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4章

第四十一章吻

顧南衣最終拎著韶寧突破重圍而去,留下鳳知微在屋中沉思等他回來,總覺得顧少爺自從太子身亡之後,便似乎有所改變——比如以前,他對她幾乎寸步不離,現在竟然也放心將她留下。

不過真正的禍害還是韶寧,顧南衣一將她拎走,四面的呼哨攻擊聲立即隨之而去,鳳知微不擔心顧南衣安全,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離宮中極近,寧弈一擊不中,定不能追殺到底。

希望韶寧公主吸取這次教訓,以後再不要冒冒失失約會她了。

她摸索著去點燭火,地下的屍體睜大眼沉默躺著,似乎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就成了替罪羊,鳳知微俯首望著他,嘆息道:「你出現得太快了……做奸細不是這麼心急的。」

如果不是奸細,怎麼可能那麼及時衝進來?如果不是奸細,為什麼一進來就呼喚韶寧試圖確定她方位?

韶寧沒明白,鳳知微卻是剎那間便想了清楚,天下本就沒有幾個人及得上她的應變。

四面逐漸沉靜,暗室裡血腥氣無聲無息繚繞了過來,手中的蠟燭冰涼滑膩,摸著像一條蛇——鳳知微突然便覺得這四面的黑暗裡有些讓她不安的東西,沉沉的逼了來。

她記得火石就在榻上的小几上,去摸的時候卻不見,好在她自己懷裡有火石,嚓一聲,蠟燭燃著。

火光一亮。

一亮間什麼都沒看清,突然便滅了。

鳳知微一驚,伸手去摸蠟燭,根本沒有被點燃的餘熱,彷彿剛才的火光只是錯覺。

蠟燭似乎突然短了些——有人以極快的劍氣,截斷了點燃的蠟燭?

鳳知微這時倒不敢向門外退了——如果屋裡有人,她轉身逃,等於把後背賣給別人,如果屋外有人,她倒退,也等於將自己送上槍尖。

她抿抿唇,再次點燃蠟燭。

火光一亮,再滅。

一亮又滅間,鳳知微突然將手中蠟燭往身側前方西南方向一拋,隨即飛速滑步後移。

砰一聲撞上了東西,卻不是計算之中的門板,身後似硬實軟,微帶彈性,隨即身子一緊,已被緊緊攬住。

那懷抱並不緊窒,她卻絲毫動彈不得,淡淡男子氣息逼來,那人攬她在懷,耳鬢廝磨,氣息拂在耳後,溫軟而溼潤,突然便起了微汗,粘著亂髮,簌簌的癢。

鳳知微掙扎不動,立即放棄,手指一轉,一柄匕首無聲無息落下衣袖,滑在掌心。

這是她那天看見寧霽袖中刀而產生的靈感,回去後就在自己袖子裡設計了一個滑鏈的薄葉匕首,手指一拉便可不動聲色落下。

匕首在掌心,手指一彈便可直入對方腰肋要害。

身後那人卻突然低低一聲嘆息。

那嘆息綿邈悠長,像風掠過瑟瑟枝葉,在葉尖碎了無聲,低至不可聞,卻又彷彿驚雷響在耳側,鳳知微一震,匕首僵在指間,連帶身子也完全僵硬。

一僵間,身後那人已溫柔的伸手過來,極其準確的刁住了她執刀的手掌,近乎把玩的將那薄刀和她纖細的手指一起握在掌心,指腹摩挲著刀面,輕輕一折。

清脆的「咔嗒」一聲,那人輕笑著,手指一彈,斷刀飛出,正堵在先前那個槍眼,將最後一線微光也堵死。

刀飛出,他的手卻不放開,執了她的手指,反反覆覆摩挲,他的掌心也光華細膩,只在指側生著一些薄繭,那點堅硬觸著她的柔軟,像細砂紙輕輕的磨過溫軟的心,於細微的癢中生出微痛的涼。

她垂了眼,不言,不動,於驚濤拍岸中漫流回溯,沒有心情體驗這一刻香豔如許——因為他抱著她,指尖卻正按著她胸前大穴。

那人卻好像對自己的溫柔殺手渾然不覺,他微微低頭的姿勢,離她近得不能再近,呼吸相聞氣息相纏,連發絲也無聲的糾結著,垂在一起,拂在她的頰他的頸,綿軟而涼,像此刻心情。

於是他便偏了偏頭。

這一偏便膩著了她的頰邊。

微涼細潤的唇從同樣細膩如玉的頰邊掠過,像猶自青蔥的翠葉掠過珠光粼粼的水面,濺起漣漪層層水紋隱隱,無聲無息盪漾開去。

兩個人都震了震。

黑暗裡那人似乎定了定,呼吸微促,隨即又平靜下來,悄然讓了開去。

如午夜的蜻蜓透明的翅膀,載不動黑暗的沉涼。

鳳知微心底,突然起了淡淡的悲愴,像看見十萬裡江山雄渾壯闊,轉瞬間分崩離柝。

這般旖旎,旖旎至凜冽,長天裡下起深雪,雪地中顫顫一隻落翅蝶。

暗室無聲,心思流轉,直至被一陣雜沓的足音打破。

「魏兄弟!魏兄弟!」是燕懷石的聲音,「你還在嗎?」

鳳知微動了動,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身後那人再次輕笑一聲,突然就手將她一推,鳳知微傾身跌落,有涼而軟的衣袂拂過臉頰,帶著清淺的香氣,她伸出手,那衣袂流泉般從她指間轉瞬即逝。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燕懷石站在陽光裡。

鳳知微下意識的回首,幽黯的室內,床榻桌椅沉在淺灰的光霧中,四面傾落著杯盞和沉默的死屍,剛才的一切,仿若一夢。

第四十二章馴狼

天氣逐漸熱起來,日光如流火,皇城巍巍,都似被那般酷熱凝在了靜止的時間裡。

皇宮中一絲風也沒有,內侍們舉著粘杆,小心的粘著聒噪不休的知了,以免驚擾了本就心情煩躁的陛下。

御書房的動靜隱隱傳出,內侍們對望一眼,眼神驚懼。

「混賬!」天盛帝將一封奏簡扔下,惡狠狠的砸在一人臉上,「你出的好主意!」

跪著的人滿面驚惶的抬起頭來,是五軍都督秋尚奇。

因為「馬市」一策失敗,大越似乎看出了天盛朝廷無暇他顧,越發變本加厲,邊境百姓不堪其擾,紛紛向內地逃竄,大量邊民湧入內地城鎮,給當地治安也帶來無數隱患,大越更集結兵馬,有大舉入侵之勢。

天盛帝怒火無處發洩,全部怪到了當初建議「馬市」的秋尚奇身上。

秋尚奇暗暗叫苦,卻也無處推脫,他抬頭看了看天盛帝書案前,面色無波為各地奏章寫節略的鳳知微,無聲嘆了口氣。

他很想推卸責任,但是這計策本就是他自己的,當日魏先生來府拜訪,在他書房坐了會,翻了幾本書便回去,他收拾時在翻開的書上看見了前朝大成對付邊境戎族的手段,心中一動,便有了此策。

如今,能怪得人傢什麼來?怪人家翻了自己書?

「臣辦砸了差事。」秋尚奇連連磕頭,「區區大越,竟敢犯我天盛,請陛下容臣將功贖罪,率我天盛兒郎,讓這幹狂妄宵小立斬馬下,方知我天威不可犯!」

天盛帝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半晌道:「先退下。」

秋尚奇小心退出,看看層雲翻滾的天際,心想自己一把年紀,難道還要遠戍邊境,出兵放馬嗎?

御書房內,天盛帝久久沉默不語,突然問:「如何?」

書房內幾位閣老面面相覷,隨即紛紛道:「陛下,不宜輕啟戰端……」

「化外之民,以懷柔威德鎮撫為上……」

「前太子逆案未畢,再興戰事,有傷百姓安定之心……」

天盛帝臉色越發陰沉,眾人漸漸住口,四顧不安。

御書房首座坐著寧弈,他原本是來回報京畿水利事務的,正遇上議事,便被留下旁聽,烏髮玉冠的男子神色淡定,含笑傾聽。

鳳知微就在他身側不遠的几案上幫天盛帝磨墨,垂目斂容,神情比他還淡靜幾分。

自從寧弈跨進御書房,兩人誰也沒看誰一眼。

此時天盛帝面色不好,寧弈突然開口笑道:「父皇不妨聽聽國士先生意見。」

眾人目光唰的一下轉向角落裡的鳳知微,有人面露譏嘲之色——楚王殿下這國士兩字,聽來實在有些曖昧啊……

鳳知微不動聲色,擱下筆站起,靜靜道:「戰,又不戰。」

「何有此說?」天盛帝目光一亮。

「越國民風桀驁,向來不甘臣服,多年來和中原沒有戰事,早已忘記當年被我天盛驅逐出中原的狼狽,卻只記得這大好世界被天盛皇朝佔去,蠢蠢欲動自在其中,不馴者,當以威加之,教訓必須要給。」

「唔,繼續。」

「然越國以游牧民族出身,騎兵甲天下,來去如風,一戰勝之不難,要想連根剷除傷其元氣,不易。」

內閣首輔姚英皺眉道:「魏知,你繞來繞去,句句都是空話。」

鳳知微瞄了這位老資格的首輔一眼,這位楚王派系的老臣,本來就因為兒子的事和她有過節,如今一個屋子裡辦公,更是時時處處針對她,恨不得早早將她一腳踢開。

「是,老相。」她溫柔一笑,態度恭謙,「魏知才薄學淺,不敢在諸位面前賣弄。」

「才薄學淺才需要歷練,繼續。」天盛帝皺眉,「姚英,你天朝耄老,首輔大臣,怎麼一點耐性氣度都沒有?」

姚英碰了一鼻子灰,悻悻住口,暗罵這小子走好了韶寧公主的門路,哄得陛下另眼相看。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野草燒盡明春又生。」鳳知微道,「兵馬可以再徵,武器可以再造,幾場戰役不能令彪悍的大越心死,不如……弱其民!毀其器!控其國!」

天盛帝眉心一動,急速道:「講!」

「與其死死防守,不如大開邊境。」鳳知微道,「秋都督馬市的建議,其實方向沒錯,只是時機不對,大越近年來驕縱怠慢,開馬市只會讓越國以為我朝示弱,更漲驕橫之心,應先戰!以重兵壓陣,一戰而奪其志,然後,再互市。」

「越說越荒唐!」姚英怫然不悅,斥道,「既然戰了,還互市什麼!不趁勝追擊,豈不貽誤大好戰機。」

「姚老,陛下剛才說了,廣開言路,讓年輕人歷練歷練嘛。」一旁山羊鬍子的次輔胡聖山,笑眯眯接了一句。

鳳知微含笑稱謝——老傢伙就是當日青溟書院政論課的胡夫子,雖然也是楚王派系,卻很少難為她。

「要互市。」她笑眯眯氣死人不償命的道,「一旦大越臣服,咱們還要用力的互市,絲綢、瓷器,藥品,糧食,舉凡大越沒有的,除了武器,咱們都毫不吝惜提供,同時將內地罪民北遷,允許與越國通婚。」

「胡說!」這回眾人紛紛斥責,「我天盛子民血統高貴,怎能和化外野民混淆!」

「大越多年來因為生活於貧瘠土地,與天相鬥與貧窮相鬥與侵擾不休的草原部族相鬥,養成桀驁不馴勇猛好鬥品性,而這些自稱為大鵬神後代的漢子們,一旦娶了嬌柔的中原女子,領略了漢民的安定富足,學會了農耕和經商,擁有了自己的財產,吃慣了豐富的中原食物,依賴慣了各色的藥品……他們是否還能擁有當初的血性和耐力?是否還能做到在戰場上,死而後已,不惜此身?」

室內一片靜默,眾人都在沉思,天盛吸取當年大成末年亂雄並起亂國的教訓,多年來致力於隔絕大越勢力滲透,如今這一著,可謂將天盛帝多年國策全盤更改,這個魏知,敢想,也敢說!

縱觀大成六百年對付蠻夷的國策,在場的都是當朝能臣,自然明白鳳知微所提出的文明傳播,戰和策略,經濟交流,是鎮撫草原之族的三大手段,然而每種手段都有其侷限性,草原的威脅始終都籠罩著中原,強悍而又長年爭奪地盤的蠻族就像草原上的野草一般,燒不盡,吹又生,征服和同化一個民族和勢力之後,很快就會有一個更為兇殘野蠻的蠻族又會在草原上興起,此起彼伏,難以根治。

而一旦貿然興兵,接下來的便有可能是連綿長久的戰爭,並冒著打壓一個政權後,再次面對另一個更兇猛政權的後果,為政者是否真的下了這樣的決心?而在天盛西南,還有一個鹽業商業發達的富饒海疆之國西涼,一旦戰事膠著,是否會被西涼乘火打劫?

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計策雖好,卻無人敢於支援。

「你有沒有想過,游牧之國一旦受到中原文明教化,學我技術,學我法治,學我國策,也很有可能更加興盛?」半晌,胡聖山悠悠問。

「通婚互市,固然是長久才見成效,效仿我中原文化,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鳳知微噙一抹笑意,「何況,僻處大越胡倫草原一隅的鐵勒、骨阿、朵術三大部族,多年來也從不安分,一戰退大越之後,適當扶持,必要牽制,十年之內,大越必然無法越過胡倫關。」

「何況。」鳳知微一笑,一瞬間溫存盡去,靈動光華自生,「微臣還有兩樣好東西,可保大越從此被我朝鉗制,化狼為犬!」

「哦?」天盛帝神色已轉為興致勃勃,一旁的寧弈,卻突然眯起了眼睛。

鳳知微目光一轉,突然走到寧弈身邊,輕輕一躬。

「殿下,介意借樣東西給我嗎?」

第四十三章你的就是我的

寧弈抬起眼,看著鳳知微,戴了面具的少女,眸子云遮霧罩,看不清眼底神情。

兩人目光相遇,各自調開,寧弈的目光垂在自己衣袖,隨即淡淡道:「好。」

他不問是什麼東西,似乎已經猜出。

鳳知微抿唇一笑,笑意是涼的。

其餘人不知這兩人打的什麼啞謎,都急不可耐張望,鳳知微指指寧弈手腕,笑盈盈道:「借王爺佛珠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