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憶帝京第五十七章選妃
鳳知微一驚,霍然翻身而起,一抬手抓起自己的衣服,一邊穿一邊撲到窗邊一看,一批侍衛已經湧進前院。
她匆匆扣著衣紐,一瞬間心念電轉,突然想起那日天盛帝將楓昀軒賞給寧弈時,在某個小花園裡韶寧公主曾經目注某個宮室,說過一句好戲還在後面,如今仔細一看,當初花園後的那個宮室,可不就是這裡?
都怪自己被大雨迷了眼,又被寧弈分去心神,竟然沒有想到這上面。
隱隱聽見韶寧公主笑聲傳來:「……世子,這院子我小時候來過,如今已荒廢多年,不過看看也好,也許你的心上人,也一不小心走錯了呢……」
鳳知微霍然轉身,目光和同時穿衣站起的寧弈一觸,一瞬間兩人都明白韶寧公主的目的,她只是要堵住寧弈,無論如何,他在常貴妃壽辰出現在這裡,別人也許不知道究竟,天盛帝心中一定明白,也一定十分不快而警惕,畢竟寧弈母妃生前飽受甘苦,又死因離奇,身份特殊。
不然寧弈也不至於不帶一個護衛獨身出現在這裡,這本就是極其隱秘的事,揭開不得,要不是常貴妃壽辰正逢他母妃死祭,宮中的人大多都集中在貴妃那裡,他也不敢白天便過來。
至於鳳知微,誰也想不到她會出現在這裡,她只是個誤打誤撞的倒霉蛋而已。
然而被發現和寧弈獨處於這夷瀾居,名譽受損還是小事,萬一鬧出什麼事來,她也要受牽連。
兩人一瞬間目光相碰,都清明在心。
兩人同時撲回床邊,動作默契而迅速——一個飛速的將火盆推入床榻底,一個暗運內力將床上被褥飛快撕開,又無聲無息放倒所有的凳子,放得橫七豎八。
忙著收拾火盆的鳳知微愕然望著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的寧弈,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卻見他一偏首看向後院,隨即飛身而起,穿後窗而出。
鳳知微一怔——他丟下自己跑了?這四面一定都已被圍住,往哪跑?
她奔到窗邊,卻見後院赫然就是當初韶寧公主約見自己的那個花園,當日看見的來自北疆的奇異植物種在那裡,枯死了一大半,卻也有一些還存活著。
鳳知微翻過窗落入花園,聽見侍衛已經進了二進院子,直奔這裡而來,寧弈卻仍然不急不忙在花園裡仔細搜尋著什麼,一邊快速吩咐鳳知微:「把你臉上的易容再畫起來。」
鳳知微二話不說,立即匆匆取出常備的膠泥假眉毛,快速回復黃臉垂眉的面貌。
「找到了!」寧弈突然歡喜低呼,從一棵半枯的植物上採下一枚硃紅色的果子,遞給鳳知微,「吃下去!」
鳳知微抬手接過,問也不問一口嚥下。
果子嚥下,體內熱潮一湧,她臉色頓時燥紅,卻若無其事對寧弈笑了笑。
寧弈倒怔了一怔,一瞬間眼神複雜,隨即抬手把住了她的脈,略略一觸皺眉道:「有點來不及……」手指一顫,一股真力湧入鳳知微經脈。
鳳知微此時已經大致明白他的意圖,放開防備任他真力湧入,內腑間微微一痛,自己的真氣頓時混亂起來。
身後屋子裡一陣響動,有人推門而入,一大陣雜沓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叫:「這屋子裡呆過人!」
寧弈已經在身上搜尋著,似乎要找出什麼東西,鳳知微笑了笑,突然操起牆邊一個生鏽的花鋤。
「納命來——」
她發出一聲怪異的嚷叫,唰的一鋤便當頭劈向寧弈!
對面寧弈飄身讓過,眼底笑意一現又隱,浮現淡淡驚異。
這女子,聰明得已經超過他的想象,多智而近乎妖!
侍衛們聽見聲音,呼啦一下都湧了過來,道:「花園裡有人!」
大批侍衛湧出來,在通往後院的道路上分成兩列,韶寧公主、五皇子、赫連錚從中大步走來,五皇子笑道:「六弟是在這裡嗎?都快開宴了還在亂跑,父皇問你呢,還不快隨我回去。」
韶寧公主揚著眉,目光閃動,似笑非笑。
赫連錚皺著眉——他本來是聽說鳳知微在常貴妃那裡被欺負了,想去找她,宮人卻說她去了公主嬤嬤那裡,他便去找韶寧公主,結果鳳知微沒找著,卻被韶寧公主拉到這裡來,正滿心的不耐煩。
幾人各懷心思,步子卻都很快,韶寧公主微帶得意的笑道:「都愣在那裡幹嘛,還不給我請——」
她突然也愣住。
前方,破敗的花園內,正打得熱火朝天,一個披頭散髮的黃臉女子,操著個生鏽的花鋤,雙眉倒豎,大劈大砍,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追殺著寧弈,嘴裡還不住大呼:「拿命來——你這狂徒——」
那女子殺氣騰騰青面獠牙,那劈砍卻全無章法,一看就是閨中女子撒潑似的打法。
而寧弈單手負在身後,皺著眉不住躲避,身姿飄逸,眾人一眼都能看出他根本就是在躲而不是打,四面花木被那黃臉女子砍得枝葉破碎遍地狼籍,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沾著。
寧弈不住皺眉低喝:「夠了!住手!你瘋什麼!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韶寧直著眼,也呆了。
「鳳——」赫連錚也直了眼,卻動作很快的撲上去,「鳳知微!你怎麼在這裡!你在做什麼!」
鳳知微被他大力拉開,手中花鋤控制不住反彈上去,「砰」一下,反敲在赫連錚腦袋上,唰一下腫出一個青色大包。
赫連錚「啊」的一聲捂住腦袋,卻沒放開鳳知微,緊緊抓住她,急急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拿命來拿命來——」鳳知微聽若不聞,手中花鋤虎虎生風。
五皇子卻已反應過來,自以為是的聯想到一個方面,不禁目放異光,道:「這位是世子未婚妻嗎?世子未婚妻怎麼會去追殺我六弟?難道……」
他目光曖昧的轉向屋內,那裡,桌椅翻倒,被褥撕碎,一片狼藉。
赫連錚臉色變了。
韶寧目中驚訝漸去,歡喜之色再生。
「六哥臉色不好。」她立即道,「有什麼不妥嗎?」
她本以為就逮個寧弈,到時候按他一個「心懷怨望」的罪名,不想誤打誤撞,竟然還有此收穫,若能因此挑撥得了赫連錚,那麼上次陷害不成的目的,就會在這次達成了!
「魔!妖魔!」鳳知微目光呆滯,揮舞著花鋤四處張望了一會,突然一鋤頭對著赫連錚劈下去,「無常,滾開!」
赫連錚大驚跳開,又立即跳回來試圖抓住鳳知微,鳳知微卻已經奔了出去,指著一個侍衛嚷:「黑無常,你也要來抓我?去死——」
她拙劣的揮舞著花鋤,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四面眾人見她毫無內力,動作痴傻,明顯不會武功的樣子,沒人動手紛紛走避。
此時韶寧公主和五皇子也看出不對勁,狐疑的對視一眼,一旁,空下手來的寧弈才涼涼道:「什麼追殺?這女人就是個失心瘋!我先前在御花園躲雨,這女人突然衝了來,我不想和女人計較,也不想沾惹上麻煩,便一路躲避,她竟然一直追我到這裡……是赫連世子的女伴?正好正好,請把你的東西帶走。」
鳳知微躲在瘋狂亂砸的花鋤後,裝瘋百忙中恨恨盯了寧弈一眼——你才是東西呢!不,你不是東西!
韶寧張了張嘴,難掩眼神失望,五皇子突然伸手,鐵鉗似的夾住鳳知微的腕脈,略一試探,也皺起眉來,這女子體內果然氣息混亂,脈動奇異,似有隱伏癲狂之症。
他轉頭,疑問的看著赫連錚,心想未婚妻有沒有問題,自然呼卓世子最清楚。
赫連錚目光卻落在他叼住鳳知微手腕的手上,濃眉一軒,大步過來道:「殿下,我未婚妻的手放錯在你的手裡了。」
五皇子怔了一怔,急忙尷尬的放開手,臉色陣青陣紅,侍衛們有人要笑,趕緊憋住。
赫連錚卻不管五皇子臉色,一把將鳳知微攬過來,對面,寧弈目光一閃,轉過頭去。
「世子的未婚妻有癲狂之症嗎?」韶寧問得很直接,「以前就有嗎?」
鳳知微呆滯的揮著鋤頭,心中卻有一些不安,不知道赫連錚會怎麼說,如果他也表示懷疑,今日就算過關,也必留下後患。
「她啊……」赫連錚將鳳知微緊緊攬在懷中,「深情」的撫摸她的頭髮,眼神意味深長,聲音拖得更長,「她啊……」
鳳知微被他的眼神看得渾身豎起雞皮疙瘩,這小子,不是真的猜出什麼了吧?他有那麼聰明嗎?
「她啊……」赫連錚還在拖,那幾人被吊得個個目光灼灼,連貌似不在意轉過身的寧弈,都皺起了眉頭。
鳳知微忍無可忍,無聲無息狠狠掐了赫連錚一把。
赫連錚立即面色一整,正色答:「有的。」
「哦……」韶寧公主臉色一暗。
「你們也知道的,」赫連錚繼續摸啊摸,任憑鳳知微手指掐啊掐,寶石般的眼眸亮晶晶,居然還擺出一臉羞於啟齒神色,「上次我去秋府提親被趕出來,咳咳……那個,其實,就是這樣……」
「哦……」這回人人齊哦,個個露出瞭然神色。
赫連世子求親被趕出秋府事後多天沒有說話的事兒大家都知道,當時就流傳出很多版本,其中就有鳳小姐撒潑一說,只是眾人都不相信而已,如今當事人自己說出來,卻和現在的情形對上了——原來鳳小姐真的有癲狂一症!難怪赫連世子羞於啟齒。
「世子對鳳小姐真是一往情深。」五皇子乾笑幾聲,「一往情深……」
赫連錚呵呵笑:「那是當然,草原男兒喜歡最特別的女人。」
對面,一直沒說話的寧弈突然一笑,「世子眼光真是特別,佩服,佩服。」
赫連錚揚起眼睫看他,嘴角那種意味深長笑意又起,「不及王爺特別,佩服,佩服。」
鳳知微聽這話怎麼都不對勁,又要繼續辛苦的裝瘋,嘿喲嘿喲的舉起花鋤,想趁機揮舞一下脫離赫連錚那隻趁機揩油的毛爪,不想那隻手鐵鉗似的卡在腰間,隨即赫連錚俯下臉來,狀似親熱的試她額頭溫度,卻用手掌擋住嘴,悄悄在她耳側道:「別裝了,累不累啊。」
鳳知微心中一震,原來他真的知道!
赫連錚看著她臉色,眼角不著痕跡的掃過那邊那個似乎什麼都不在意其實一直關注著這裡的寧弈,一直朗然笑開的神情有微微不快,撇撇嘴,更加大力的攬緊鳳知微,尤其把放在鳳知微腰上的手擺在寧弈一眼就能看見的地方,隨即一把奪過那個生鏽的花鋤,隨手一拋,「奪」的一聲,正正拋在寧弈腳下,離他腳尖只差毫釐。
寧弈動也不動,眼角也不瞄一眼花鋤,更不屑於看他,赫連錚也不看他,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隨手一拋,坦然對韶寧公主和五皇子笑道:「我女人身子不爽,我找太醫去。」也不等二人回答,夾著鳳知微便腳不沾地的走了。
五皇子和韶寧公主看著赫連錚夾著鳳知微揚長而去,面面相覷,半晌五皇子岔開話題,「這是哪裡,以前從沒來過。」
韶寧意興闌珊,默然不語,寧弈卻笑道:「從來沒來過,卻也能找得這麼快,五哥對兄弟真是上心。」
五皇子越發有點尷尬,只得又換話題,「想不到鳳家那姑娘不僅醜,還有癲狂之症,也就草原疏狂男子,才會看上她。」
他素日性子冷,不多話,今天不過隨便找話掩飾一下,不想寧弈聽了這話,臉色更涼幾分,淡淡道:「世人無目者,多矣!」
隨即排袖而去。
韶寧公主和五皇子對視一眼,各自苦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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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錚一路抓著鳳知微出去,鳳知微大力掐他:「放下,放下。」
「裝啊,你怎麼不裝了?」赫連錚轉到一處無人的迴廊後,才放下她,手撐在廊柱上,笑嘻嘻的看她,「來啊,來撓我啊。」
表情是在笑,眼神卻毫無笑意。
鳳知微慢條斯理的整理袖子,在欄杆上坐下,問:「怎麼發現的?」
「你吃了回春果吧?」赫連錚在她身邊坐下來,「你別忘記呼卓部的領地靠近大越,那種北疆植物我也見過,想不到在天盛皇宮內竟然還存活了一株,這東西號稱回春,其實救不了命,只是在臨死前吃一顆能激發人的血氣,吊得性命多一刻,一般都是給有心願未了的將死病人用的,平常人吃了,除了血脈搏動氣息混亂,別無好處。」
隨即他慢吞吞又道:「不過適宜裝瘋。」
鳳知微笑了笑,伸了個懶腰:「裝瘋果然不是正常人乾的活兒,好累。」
「便是認不得這回春果,」赫連錚緊緊盯著她,「我也絕不認為你會突然失心瘋。」
「哦?」
「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瘋?」赫連錚撇撇嘴,「你把會天下都逼瘋,你也不會瘋。」
鳳知微哈哈一笑,拍拍他的頭,道:「孩子,多謝你今兒解圍。」
「這是男人都該做的事。」赫連錚順手抓住她的手,欲圖在自己頰上磨蹭,「只有寧弈那混賬,不是男人!」
「哦?」鳳知微回眸笑看他,手指輕輕對他眼皮一彈,赫連錚眼睫毛一陣亂閃,只好放開手。
「回春果他叫你吃的吧?這東西傷身他不知道?裝瘋他叫你裝的吧?他好,解脫了,你以後怎麼辦?你們中原女子,不是最重聲譽的麼?」
「你既然知道中原女子最重聲譽,剛才為什麼又要證實我有癲狂之症?」鳳知微不答反問。
「因為你需要。」赫連錚答得簡單利落。
鳳知微心中一顫,隨即收拾了臉上表情,笑道:「中原還有句話,叫做兩害相權取其輕,就是兩個糟糕的後果,選其中比較不那麼嚴重的一個,世上事,本來就不是能事事完美的。」
她默默運著自己的內息,體內雖然被回春果攪亂氣息,但是寧弈送過來的那股真氣,博大渾厚,很快平息了那果的害處,並對她燥鬱的經脈很有好處。
無論如何,在這件事裡,寧弈已經盡了力,當此非常之時,這同樣也是她的選擇。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再多的憐惜,也影響不了對大局的抉擇。
寧弈是這樣的人,她也是。
「你就是護著他。」赫連錚老大不滿意的站起身來,罵,「姦情!」
鳳知微啼笑皆非看著他,只好岔開話題,「我裙子又髒了,怎麼辦?」
「你還是回公主寢宮那裡。」赫連錚道,「先前陳嬤嬤已經給你弄乾淨了裙上汙漬,在爐上烤好了,你正好去把衣服再換回來,晚宴的時候,咱們還可以登對的出現。」
他眉飛色舞的道:「一對璧人!」
已經轉過身的鳳知微,一個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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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完衣服已經將近晚宴時辰,本來宴席設在琅琊殿內,但是一場大雨雨過天青,四面開闊的琅琊殿外石磨地如水洗,清風徐來碧色蔥翠,比沉悶的殿內更多一分韻致,天盛帝臨時起了興致,把內廷慶壽席面都設在了琅琊殿前的廣場上,主席面設在廣場前挽翠池的致爽亭,四面高掛了無數瓜形宮燈,燈光明亮,照得人臉色如酡。
對清風,臨碧波,白石地倒映天光水影,人在席上,如在舟中,這般曠朗韻致,酒還算喝得很有意思,鳳知微坐在赫連錚身邊,很滿意。
當然,如果四面眼光不那麼精彩的包圍過來,就更滿意了。
鳳家小姐有瘋病,以前呼卓世子求親發作過一次,剛才在宮中對著楚王又發作了,這訊息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已經插上翅膀飛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王公貴族,內外命婦,對鳳知微的目光充滿好奇,對呼卓世子的目光充滿不解和同情。
不解他何以看上一個既瘋且醜的女子,同情草原蠻子果然腦子不太好,連眼光都不正常。
未嫁小姐們的眼光就沒這些來得包容溫和了,一個個冰水裡冰過的刀子似的——赫連錚俊朗出眾,符合很多愛慕英雄的閨中女子的夢想,雖然她們只愛做夢未必愛嫁到草原做那十分之一,但是看見美好事物被他人佔據總是不愉快的,尤其當那草原美草,竟被栽到鳳知微這樣的牛糞堆上,真是對帝京貴胄美人們的最大侮辱和漠視,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姐們很哀傷,小姐們捧心蹙眉,從衣袖裡翻出小鏡子在桌子底下照啊照——只見我這如花美眷宮樣娥眉,如何便敗給了那怏怏黃臉八字倒眉?
鳳知微欣賞著那些各異的眼光,不動聲色的喝酒,心想這種流言傳播的速度和能力,要是拿來打仗或政爭,該是多麼的精彩啊。
壽星還未到,上首位置還空著,底下首席坐著二皇子夫婦,依次是五六七十皇子,除了年紀還輕的十皇子和寧弈外,其餘都已有了王妃,據說寧弈遲遲未娶,一方面是他身子不好,自稱不敢耽誤人家好女子,另一方面是他常愛流連青樓小館,各家大人也怕他在那方面「身子也不好。」,於是蹉跎至今,太子倒臺後寧弈勢力漸盛,議婚的勢頭也起了來,好像目前是次輔胡聖山的孫女,以及常貴妃的侄女,高陽侯常興水的掌珠、吏部尚書華文廉的女兒華宮眉三位呼聲最高。
未嫁公卿之女和三品以上京官的閨閣小姐的位置在殿外西側,用矮矮的紗屏遮著,也就是個象徵意義,更有點奇特的是,紗屏對著王爺們那個方向是沒有設的,也就是說,寧弈要是想將小姐們都看清楚,是很容易的,這個設定有那麼點不合規矩,其中深意,著實惹人思考。
鳳知微看著那設了等於沒設的紗屏,似笑非笑,心想哪位是胡小姐哪位是常小姐呢,上座寧弈感覺到鳳知微目光掃過來,抬起眼,流波般的目光一轉,滿座貴女們都覺得他在看自己,忍不住胸挺得更高。
寧兄臺的眼神真是博納百川相容幷蓄花枝招展獨領風騷啊……鳳知微淺笑,收回目光給自己倒酒。
嗯,這「古月醇」確實不愧皇家貢酒,醇厚清鬱,入口回甘。
赫連錚看見鳳知微居然會喝酒,而且喝起來意態瀟灑,更加喜歡,趕緊親自給她斟酒,殷勤的道:「多喝些,多喝些,這酒就是皇宮也不常拿出來的。」
宮廷御宴酒是定量的,一席一壺,以免有人不知自控喝醉失禮,赫連錚一杯一杯給鳳知微斟酒,她杯中常滿,自己杯中常空,一邊斟著一邊咽口水,一邊咽口水一邊咬牙繼續斟。
一壺快去了大半,赫連錚再斟,鳳知微抬起杯子,仰頭一口飲盡,眼神和喝第一杯的時候一樣清醒,赫連錚眼巴巴望出空了的杯子,露出悲壯的神色。
……她怎麼就不醉呢,她怎麼就不醉呢?他犧牲掉美酒忍住饞不喝就為了灌醉她,她怎麼就不醉呢呢呢呢呢!
「世子。」鳳知微又幹了一杯,突然低低含笑道,「忘記告訴你一個秘密。」
「啊?」赫連錚湊過頭來。
「這種純度的酒。」鳳知微指指酒壺,笑得溫柔,「一般情形下我能喝兩壺。」
赫連錚,「……」
兩人在那裡低頭附耳談笑,狀甚親密,對面寧弈將已經舉到口邊的酒杯放下,流波般的眼光再次一掠,這回所有的貴女都覺得他似乎在冷冰冰看自己,挺起的胸唰一下縮回去。
貴女們在寧弈的眼神里受了傷,回頭一看鳳知微這裡享受世子斟酒意態自如,不以為意的神態看在她們眼裡更是火上澆油——這醜女,牛糞霸住了香草,竟然還沾沾自喜不以為恥!竟然還享受世子斟酒,連惶恐承恩的神色都沒有!
人一旦受了傷,自然要找機會發洩,滿座簪纓貴族不敢挑釁,但是一個出身曖昧的醜陋瘋女,還是可以欺負欺負的。
「王公公!」鳳知微的坐席因為是伴在赫連錚身側的,靠著十皇子,側面便是內眷們的紗屏,一屏之隔忽有女子昂然站起,呼喚宮中管事太監,「此地氣息濁臭,煩請將我換個席面。」
鳳知微把玩著酒杯,偏頭莞爾看著那神態高傲的女子,嗯,挺美的,大概還是個才女,一看那眉宇間的自負疏離就曉得了,才女都是那個人憎狗厭的神情。
那女子話音剛落,立即又有人站起,重重拂袖,「也請公公將我換個席面,瘋女著實燻人!」
鳳知微再一看,樂了,更好,熟人,秋府三小姐秋玉落,真是難為她,離自己位置還有十萬八千里呢,咋就能燻到你?還有,你對著我怒,眼角卻瞟著上座方向幹啥呢。
有人打頭,小姐們頓時此起彼伏的冒出來,紛紛向管事太監表示換席面的要求,充分表達了自己的風骨氣節和不屑於瘋女同殿的高貴追求,群情如此洶湧,呼籲如此激越,連家裡大人都拉不住。
秋玉落態度最激烈,表示如果讓這樣的瘋女於金殿之上拜見帝后,對天盛皇朝的尊嚴將是不可挽回的侮辱,她立於場中,眼角也不瞥鳳知微一眼,氣得胸部起伏,波濤洶湧,氣得臉頰通紅,面如桃花,連幾位有了老婆的王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然後被身邊的王妃面帶微笑給掐了。
眾王爺中唯一沒對洶湧桃花秋姐姐多看一眼的就是寧弈,更沒有絲毫被小姐們驚心表演感動震撼的意思,他和隔席的七皇子搭話,從袖子裡小心翼翼掏出一副精美春宮,哥兒倆用酒壺檔著看得目光灼灼,被七王妃發現,桌子底下官司鬧得不可開交。
秋玉落十分失望,人一失望,就容易情緒激動,一激動,就失控,秋小姐一把推開一直解勸的管事太監,推開再三厲聲勒令她坐下的秋夫人,自己動手去搬席面,「你們不換,我自己換。」
能換到哪去呢,每個人的席面都是定好的,不過做番姿態罷了,秋玉落心裡也明白,彎下身將几案略略抬一抬,準備意思意思,讓楚王殿下看見自己的獨特個性也便算了。
她剛剛彎下身,太監自然要去擋,忽有人擎著酒壺過來,笑道:「別攔,別攔,我也覺得這裡很臭的,每個人身上都幾斤粉,果然燻死人。」隨即指揮太監,「去,給這位人重七十斤粉重三十斤首飾重四十斤總重一百五十斤的小姐挪個位子……唔,我看那裡很好,風大,高處,開闊又暢快,看景看人以及被人看都方便……就那了。」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致爽亭的亭頂……
鳳知微在原座位上舉起酒杯,涼涼笑著火上澆油,「世子,您算數真差,明明是一百四十斤。」
「還有十斤粉刺兒。」赫連錚對著秋玉落額頭上一個被脂粉遮掩住的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痘子舉了舉酒壺,笑道:「敬粉刺兒。」
滿殿寂靜,被漢話都說得不太標準的呼卓世子的刻薄給驚得忘記反應。
被赫連世子抬手就加了幾十斤,又被揭穿心思的秋玉落僵在那裡,羞憤欲死,臉色青灰手指痙季,不知道該如何動作,赫連錚卻已經抓著酒壺大步晃回去,得意洋洋對鳳知微笑,鳳知微嘆口氣,心想怎麼就不給個機會讓自己表現呢?不過赫連兄臺的口才居然也是很了得的……
四面安靜,越發顯得秋玉落神色悽惶無措,上座七皇子看著,覺得有些不忍,詢問的望望寧弈,寧弈卻淡淡道:「不知進退的女人,這是什麼場合?她在說誰燻人?我早就聽說京中有些女子笑話呼卓部是草原蠻子,今天居然敢給世子難堪?這話要給父皇聽見,立刻便要怪罪下來。」
七皇子一驚,他管著一半內外廷事務,此事他不能不理,當下給王妃一個眼色,王妃會意,招手喚鳳知微上來。
這是要懷柔慰安,表達皇家對呼卓世子女伴的態度,由此表達對呼卓世子的尊重了,鳳知微無奈,只好上去,王妃執著她的手,誇了頭髮誇衣服,誇了衣服誇手指,就是不誇她的臉。
鳳知微溫良恭儉讓的聽著,心想您誇我臉啊您誇我臉啊您誇我臉啊,您誇得出我的臉我才佩服你——
隨即聽見王妃嫣然道:「……你的氣色真好,雖然不那麼白,可也黃的均勻。」
鳳知微一個顫抖。
七皇子噗的噴出一口酒。
隔桌的寧弈開始咳嗽。
半晌鳳知微眨眨眼,以最強大的控制力答道:「不如您白得均勻。」
七王妃一個顫抖。
七皇子桌面上酒水噴的暴雨梨花。
寧弈咳得兇猛。
半晌七皇子笑道:「倒是個妙人。」七王妃便拉了鳳知微的手,道:「我倒真是喜歡你,不如就在我身邊坐吧。」
這是抬舉了,鳳知微正要婉拒,忽聽隔桌寧弈淡淡道:「七弟這一桌已經夠擠了,如何塞得下再一個人?倒不如坐來我這裡,反正空著。」
這句話一齣口,眾家一直豎著耳朵聽的小姐們愕然相視,簡直不相信自己耳朵,秋玉落失魂落魄一屁股坐下,面色死灰。
眾人盯著鳳知微的眼光,狼似的,不明白這個醜瘋子,不僅得了呼卓世子的歡心,居然還能令雖然風流其實眼高於頂的楚王殿下青眼相加!
她們求楚王一顧而不可得,她竟然得了楚王邀請還擺出那麼難看的臉色!
鳳知微臉色確實難看,她瞪著寧弈,心想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來。
「這麼無恥的話你也說得出來——」一瞬間鳳知微以為自己不小心將心裡話給說出來了,回頭一看才發現赫連錚又及時的冒出來,笑嘻嘻的一把牽了她,道,「我的未婚妻哎,坐你那算怎麼回事?你招了半個京城的女人,還想招惹我的女人?有這功夫,還是去應付你那些粉娃娃們吧。」說著下巴對秋玉落幾人方向點了點,哈哈笑著拉了鳳知微便走。
他身份貴重,又是草原男兒性格熟不拘禮,連皇帝都禮讓三分,何況這些皇子,皇子們都呵呵笑起來,打趣著寧弈,寧弈含笑不語,目光越過人群,和半路回身的赫連錚相撞。
走在一邊的鳳知微,突覺身邊噼啪似有火星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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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鬧了一場,小姐們哪裡還敢再多說一句,秋玉落臉色死灰的坐下來,秋夫人慾待責怪又不忍,半晌嘆了口氣,附在女兒耳邊道:「玉落,聽我一句話,永遠不要招惹你鳳姐姐。」
秋玉落咬著下唇不語,秋夫人憂心忡忡望著女兒,心想這孩子沒經過風浪不知道其中利害,鳳家這個姑娘何等厲害人物?出府沒多久,身無分文白衣之身,竟然就混成了炙手可熱的天子近臣,連新晉皇商燕家和淳于家都和她交好,這才沒多久,她就把在虎威大營供職的秋家少爺給挪了個位置,放到了長纓衛淳于猛手下,是擺明了告訴秋府,她就算動不了秋府也動得了秋家少爺,還有老爺當初一遠征,她就回來了,保不準這裡面也有她鬧的鬼,一想到連這種事關國政的兵家大事她都能在其中搞鬼,秋夫人就覺得渾身發涼。
她拍拍女兒的手,準備回家好好勸她,一旁一個女子卻突然側身低聲對秋玉落道:「玉落妹妹是吧?不要難過,那瘋女人等下有她好看的。」
秋玉落目光一亮,滿含希冀的望著她,道:「華姐姐有什麼法子嗎?」
那女子正是先前最先發難,說鳳知微濁臭的吏部尚書之女華宮眉,只是她性子比秋玉落圓滑,看見勢頭不對就先罷手了,這位京中著名美女加才女的華小姐,細細貝齒咬著下唇,悄悄在秋玉落耳邊說了幾句,秋玉落微微綻出一抹興奮之色,道:「貴妃精通文墨,最厭不學無術者了……姐姐得使個法子,讓她犯忌自尋死路才好。」
華宮眉笑而不語,眉宇間有自負之色。
若論天下閨閣女子之才,舍她其誰?
便要這今日大出風頭的醜女,雲端落下,跌入塵埃!
正說著,陛下貴妃駕到,眾人都起身拜迎,韶樂起,歌舞興,齊齊賀了壽酒,常貴妃今日得了偌大臉面,興致極好,命五皇子夫婦代為給諸賓客敬酒,滿座珠圍翠搖公卿夫人誰肯拒絕這皇家恩典,一個個喝得面頰酡紅,暈陶陶不能自己,水殿風來酒香滿,富貴風流。
酒過三巡,幾個皇子互視一眼,各自上前獻禮,五皇子已經先送過了那對珍奇的金絲筆猴,極得貴妃喜愛,參加壽宴也帶著,他是貴妃親生子,自然沒人和他爭風,二皇子獻的是一對碧玉桃,雕工極為精緻,雖難得倒也不稀奇,七皇子送的是一套古籍珍本,符合他詩文王爺的風評,也算投貴妃所好,韶寧公主送了名琴綠綺,十皇子送了淮繡屏風,貴妃都一一讚好,面露喜歡之色。
唯有寧弈的壽禮送上來時,常貴妃的笑容,極短的凝固了那一霎。
那是一尊黃楊根雕,雕工不同於尋常皇家物事力求精美,刀法疏曠別有風致,雕的是天盛南海名山舞陽山,寥寥幾筆,蒼山、雲海、松濤、朗日,風物宏大意境疏闊,盡在其中。
天盛帝對這件禮物倒是喜歡,拿在手中摩挲良久,玩笑似的和貴妃道:「你那裡那麼多好東西,這件便讓了我如何?」
貴妃望著那根雕,妝容精緻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隨即便笑道:「陛下盡拿臣妾打趣,臣妾什麼好東西,不都是您的?」
寧弈在階下笑道:「父皇什麼好的都要搶,瞧娘娘那捨不得的模樣,您也忍心。」
天盛帝大笑:「猴兒崽子,油嘴滑舌!」說著也就丟開手,常貴妃便笑著,令人將那根雕收起,意味深長的望了寧弈一眼。
寧弈笑容如常。
鳳知微目光從那根雕上收回來,尋思著明日有空去查查南海常家。
皇子獻禮已畢,按照往年貴妃壽宴流程,會給機會讓各家小姐一展長才,這也是宮中不成文的慣例——以往皇子們的王妃,大多是在類似場合點選而出的。
寧弈和寧霽都未娶正妃,所以今日也算是個大型相親宴。
鳳知微恍然大悟,難怪今日姑娘們這麼齊全,打扮這麼風騷。
忽然就想起妓院小廝的經歷,覺得紗屏後一桌桌女子,看起來和蘭香院姑娘們打扮好了在一間間小房等待接客十分相似,而上頭那兩位,就像多金大方的恩客。
地位是不同的,情境是相似的,姑娘們看金龜婿的目光,都是發藍的。
鳳知微想得開心,忍不住一笑。
她笑得隱晦,上頭寧弈目光卻立即掃過來,淡淡瞥一眼,眉頭微皺。
這女人怎麼回事?知道這是變相選妃宴,還這麼開心?
他突然覺得有點心情不好。
「……總要有此彩頭才好。」上頭貴妃和皇帝商量,天盛帝便笑著,命人取了此賞人用的小金元寶金線荷包來,道,「讓孩子們好好玩,逗你樂子。」
貴妃便又吩咐眾皇子公主,「你們也別小氣,讓人瞧著笑話。」
皇子們紛紛笑著解囊,眾人的目光卻都盯著寧弈和寧霽,尤其是寧弈。
說到底別人都是意思意思的陪襯,今日只有寧弈拿出的東西,才是最讓人關心的。
寧弈始終含笑不語,韶寧公主掩唇笑道:「我窮得很,還想著娘娘賞我幾個,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倒是六哥富得很,掌著戶部誰不是財神爺?我看今兒個也該把鸞佩請出來,看看誰有福氣得了去。」
此言一齣眾家小姐都露出喜色,天盛諸皇子都有鸞佩,落草便賜下,作為將來立妃之用,只是以往皇手們並不一定會在席上以鸞佩做彩頭,畢竟才見一面,才學也不能代表一切,輕易拿鸞佩做彩頭太過輕率,眾人很快想明白其中道理,激動漸去,又穩穩坐好。
「管著戶部,是父皇的差事,做哥哥的也不過拿著和你一樣的月例,一分也不曾多了去。」寧弈瞟韶寧公主一眼,笑容淡淡,韶寧臉色僵了僵——她作為一品公主,月供封邑過於豐厚,以前太子在時沒人過問,如今朝中已有異聲,有幾個御史還上書,舉了大成皇朝曾經亂國的易城公主的例子,說皇女封賜超越皇子,非皇朝之福,要求削減她的封邑和護衛,寧弈這一句刺來,她頓時不敢再接。
「不過……」寧弈突然笑了笑,「妹妹後一句話,倒終於說對了一次。」
他含一抹顛倒眾生的淡淡笑意,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瑩潤的翠佩,輕輕放在太監跪奉上的禮盤內。
卷一憶帝京第五十八章論情
鸞佩落下,滿殿寂靜中聽見清脆的珠玉撞擊之聲。
無數人的小心臟,砰砰砰的跳了起來。
楚王風流滿帝京,然而他的風流十分的具有外延性,對向內發展似乎興趣不大,閒雜人等可以不斷聽說他在哪家青樓楚館為哪位花魁一擲千金,但卻不容易看見他納妾娶妻,至今他的王府,姬妾也就兩三位,還是皇帝賞的,太子送的,兄弟們塞的。
據說原本姬妾隊伍還要龐大些,但是隔上一陣子,總會那麼恰到好處的死上一兩個,如今碩果僅存的那幾位,都小心的把自己活成了文物,楚王不來挖土,堅決不打算見天日。
很多人以為他是不是不小心把鸞佩給搞丟了,這輩子不打算拿出來亮相了。
今兒可算終於盼著了。
「弈兒今日好興致。」天盛帝眼底掠過一絲驚異,目光特地在所有閨秀臉上轉過一圈,他是有點了解這個兒子的,如果座中沒有他感興趣的人,他絕不會掏出鸞佩。
當然,每個人都看過了,唯獨漏掉了鳳知微。
「有夫之婦」,既醜且瘋,關她什麼事。
「往年都是些詩詞玩意兒。」常貴妃和皇帝商量,「今天不妨來點新鮮的。」
「問問孩子們都有什麼好主意?」皇帝含笑吩咐。
「陛下,娘娘。」一個黃衣女子當仁不讓的立起,先亭亭四面一福,姿態優雅,眾人都讚一聲,好風姿!
再看臉,柔婉姣美,宮樣娥眉,是名滿帝京的才女,吏部尚書之女華宮眉了。
都覺得合適,除了她,還有誰配出這個頭呢。
華宮眉明眸一掃,很滿意自己的眾望所歸,神態更加雍容,語聲更加溫柔,含笑道:「陛下!娘娘,諸位殿下,臣女有個淺薄主意。」
「說來。」常貴妃神色淡淡的,有點惱她搶了自己侄女風頭。
「我朝如今正有戰事,萬千將士前方殺敵,雄姿如鐵旌旗如林,身為閨中兒女,雖不能親隨戰場,卻也心嚮往之。」華宮眉微笑,「臣女提議,今日仿照沙場捉對廝殺,任意自請挑戰,再以戰鼓之擂定下時辰,擊鼓三聲而文出,超過時辰者敗,謹以此,表達對前方將士浴血為國的敬意,併為我天盛完勝大越助威,不知貴人們意下如何?」
這是既考能力又考捷才了,互相挑戰,擊鼓三聲便要答出,其難度比起慣常的出個題每個人慢慢寫,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常貴妃皺皺眉,自家侄女文采是有的,但是敏捷不足,正想怎麼否決,身邊天盛帝卻已揚眉笑道:「好,這個法子好,且看擊鼓三聲,眾女相爭,新鮮有趣,就這樣吧。」
常貴妃暗歎一聲,心知天盛帝心懸戰事,華宮眉這說法算是投了他所好,只好含笑吩咐眾人去取鼓,不多時在韻律司取了鼓來,便在前堂階下架了。
「不知道臣女們有沒有這面子,請楚王殿下親自擊鼓?」華宮眉瞟著寧弈,笑意盈盈。
寧弈舉起酒杯,輕輕沾唇,抬目對華宮眉一笑。
華宮眉一喜。
「沒有。」
……
華宮眉尷尬的怔在那,一旁的七皇子已經笑道:「六哥怎麼能去擊鼓?這萬一要是偏心了誰家小姐,那鼓擊得拖泥帶水遲遲不落,可怎生是好?」
滿堂大笑,頓時化解了華宮眉的窘境,那女子也十分厲害,藉機一笑道:「是,多虧王爺提點,是小女子思慮不周。」一句話輕輕帶過,隨即向首座躬躬身,「還是請陛下親指擊鼓人吧。」
「相煩赫連世子。」天盛帝目光一轉,覺得赫連錚是外客,比起其他人來少了牽扯,他來最合適。
赫連錚老大不樂意,咕噥:「我擊鼓就得是上戰場,要我為一群娘們擊鼓玩樂算個啥。」
鳳知微瞟他一眼,提醒,「世子,您身邊正坐著個娘們。」
「您是小姨。」赫連錚毫不臉紅,「小姨是尊長。」
「去吧。」鳳知微推他,「為這小事抗旨不值得。」
赫連錚抬手喝完杯中酒,捋起衣袖大步過去,一邊走一邊還不放心的回頭囑咐:「你可別參加,人家娶老婆,沒你事兒。」
「怎麼會。」鳳知微趕他,「誰娶老婆都不關我事。」
她斟一杯酒喝了,心想玩什麼玩?天盛帝明顯屬意於華宮眉,這麼難的方式,不是放水給她贏?也是,華家雖然身居高位,但是家族勢力單薄,天盛帝肯定不願寧弈娶個勢力雄厚的世家女再如虎添翼的。
赫連錚坐在鼓下,金柄鼓槌在手中拋來拋去,華宮眉昂首含笑立在人群中央,目光緩緩在眾席面上掠過,接觸到她目光的女子們都有些不安,下意識的縮了縮,怕被她邀請挑戰,華宮眉因此笑得更加得意。
終於有人不甘被宰割。
「陛下,臣女有異議!」站起的紫衣女子,嬌小清秀,風姿纖弱,語聲卻有幾分鏗鏘之意,「文才有高下,文思敏捷卻也未必就代表才能出眾,這種比法,有失公允!」
天盛帝怔了怔,常貴妃認出這是次輔胡聖山的孫女,立即笑道:「胡小姐有什麼好法子,但說不妨。」
胡家小姐胡靜水福了福身子,朗聲道:「既然是為前方將士助威,此事人人都應參與,臣女的意思,是世子擊鼓三聲,每人寫出自己的題目交上,然後由陛下娘娘按難度,點選出題目前三甲,由臣女們自請答題,不過點選出的三甲題,在有人自請應答前,只報出題者名字,不告知題目內容,由臣女們自請挑戰題目,另外,出題被陛下評為前三甲者,必須自請答題。陛下以為如何?」
胡靜水心裡明白,一旦讓華宮眉那樣隨意挑戰,其他人氣勢首先就弱了幾分,與其讓她一人大出風頭,不如拉所有人下水,說不定能冒出個可以壓服她的,就算沒人能壓住她,選出前三甲,也可以避免讓她獨佔鰲頭,成為楚王妃當仁不讓的人選。
這種國宴點選,本來就只是不成文的規矩,是一個意向確定,沒有規定說必須第一就是王妃,畢竟立妃是大事,需要考慮的地方很多。
她自認為就算拿不到第一,前三甲也是沒問題的,而華宮眉自負太過,難保不在哪個問題上鎩羽而歸。
鳳知微淡淡喝酒,心想這位胡小姐心計很足,這種比法,就算後面的答題不出彩,只要題目出得好被評為前三甲,也掙回了足夠的面子,總比被壓得死死的好。
華宮眉也無所謂,法子變來變去又如何?能改變她帝京第一的事實嗎?
天盛帝沉吟了一下,他雖然有心放水,但也不好做得太過,當下應了,內侍給除了皇子之外的所有客人,都發了紙筆。
寧弈突然笑道:「這法子好,各位小姐辛苦,小王先敬各位一杯。」
他飄身下階,團團一敬,自己當先飲盡,眾人紅霞上臉,趕緊都喝了。
鳳知微舉起杯子,杯子裡浮著個蠟丸。
就在剛才,寧弈趁所有人都仰首喝酒的時候,彈了個蠟丸在她杯子裡。
鳳知微不動聲色將蠟丸取出,在袖子裡碾開,一張小紙條上寫著:「平藩之策。」
這是在作弊嗎?鳳知微將紙條揉碎,若有所思——天盛朝只有一位異姓藩王,便是封在西平道永寧王,當年開國之臣中,老永寧王幾乎助天盛帝打下了半壁江山,說句誇張點的話,當時老永寧王就是自己做皇帝也是當得的,最終卻讓了天盛帝,所以建國後封賜極重,但帝王就是這樣,送給你的遲早要拿回來,讓你吃下的遲早要你吐出來,再加上繼位的小永寧王擁兵自重,對朝廷陽奉陰違,他的屬地裡的官員都是自選,朝廷干涉不成,所以這些年天盛帝看似聲色不動恩寵猶在,但內心裡,一定已經將這事惦記上了。
寧弈的意思,是要她用這題目來爭奪前三甲嗎?
用這個題目?
鳳知微笑笑,笑意帶點譏嘲,抬眼看看,斜對面的華宮眉,不知為何突然喜上眉梢,臉上激動得泛出暈紅,連眼眶都似泛了淚意。
這是怎麼了?喝多了?
赫連錚早已不耐煩,大喝:「擊鼓!」
小姐們趕緊唰唰的鋪紙濡筆。
「咚——咚——咚——」
鼓聲很慢,然而再慢的鼓聲也有停止的時候。
鳳知微一直在漫不經心喝酒,直到第二聲鼓聲將歇,才懶洋洋寫了幾個字。
紙卷封好交上去,天盛帝一一閱覽。
紅燈淡淡的光芒映在他臉上,四面寂靜只聞紙張簌簌翻動之聲,所有人屏息靜氣,緊緊盯著天盛帝臉上神情。
只有兩個人,依舊神態自如。
一個是寧弈,好像現在選的不是他的妃子一樣,沒完沒了看春宮。
一個是鳳知微,偷偷將隔壁桌上因為緊張而一口沒動的「古月醇」給穿越到了自己桌上。
她不是饞酒啊,真的,只是可憐赫連世子到現在還沒喝上幾口呢。
燈光明亮,照得天盛帝神情纖毫畢現,大多數時候是平靜無波的,突然輕輕「咦」了一聲,拿起一份紙卷,看了看。
有人攥緊了手絹。
有人坐直了身子。
天盛帝看了看,又放下,眾人發出不知是失望還是欣喜的長氣。
天盛帝越翻越快,眾人的小心臟也如被翻來翻去,攪擾得不知上下,突然天盛帝停了手。
他取出那份紙卷,看了又看,突然噗嗤一笑。
身邊的常貴妃好奇的看了看,一把抽出手絹,捂了嘴。
眾人面面相覷十分好奇,韶寧公主仗著嬌寵,蹬蹬蹬奔上階,探頭一張,哈哈哈捧著肚子下去樂了。
寧弈一直淡定看春宮,終於有點忍不住,放下春宮圖回頭望了望,七皇子已經起身過去,一眼看過,臉色古怪的下來,一看那神情,就知道憋笑憋得很辛苦。
寧弈抬眼望他,七皇子不說話,斜眼瞟他,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寧弈重重放下酒杯,啪一聲酒水四濺。
七皇子嚇了一跳,知道這人已經被撩撥到了頂點,趕緊湊過去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寧弈臉色鐵青。
仔細看,他握在手中的純金酒杯似乎有點變形。
鳳知微同情的瞅著那隻酒杯,覺得呆在楚王殿下身邊的東西都好可憐。
天盛帝笑了半天,將那紙卷放在一邊,第一個的位置。
常貴妃又去捂手絹,韶寧剛剛直起腰又彎下去了,七皇子在和王妃咬耳朵,王妃忙著找手絹,其餘皇子紛紛好奇的湊過頭去,然後哄一下再各自找地方去笑。
寧弈手中的酒杯已經成了薄金片片兒。
他抬眼,目光一轉,落在了鳳知微身上。
鳳知微對他露出一臉無知的天然呆神情——模仿顧少爺的。
寧弈怔了怔,目光倒有些狐疑了,此時天盛帝已經將題目三甲全部選出,又將那三甲題目看了看,一瞬間臉色有些複雜,隨即笑了笑,道:「今兒這題目倒都不錯,我天盛皇朝世家之女,倒多才女。」
華宮眉神色得意,開始整肅衣服,準備領賞。
「就這三個吧。」天盛帝將三個紙卷各自拴了金銀白三色的絲帶,示意內侍宣佈。
眾人坐直身體,目光灼灼。
內侍取出第三個紙卷,先報探花名字。
「吏部尚書女,華氏。」
眾人譁然,華宮眉臉色慘變。
怎麼不是狀元卷!
華宮眉的題目只得了個第三,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大家呆了半晌,大多數人又覺得歡喜起來。
秋玉落才學不行,自覺三甲無望,看華宮眉失魂落魄,又覺幸災樂禍又有些擔心,忍不住問她:「怎麼辦?我那瘋子姐姐會不會拿第一?」
華宮眉的心思並不在鳳知微身上,呼卓世子的未婚妻,不是她的競爭對手,只是不忿她如此出風頭罷了,此時聽見這句,冷笑一聲道:「全天下人都死光了,也輪不上你姐姐!」
「榜眼卷,」內侍報,「乾元閣大學士胡聖山孫,胡氏。」
胡靜水露出微笑,卻又有些微微失望和驚異。
她有備而來,題目是經過指點的,怎麼還會有人超過她?
「狀元卷。」內侍的聲音拖得長長,眾人目光灼灼望過去,屏住呼吸——最優秀最有才名的兩名女子不過屈居第二第三,還有誰能超過她們?
小姐們面面相覷,看誰都覺得可能,也都覺得不可能。
還是沒人多看鳳知微一眼。
寧弈自斟自飲,神態已經恢復了悠然自得,還有點小小幸災樂禍的樣子。
赫連錚百無聊賴玩著鼓錘,反正也不會是鳳知微,她不會在這種場合故意去爭王妃之位的,這女人,心大著呢。
鳳知微自斟自飲——反正也不會是她,就她那題目,不氣死人就不錯了。
內侍尖利的嗓音,在極度靜寂中,穿透了整個寬闊廣場。
「鳳知微!」
驚呼。
騷動。
無數人唰的站起,再發覺失禮趕緊坐下。
都坐下了,才發覺還有人呆呆站著,完全反應不過來,是秋玉落和華宮眉,兩家的夫人趕緊用力按她們坐下。
寧弈小酒喝得更歡快,以至於開始咳嗽,臉上起了淡淡紅暈,越發皎如明月雅若流雲,看得無緣三甲的女子們想死。
赫連錚手中的鼓錘掉下,險些砸到腳。
鳳知微一不小心,把自己的酒杯也捏成金片片了。
不是吧,就她那題目,狀元?
座上天盛帝含笑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婦人干政非國家之福,有些題目雖好,卻不宜提倡,女子嘛,就該關心女子應關心的事兒,所以這個狀元卷,看似玩笑俗氣,其實新、奇、而有膽氣,朕是很喜歡的。」
他說到那句「婦人干政」,原本神色不太好看的常貴妃臉色白了白,急忙接道:「是,臣妾也以為,狀元卷當之無愧。」
這麼一說,眾人更是好奇,不知鳳家這個瘋醜女怎麼就得了陛下娘娘的青眼,如此盛讚,連胡家小姐和華家小姐都排在她後面,常貴妃侄女更是榜上無名。
鳳知微卻後悔得想撞牆。
她錯了!
為了表現才華,眾家小姐題目肯定都往宏大重要的政事上想,反而引起了天盛帝的不安和不滿,於是相形之下,她那惡趣味的題目,就被天盛帝高高抬起,拿來提醒那些手很長的後宮嬪妃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請各位小姐自行挑戰三甲之題。」內侍傳報聲中,赫連錚咚咚鼓聲又起,這回敲得又重又兇,險些將鼓敲破。
「臣女求解探花捲。」粉衣女子含羞站起,正是常貴妃侄女,看來她是個穩妥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先爭個探花捲。
內侍展開華宮眉的卷子。
「以大成長興二十二年三王之亂,求不傷國本解決之法。」
鳳知微怔了怔。
這不是變相的求平藩之策麼?大成長興二十二年的三王之亂,其實就是外姓藩王之亂,華宮眉的題目,怎麼和寧弈那個提示一樣?
華宮眉聽著報題,臉色比剛才報她為第三時,還難看。
剛才楚王下殿敬酒,經過她身邊時手指一彈,彈了個蠟丸到她的酒杯內,她當時心中狂喜,趕緊悄悄取出看了,楚王紙條上寫「平藩之策」,她立即明白殿下的意思,這是要提點她了,還有誰比朝夕伴在陛下身側的皇子們更知道陛下的心思呢?
她歡喜得心中似要爆炸,此事不光是殿下提點她這麼簡單,更隱晦的告訴了她,她就是殿下屬意的王妃人選,夢寐以求的願望乍然成真,一瞬間她幾乎要熱淚盈眶。
可是,可是,竟然只是探花捲!
想著先前天盛帝的話,她似乎有點明白了寧弈的意思,臉色變得慘白。
鳳知微看著她神情,隱約猜出了幾分,嘴角掠出一抹淡淡笑意——華宮眉其實確有幾分見識,竟還沒被歡喜衝昏頭腦,知道隱晦的改了題目換了朝代,這要真按著寧弈的原話寫平藩之策,別說探花得不著,只怕立刻便要獲罪。
長寧王還沒有露出反意,朝廷和外藩至少表面上還你好我好,平藩只是天盛帝心中的最大隱秘,如何能在這樣的場合被貿然提出打草驚蛇?一旦有人提出,天盛帝為了表示堂皇光明並安撫長寧藩,只會重處「心存挑撥,損傷國家柱石與朕之情誼」的華宮眉吧?
如今她用這樣的方式提出這個題目,也算聰明之舉,陛下也可以裝糊塗,再給她一個機會。
鳳知微閒閒的剔指甲,心中隱約覺得,其實自己也上了寧弈當了。
寧弈這人,極善把握他人心理。
他看似將兩個陷阱蠟丸同時拋給她和華宮眉,其用意卻根本不同,對華宮眉,是要拉下她狀元的機會,整倒她;對自己,卻是要自己上位。
華宮眉對他一腔痴戀,又為人自負,肯定會按他的蠟丸作弊來。
但是自己,寧弈知道自己肯定不會乖乖聽話,而且也肯定能想到其中利害,絕對不會用這個題目,不僅不會用,還會因為懷疑他試圖陷害,而反其道行之,損他一損。
她確實忍不住損了他。
引起了天盛帝的注意。
如他所料,如他所願。
鳳知微暗暗咬牙,心想唯楚王與顧小呆難養也!
鼓聲三響,常小姐倒也有幾分才學,立即娓娓而談,除了尋良將調重兵徐圖緩之穩步推進之類的常規打法外,還隱晦的談了談對諸藩的分化之法,麻痺之法,兵力鉗制和換防,朝臣和民心的安定,言下之意就是應早作準備,不妨虛以委蛇,時機一到就雷霆一擊等等,天盛帝不置可否,又拿起華宮眉的答案看了看,點了點頭,示意過關,常小姐籲一口氣坐下。
鳳知微心中卻知道,常氏是沒指望了,常家雖然不是外姓王,卻也是炙手可熱的第一外戚,不是藩王勝似藩王,如今常家小姐當殿答出這番話來,豈不更讓天盛帝心中不安?
果見常貴妃望了侄女一眼,眼神頗有不滿。
接著便是榜眼卷,內侍在報,「求解蓮花鉤箭之法。」
蓮花鉤箭是近年大越新創的一種箭,箭頭內有鉤子,觸及人的體膚後彈開,擴大傷口血流不止致人死亡,天盛兵將死於其下者不計其數,這個題目提出來,關切時事,關心將士,果然切中了天盛帝的心思,難怪能得第二。
滿堂一時靜默下來,這個題目可不是隨便能答的,寧可出不了風頭也不能胡亂說話,不然一旦被採用,臨上戰場卻無效,禍及的便是千萬將士性命,萬萬玩笑不得。
鳳知微垂著眼,想著前些日子和燕懷石聊天,也曾討論過蓮花鉤箭,燕懷石提出目前的重甲不利於作戰,海外呂宋國有種韌性極好的蠶絲,紡成絲綢做成內衣,絲綢軟滑能夠勾住箭頭,防止傷害擴大,當時自己說,絲綢內衣可擋箭不是什麼新辦法,而且耗資巨大,朝廷只怕有心無力,其實還有個辦法可以解決,只需要大膽嘗試就成,燕懷石問什麼辦法,自己卻沒有回答。
那個辦法,她覺得還沒到時機拿出來。
這道題沒有人敢回答,天盛帝難掩失望,擺擺手示意下一題。
眾人的精神這下全來了,目光炯炯。
「狀元題——」
「我來!」華宮眉傲然站起,挑釁的瞥一眼鳳知微。
鳳知微無辜的衝她一笑,答吧,希望你能答出來。
內侍一眼掃過題目,先是怔了怔,隨即噗嗤一笑。
這一笑便知闖了禍,急忙跪下請罪,眾人發出被折磨的嘆息聲,赫連錚忍無可忍,大步上前一把奪過紙卷,道:「我看看什麼了不得玩意——」
他的話音突然止住,臉色古怪的變了變,隨即大笑,道:「對!對!太對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想難道這位也要笑得忘記報題?
好在赫連錚一邊笑一邊斜眼瞥著寧弈一邊大聲道:「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華宮眉怔了怔。
所有人都怔了怔。
誰也沒想到狀元卷竟然是這麼一個近乎於玩笑的題目。
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是出身平凡?
是無貌無才?
是年華老去?
是夫君移情別戀?
是小妾爬上頭來?
是外室的兒女比自己兒女有出息?
是心儀的人突然來訪卻翻遍所有衣櫃發現所有的衣服都不夠漂亮?
是別人穿了自己專門訂購的一模一樣的衣服?化了自己剛剛學來的一模一樣的妝?
是出門在外遇見三十年前為一個男人爭得你死我活的情敵卻發現她的衣服質料比自己高貴身邊的夫君比自己夫君的官位高?
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知道答案,一瞬間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的答案還遠遠不夠。
答案太多了——女人本就是永不滿足的動物,你想要她懂得知足,比叫赫連世子腳不臭還難。
華宮眉愣在那裡,她想過很多問題,涉及政治歷史天文地理星象園藝女紅裁剪等等,自負以自己才學,無論什麼問題都可以答出一二,不想竟然是這麼一個無所不包卻又什麼都沒有的題目。
最簡單的,也就是最難的,因為什麼都可以是答案,卻也什麼都可以不是。
她怔在那裡,只覺得心涼涼的,想著今天楚王的那個蠟丸,想著這個古里古怪的題目,再看著鳳知微姿態嫻雅的據席而坐,一杯一杯又一杯,淡藍衣袂遼遠如海,看起來竟有幾分深不可測。
或許,真是她看走眼了……
「女人最討厭的事情……」她期期艾艾而又帶點悲涼的答,「……是良人的欺騙。」
寧弈笑了笑,若無其事給自己斟酒。
鳳知微笑了笑,遙遙在席上敬了敬這個勇氣可嘉卻運氣不佳的女子。
你錯了。
一旦會欺騙你,就不會是你的良人。
赫連錚搖頭,拉長語調,古里古怪的讀答案。
「作為女人,最討厭的事情是什麼?」
「——楚王殿下比她美!」
滿堂有一霎的寂靜,眾人瞧瞧黃臉垂眉的鳳知微,再瞧瞧姿容清絕的寧弈,想著那句「楚王殿下比女人美」,想笑又不敢笑,都憋得神情古怪,五官扭曲。
憋笑完了,回頭想想,問題是平常,還帶點漫不經心,然而其間透露出來的敢於當殿調侃皇子的膽氣,和同時勇於自我調侃的瀟灑,確實不是平常女子能夠出口。
寧弈早已被這女人給氣完了,此時沐浴眾人目光下,被眾人看看鳳知微再看看他,比來比去,倒若無其事——好歹你是承認我的優點,我比你美無論如何都好過我比你蠢。
以他對鳳知微的瞭解,這女人極其陰損,若不是在這種場合,天知道她那個問題還會不會更出格。
天盛帝正要道賞,華宮眉突然上前,一挑眉,憤然開口,「陛下,這題目一無才學,二無深度,這堂堂皇家宮宴,若論了這樣的題目為首,豈不是笑我天盛無人?」
「本來就是玩樂。」天盛帝一笑,「不過你們閨閣遊戲,認真做什麼。」
此言一齣,眾人臉色都變了變,不明白皇帝口風怎麼就變了,常貴妃卻舒了口氣。
鳳知微手指嗒嗒敲著桌子,似笑非笑,她此時已經明白了天盛帝的心思,他原本屬意華宮眉,想趁這個宮宴機會將華宮眉指給寧弈,然而事與願違,華宮眉上了寧弈的當,出了那麼個題目,無論如何不能評為第一,餘下的胡小姐,因為胡聖山是楚王派,也不在考慮之列,常貴妃的侄女也不成,正好冒出一個自己,又已經是「呼卓世子未婚妻」,乾脆指了第一,把這件事變成普通玩樂,給揭過去了。
反正這宴席論文選妃,向來不正式說明,天盛帝這次要裝糊塗,眾人也只好跟著裝。
說到底今天選妃是假,父子博弈,寧弈要借勢逃脫天盛帝指婚是真。
「是啊。」寧弈一笑,輕描淡寫將鸞佩又拿了回去,換了件普通玉佩擱上去,「不過是大家同樂的一個遊戲罷了。」
確實是大家同樂,當胡小姐提議所有人都出題,包括那些公卿夫人都參與時,這場點選性質已變,寧弈這麼一說,眾人也漸漸明白其中意思,都同情的看著華宮眉。
「不過該賞還是要賞的。」寧弈將那白玉佩向鳳知微一招。
鳳知微只好過去,假惺惺謝賞,伸手去接玉佩。寧弈將玉佩遞過,卻趁機將她手指一捏,悄悄笑道:「真的討厭我比你美?」
鳳知微假笑:「哪能呢?」玉佩怎麼不動?她用點力氣去拽。
寧弈卻不放。
「我可以為你變醜,只為配上你。」他抓緊玉佩,依舊在笑,笑得浮光盪漾,倒顯得言辭也似閃爍,令人不辨真假。
鳳知微繼續假笑,「哪能呢!」用力拽玉佩。
「你總是不信我。」寧弈笑,玉佩紋絲不動。
「哪能呢!」鳳知微忍無可忍,大力一拔。
寧弈突然放手。
驟然發力又落空的鳳知微倒霉的向後一栽。
赫連錚飛奔來接。
卻不及寧弈速度快,手一伸已經拽住了鳳知微手腕,將她拉住,笑道:「鳳小姐可不要歡喜瘋了。」
他的手指扣在鳳知微腕脈上,微微一觸便即放開,臉上閃過一抹淡淡笑意。
鳳知微怔了一怔,轉眼便想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吃了回春果留了後患,這是想法子給自己把脈了。
臉上忽然起了淡淡紅暈,她掩飾的轉開眼。
兩人的玉佩官司因為是背對眾人,無人看見,只有一直站在那裡的華宮眉看了個大概,她眼底閃過一絲憤恨,突然緩步過來,笑道:「既然是玩樂,臣女想邀請鳳家姐姐再玩一回,鳳家姐姐可敢接麼?」
有你這麼不知進退的麼?
鳳知微緩緩回身,看定她。
華宮眉觸到她目光,臉上笑容有些僵硬。
「不敢。」鳳知微淡淡道。
華宮眉一怔,看鳳知微眼光那麼森涼不耐煩,她以為要發作,不想竟然是這句,臉上頓時浮現幾分譏誚的笑意,正要說話。
鳳知微已經負手走回案邊,邊走邊笑道:「我怕你再輸一次,羞憤拼命。」
「你——」華宮眉倒吸一口長氣,怒極反笑,道,「別那麼多話,既然你應了,那就來最簡單的對句如何?一炷香,四十句,誰頓句誰輸,我倒要看看,鳳姐姐如何讓我羞憤拼命?」
對句不難,但一柱香時間何等短暫,連對四十句,幾乎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那又需要何等敏捷?
眾人都知道華家小姐正是以思維敏捷馳名帝京,頓時精神一振。
「也好。」天盛帝十分愉快,「彩頭莫急給,看看兩位小姐風采。」
「我向來最敬慕敏捷女子。」寧弈撫掌笑,「勝者,楚王府大門永為爾敞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華宮眉眼睛一亮,一絲希望火焰燃起,鳳知微卻鄙視的撇嘴——這人又玩他的雲遮霧罩把戲了!
「請。」鳳知微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青煙嫋嫋,微光明滅。
華宮眉語聲飛快。
「無詩莫邀梅下客!」
「有曲常聚雲中仙!」
「煙迷短棹漁歌起!」
「月籠長河清音刺!」
「春聲每老桃花面!」
「秋風總新芙蓉眉!」
「詩成擲筆仰天笑!」
「酒酣仗劍踏雪行!」
「茶亦醉人何必酒!」
「書能香我無須花!」
……
剎那間閃電般連對十數句,華宮眉變了顏色,鳳知微一眼也不看她,含笑端起桌上酒,一杯一杯又一杯。
「聚散全是緣中起,枉負那煙雨前一肩春色!」
「是非皆因情生劫,空換得風波後兩眉秋霜!」
短句不成,來長的,華宮眉咬牙。
「觀爾謫落青天,飛劍西來,龍泉長舞,樓外聽雨,憑誰問白髮生寂寞如雪,深簾一抹溶溶月!」
「待我罷卻紅塵,放舟東去,鳳簫低吟,島中酹月,且忘那桃花落惆悵似夢,小樓半生漠漠風!」
「好!」有人忍不住拍掌,這等毫不思索的應對,可比出句的要高明多了,畢竟出句的很可能是以前便做好的。
華宮眉身子微微顫抖起來,卻猶不死心,她痴痴望了寧弈一眼,想起多年前春日宴上初見,斯人風流從此入駐芳心,從此她所有短句長章都是為他所作,然而相思有多長,現實便有多涼,到得今日,原以為陛下屬意,自己定然雀屏中選心願得成,不想步步錯,步步跌,如今,竟連一個從無才名的醜女,都敵不過!
突然便悲中從來。
「問天數盈虛,去者何如?想君當年,著黃金帶,紫羅襴,就白玉杯,靈蛇劍,賞梁園月,洛陽花,笑榮華來去一身清風,誰曾想墮情關無由解,空落得碧血青竹,按得清弦殤一曲。」
這妮子,是終於灰心了麼?
鳳知微含笑注目她,華宮眉見她沒有立即對句,神色一喜,卻見鳳知微仰首一杯,一飲而盡。
酒盡而句生。
「嘆造物乘除,來生怎續?憶卿初見,有碧玉釧,翠竹簫,掠連波目,鶯燕聲,共紫禁劫,大內煞,嘆紅塵聚散半世飄萍,早知那破塵網有恨生,且掬就丹心霜雪,奏起銀箏悲長聲!」
一句完而彩聲如潮,華宮眉退後一步面如死灰,鳳知微淡淡斟酒——我可提醒你了,皇家水深,還是看開些好。
可惜有人卻看不開,華宮眉面色連變之後,終控制不住憤然罵。
「視汝容顏頹敗如黃花!」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視汝行徑痴愚如小兒!」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視汝言行刻薄如蒼婆!」
「觀爾面目可憎似菜刀。」
無法抑制的鬨堂大笑裡,鳳知微抬手將酒杯一拋,正正拋落華宮眉腳下,「華小姐,柱香已盡,當可止也,小妹今以數字詩一首,論情之一字的危害,但望能博您一笑。」
她負手立於庭前,晚風徐來衣袂飄舉,朦朧燈光下風姿神情若神仙中人,眾人望著她背影,恍惚間忘記那不堪容貌和瘋女之名,只覺得那女子似近實遠,飲酒之姿似林下高士,吟哦漫步若在雲端。
鳳知微含笑的臉,卻是對著上首方向,那裡,寧弈以手支額,在淡紅燈光裡目光流轉,一瞬不瞬的默默看她。
「求十全完美,忘九死一生,看似八面威風,實在七竅不通,渾忘得六親不認,搓揉得五臟不生,纏磨得四肢無力,顛倒得三餐不食,終落得二地相望,不如拋——一片痴心!」
卷一憶帝京第五十九章給我賠禮
瀟灑決斷數字詩,一詩出而滿堂驚。
華宮眉踉蹌退後,手扶著几案,怔怔良久,眼淚斷線般滾下來。
寧弈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唇角笑意薄如落花。
不如拋一片痴心,不如拋一片痴心。
這絕頂慧黠女子,竟用這樣的方式,拒絕了他。
只是,這麼一拒絕,卻也令他窺見了她深沉渺遠內心裡,一些不願為他看見的心思。
有一種女子,如域外蓬萊,遠在高天山海之外,想要走近,先得穿過重重迷霧。
亂花漸欲迷人眼,然而只要他始終在高處,何畏浮雲遮眼?
他笑著,舉杯,遙遙對鳳知微一敬。
鳳知微挑挑眉,遙遙對上首一禮,含笑歸座,一句話也不肯多說了。
眾人驚異佩服的目光跟隨著她,想不到這出身曖昧的鳳氏女,竟然多年來明珠蒙塵,如今一朝拂拭,塵盡光生,竟比那些頻頻參加詩會博得好大名聲的世家之女要強上不知多少倍!
這才想起鳳知微那個飽受非議特立獨行的母親,秋府大小姐秋明纓,當年也是馳名帝京的女中人傑,號稱文武雙絕,詩書琴棋俱佳,只是後來帶兵上陣拜為女帥,武功戰績太過耀眼掩蓋了華美文采,倒讓人忘記了她也曾輕衣緩帶,臨亭賦詩。
不用問,鳳小姐一直跟隨母親過活,如此出眾才華,定然來自母親日夜教導。
「不愧是當年火鳳女帥之後。」若有所思凝望她半晌,天盛帝終於緩緩開口,「家學淵源,名不虛傳。」
這句「家學淵源」,和以往那句深含諷刺的「家學淵源」,絕對不可同日而語,一旦出自天盛帝之口,代表的是一種態度。
眾人立即心領神會。
「火鳳女帥文武雙絕,當年便已名聞帝京,鳳小姐不愧名門之後……」
「想當年女帥英風俠彩,令人神往……」
「不見女帥久矣,想必風華更勝當年……」
鳳知微手按桌案,面帶謙虛微笑,平靜傾聽,半邊臉沉在宮燈的淡紅光影裡,無人看見她臉上神情。
無人發現她眼中晶亮微閃,水光盈動。
娘。
多年前春日宴,你也曾臨屏賦詩,一詩出而滿殿驚。
你也曾含笑簪花穿宮入殿,載了那一身萬人榮光。
你也曾金殿之上面對挑釁,一杯酒當殿擲出,杯酒盡而篇章出。
如今我重現你當年慷慨傲然風華,斗酒詩百篇,笑傲帝王前。
終換來帝王緬懷往事一番感嘆。
有他這句,從此後再無人可以欺你,再無人可以拿那當年日事羞辱於你。
她晶亮著眼神,想要再喝一杯酒,讓那溫醇辛辣之味,衝去此刻心中熱潮洶湧,卻摸不到酒杯——酒杯已經被她給做戲擲出。
一杯滿滿的酒突然遞到她面前,赫連錚賊兮兮在她耳邊笑,「喂,一杯酒而已,你不要感動得想哭。」
鳳知微轉過臉,眼神內晶瑩已去,目光溫潤,含笑看著赫連錚,「謝謝。」
赫連錚看著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散漫豪氣,胸膛一拍,「小姨就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命根子寶貝兒,別說一杯酒,就是你要我不娶另外九個老婆我也認了!」
什麼九個老婆?鳳知微怔了一怔,才反應過來他又繞回去了,白了他一眼,笑道,「放心,小姨既然是你的心你的肝,肯定會為寶貝侄子的十個老婆操心的,一個都不能少。」
赫連錚笑而不答,給自己斟酒,只是那杯酒,遲遲擱在唇邊,不飲。
因為選妃未能得償所願,小姐們情緒都有些低落,常貴妃見著,在天盛帝耳邊低語幾句,天盛帝眼睛一亮,隨即笑道:「朕就知道你最有心。」
「陛下誇臣妾,臣妾這次卻不敢受。」常貴妃笑道,「這可是魏王的孝心,臣妾也是沒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