩南道的西平道長寧藩!那裡有銀礦,長寧王藩地自主,連銀子都用自己的,相鄰的閩南道,經濟和長寧藩相依相存,這種銀子也通用。

再加上那魚腥氣……

閩南常家來人,出現在帝京到閩南必經之道!

鳳知微拿著銀子的手頓時冰涼。

常家現在的目標是誰?

是即將開辦船舶事務司斷絕他們後路的自己?

還是即將遠赴南線收回南線一地兵權並對常家產生鉗制的寧弈?

寧弈!

二百護衛,孤身在途,酒醉無力,危機在側!

鳳知微霍然立起,幾步奔出房門,翻身上馬,衝向深濃迷離的夜色!

卷一憶帝京第六十三章患難與共

這正是晚飯時辰,護衛們和青溟的學生們在前院吃飯,顧南衣在她的隔壁,先前鳳知微看見他命人送了一桶水進去,估計他正在洗澡,就沒進去呼喚,快步經過他窗側的時候,急急敲了下窗欞,道:「顧兄,請順我們來時的路回頭找我!」

裡面沒有聲音,她也來不及再去探問,快步奔到馬廄,牽了最神駿的一匹馬翻身躍上,一轉頭間忽見院牆之外翻過幾條黑影,隨即前院驚呼與桌椅翻倒之聲響起。

她心中一緊,這才知道常家如此大手筆,竟然隔省派出兩撥人,同時刺殺她和寧弈!

一瞬間鳳知微捏著韁繩,掌心發熱——兩處同時遇險,寧弈的儀仗大隊還在後頭,她的護衛分兵兩處實力薄弱,可以說兩處都在危境!

她的隊伍遇襲,她怎可一走了之?

寧弈正逢最虛弱之時遇襲,這事兒還是她造成,她又怎可不管?

猶豫不過一瞬間,隨即她目光一閃,仰頭對半空喊了一嗓子。

「青溟那批學生身份貴重,請務必保護,否則我亦難逃罪責,拜託!」

說完撥馬便走,駿馬長嘶奔入夜色,將前院喊殺聲拋在身後。

她知道自己身側一直有隱身護衛,到底隱在哪裡沒有深究過,如今事急從權,赫連錚和姚揚宇他們不能有閃失,只好拖出來用一用。

至於她自己,顧南衣總會追上來的。

鳳知微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她不知道,就在她離開後,顧南衣從幾百米外的街角拐出來,慢吞吞回客棧——客棧的茅廁搭在靠街一側、挺遠,顧南衣今晚有點瀉肚子,在茅廁蹲了有一會,剛才並沒有在房內洗澡。

他一回來,便聽見前院聲響,正要過去,兩條灰影飛掠而下,在他面前膝蓋點地,疾聲道:「她離開了,留話請您順原路返回,又留話要我們保護這邊隊伍。」

顧南衣皺眉,慢吞吞道:「原路……」

「我們已經派兩人一路跟隨保護她,但是那馬是天下神駒,時間長了怕跟不上,」灰衣人面容隱在面罩後,目光炯炯,「但是這邊實力薄弱,對方武功高強,要想保護這邊不受侵害,我們的人不能再撥出去……宗主,您一個人能找回去嗎?」

顧南衣想了想,點點頭,又慢慢道:「放心,她能自保。」

灰衣人鬆了口氣,但還是不放心的站起來,對著顧南衣詳細比劃了一番路線,顧南衣一動不動聽著,很認真的樣子。

說了半天,顧南衣也正確複述了,然後向著正確的方向飄了出去,灰衣人瞄著顧南衣背影,想起主子種種怪癖和毛病,實在有點不放心,心中嘆一口氣,想要是總令大人在就好了,可惜總令大人留在帝京,要應付姓辛的身邊那個叛徒和皇家金鑰密衛,無法抽身……也不知道天下第一路痴宗主大人,能不能順利找到……

這世上,願望總是美好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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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身下那匹馬,是豪富燕家不惜重金買來的頂級越馬,神駿而有長力,一番風馳電掣,滾滾煙塵裡轉瞬已經奔出十數里。

照鳳知微的推算,寧弈那隊人不會走得太快,頂多就在三十里外,而三十里外應該有個驛站,八成會在那裡歇一宿。

時近仲秋,夜風深涼,先前出的汗此刻冰在前心後背,徹骨的冷,鳳知微人在馬上速度未減,一伸手卻已經從腰間緩緩抽出一柄黑色軟劍。

劍很長,腰間繞了幾匝,正好將她的細腰給繞粗點,劍身不是普通形狀,兩邊都開了刃口,其中一邊是鋸齒狀,劍頭三稜,劍面純黑不反光——一看就是十分陰險的殺人利器,和她本人氣質十分符合。

這是她為自己設計打造的武器,從未使用過,也許今天可以開開葷。

再過一片樹林,驛站便要到了。

遠遠的,驛站沉在一片寂靜的黑暗裡,月色安詳的照在屋脊,看起來毫無異狀。

樹林樹木稀疏,分佈在道路兩側,可供馬匹穿行,鳳知微的馬超卓神駿,經過樹林停也不停,揚蹄直越。

鳳知微的眼睛盯著地面。

突然手中軟劍向下一垂,橫劍一劃。

「錚!」

明明什麼都沒看見,這突然一掠烏光流竄,便起錚然之聲,啪一下似有什麼斷了,向兩側飛彈開去。

隱約似有人驚呼,鳳知微冷笑一聲,軟劍橫砍,路側的樹轟然倒下,樹後人影一閃沖天飛起,鳳知微的超長軟劍已經毒蛇般一現而收。

人影一踉蹌,飛馬上長髮蕩起的鳳知微已經和他擦身而過,流光般越過橫倒的樹木。

出劍、斷樹、傷人、飛馬越樹,不過一瞬間。

那人影尚在地下痙攣,快馬如電的鳳知微已經越過樹林,直垂指地的長劍上挑著一團鋼絲,鋸齒狀的劍身上血跡殷然。

她唇角一絲冷笑,比這青藍色的血看起來還冷。

剛才遠遠透過樹林,看見驛站一絲燈火也沒有,她便生了警惕——長纓衛作為訓練有素宮城侍衛,任何時候都會有人燈火守夜。

如果驛站真的遭了伏擊,此時殺手們很有可能在附近要道上埋伏,截殺趕來馳援的人。

但是因為大隊伍不可能來得那麼快,所以埋伏也肯定簡單,並且不會派很多人。

在驛站之前,最佳的埋伏地就是那樹林。

前來援救者,必然心急如焚驅馬直奔,那還有什麼,比在樹樁處佈下鋼絲,絆住對方馬腿,令馬倒人傷更好的辦法呢?

對方等著她折於夜色中塗黑了的鋼絲。

她等著對方折於她腰間塗黑了的長劍。

都是有備者,勝在誰更狠。

一劍傷敵鳳知微再不回頭,連自己生平劍下第一個戰利品都不多看一眼,此地既然有人埋伏,說明寧弈確實投宿驛站,險在前方!

虎口處有裂痛,她沒有提劍去看,雖然一直都在苦練武功,但是畢竟缺少實戰經驗,使力角度不對,樹斷了,自己虎口也裂了。

唯一奇怪的就是,她明明練武極遲,但是真力進步極快,雖然無從比較別人練真氣的速度,但是就算孩子也知道,才練將近一年的真力,怎夠斷樹?

現在不是多想的時候,鳳知微單手策韁,調整真氣,體內熱流一湧,散入經脈。

駿馬一個閃身,已將奔出樹林。

在馬衝出樹林那一刻,鳳知微突然一翻身,掠到馬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