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0章

第三十七章我和你,從此敵

落花宮前墜樓人。

千枝火把照亮黎明前的黑,像無數漂浮的星光在宮闕萬層間升起,蒼黑的舊樓前千萬鐵甲默然佇立,看著兩條纖細身影相擁翻滾落下,如兩片柳葉在天地間隨風浮游。看著不知從哪個角度飛出的怒龍火箭,剎那流星,卷向皇朝裡一人之下最尊貴那條真龍,箭入、火起,血噴,栽落塵埃。

皇朝太子半個身子俯在欄杆,頭顱深深低垂,像是對著樓下萬軍,懺悔這一生狂妄嬌縱,庸碌無為。

那些皇朝大位、無上尊榮、不滅野心、那些逼入絕境後的欲圖奮起,一朝,化灰。

如此高貴,死得如此輕賤。

此番隕落,此番墜落。

天際突然起了一陣風,灑了幾點雨,火把的光芒一陣搖動,晃得人視野閃爍,閃爍的視野裡,展開天水之青的光芒。

那人如一線輕風斜掠過樓身,剎那間追上墜落的兩人,眾人仰首看著,知道無法一次救兩人,卻不知道他會救誰。

寧弈高踞馬上,面色沉涼,一切都在底定之中——顧南衣肯定救鳳知微,那麼,韶寧也便沒了。

很好,很好。

半空中顧南衣掠到。

他並沒有伸手去抓誰,卻身在虛空,淺淺拂袖。

天色將亮,蔥蘢花木間起了冰清氤氳的水氣,那人筆直掠在半空,雖在飛動而氣質靜若凝淵,淺淺霧色中漫然拂袖之姿,像仙雲飄渺間迎風渡越的神祗。

眾人仰望,心動神搖。

那一拂袖,便分開了鳳知微和韶寧,隨即顧南衣一指點在鳳知微胸臆間。

鳳知微正在昏眩的墜落中,忽覺身子一輕,四肢百骸都忽然一鬆,不由自主吸一口氣,體內氣息一浮,下降之勢一緩。

而此時被推開的韶寧,不知怎的,身子斜斜飛了出去,顧南衣橫掌一拍,韶寧劃出很長的下落弧線,正來得及被侍衛中的高手躍起接住。

而此時顧南衣已經牽著鳳知微的手,不疾不徐落下,半空中那兩人衣袂飄飛,姿態嫻雅,縱然看起來是一對男子,也風姿卓絕,令人神往。

一切不過電光火石間,除了少數人,大多數人只看見韶寧公主被推開斜墜,而顧南衣救下鳳知微,不知道這其中還有很多動作,也不知道如果不是那一指和另有人相助,這些動作根本不可能做完。

寧弈自然是那少數人之一。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樓頭,那裡,一道黑影一閃即逝。

就在剛才,韶寧被推開下落時,那人在樓上出手,以隔空真力,助顧南衣將韶寧的下落之勢推斜。

他是誰?

太子的人?又怎麼會和顧南衣合作?

他微微仰首,思考著其間一切蹊蹺,故意讓自己不去看那兩人相攙的手。

不去看鳳知微。

他如此平靜,不會讓任何人看見他驚濤駭浪之後的滿目瘡痍。

見她墜落,一驚;見她護著韶寧墜落,一震;一驚一震後,怒潮捲起,卻又不可自抑的蒼涼。

天波樓前談判言猶在耳,不過半天之後便見她再次當面食言背叛。

她永遠都這樣,戴著面具言語溫柔,一轉身所有承諾都在九霄雲外,永遠用最惑人的巧笑嫣然姿態,操刀對他。

而他,要心軟到何時方了?

何時方了?方了?留這麼個反覆無常心思如淵的禍害?

以前還可以勸說自己,一個不得寵王爺,何必多事?如今一切都將不同,他的路已經踏在腳下,皇朝鐵血之爭就在眼前,萬千人的身家性命將由他揹負,再不能容一絲退縮和心軟。

任心思如許步步退讓,終敵不得天意森涼翻湧。

魏知,鳳知微。

我和你,從此。

敵。

==========

鳳知微遙遙看著寧弈。

那人仰首高踞馬上,身前浮雲湧動,身後萬千鐵甲,天地都在他眸中,唯獨不願有她。

她靜靜看著,換得默然一聲長嘆。

有些事非她有意為之,然而不知怎的,就像命運自有翻雲覆雨手,逼得她一步步總在和他對立。

她不打算解釋。

不是解釋就有用的,當她抱著韶寧墜落靜齋,而他正好策馬而來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天意已成。

驚魂未定的御林軍總管抹著汗上前,連聲感謝鳳知微和顧南衣,著意熱絡——陛下已經從虎威大營啟程回宮,一旦得知韶寧公主被魏先生救下,一定會有厚重封賞,趕緊要趁現在拉好關係。

韶寧奔過來,歪著個髮髻掉了只鞋,眾目睽睽之下又哭又笑,一把摟住了鳳知微脖子,「魏知!魏知!魏知!」

她並不感謝鳳知微救命之恩,也不管其實救她的人不是鳳知微,只是那樣聲聲叫著,聲聲含淚,似要將一懷激越激動,都通過這個名字表達出來。

無數士兵尷尬的低下頭去,非禮勿視。

趕來的重臣面面相覷——公主當眾來這一齣,當真什麼皇家顏面都不顧了?一旦傳出去,以後怎麼收場?

鳳知微淺笑著推開韶寧,退後三步,躬身。

「殿下,」她溫和而歉疚的道,「微臣剛才不慎被撞,連累公主被微臣帶落墜樓,這都是微臣之罪,請殿下責罰。」

她又笑:「劫後餘生,微臣和公主一樣激動,失禮了。」

她的意思很明顯——我沒救你,我被太子撞得身子不穩,害得你墜樓,現在只能算功過相抵。

而你舉止失當,只是劫後餘生興奮而已——她不說韶寧失禮說自己,但她相信——你懂的。

韶寧怔在當地。

大臣們吁了口氣。

鳳知微卻已經走開。

她意興索然,一笑淡淡,帶著顧南衣走到一個角落,等著陛下回宮,將虎威軍令牌交還。

那一角僻靜無人來,顧南衣喜歡那樣的安靜,在花叢中一一嘗著有沒有甜味的草葉,剛才的當面殺戮濺血樓頭,對他似乎全無影響。

鳳知微注目他半晌,突然轉到他面前,目光深深透過他永不取下的面紗,問: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第三十八章你是誰?

風聲細細,花香淡淡,黎明一線微光,將奔來眼前。

那人面紗後的臉,依舊遙遠如在天涯。

京中小院初遇,莫名其妙她成了他的俘虜,莫名其妙他被她牽走又成了她的保鏢,數月相處,他似乎從未想過要去找回自己原先的生活,似乎從一開始,他就該在她身邊。

而她一直知道,他真的是一個玉雕,從裡到外,實心的。

也唯因如此,才有了從不設防的信任,然而今夜的事太過蹊蹺,由不得她再放過。

可以被隱瞞,不可被利用。

原以為那個固守自己一尺三寸地的少年,是不會回應她的問題的。

他卻轉頭,第一次看定了她。

「我是……」

「魏大人!」

一聲急呼打斷欲待出口的言語,天盛帝身邊內侍腳不沾地的奔過來,拖了鳳知微便走。

「陛下宣你!」

鳳知微無奈,一邊被拖走一邊殷殷囑咐:「等下記得要把話說完,不然會死人的。」

那人一本正經的點頭。

天盛帝正立在靜齋樓下,仰首看著樓上,太子屍體已經被侍衛收殮,皇帝卻依舊深深仰望著那破碎的欄杆,像是想從那些未乾的血跡裡,看出長子臨死前的最後姿態來。

蒼青天穹下欄杆開了一個歪斜的缺口,破碎的橫木在風中搖搖欲墜,像是缺齒的老人,在蒼涼的諷笑。

遠遠望去,皇帝的背影,老邁而疲弱。

一生二十六子,成活者十六。十六人中,少年夭折者四,封王之後染病而亡者二,三皇子篡位再去三人,殘一人,如今,長子、皇朝繼承人,再亡。

枝繁葉茂寧氏皇族,在年復一年的傾軋中,終成刪繁就簡三秋樹。

寧弈跪在他身前,正情真意切的低低請罪。

鳳知微聽見他最後幾句:「……誤中流矢救援不及……兒臣之失自願領罪……惟願父皇珍重龍體,以天下蒼生為念……」

好一番孝子情長。

鳳知微默不作聲過去跪下,寧弈一轉眼看見她,立即向天盛帝道:「韶寧墜樓,兒臣離得尚遠未及救援,多虧魏先生捨身相救,一介文人如此勇烈,兒臣十分感激。」

天盛帝滿意的眸光轉過來,鳳知微心中暗暗嘆息,只好遜謝:「殿下謬讚,微臣實在不敢居功……」

「韶寧!」寧弈已經在喚韶寧過來,天盛帝慈愛的看著女兒,眼底有劫後餘生的慶幸,韶寧還有點魂不守舍,對著父親的殷殷詢問,答得有一句沒一句,眼角卻不住往鳳知微身上瞟。

瞟得多了,天盛帝也發覺了,看看韶寧,又看看鳳知微,眼底飄過一絲陰雲。

太子屍首以黃綾覆了抬過來,請天盛帝示下,天盛帝沒有上前,閉目半晌,揮手長嘆:「先停靈明宜宮,不必宣內外臣進宮哭靈了。」

那就是——不按太子禮下葬了。

寧弈彷彿沒聽見這句話,始終面色沉痛,膝行到太子屍首之前,一聲哽咽:「大哥……」,伏地久泣無語。

天盛帝神色沉痛而安慰。

韶寧突然走了過去。

她恍惚的神色在看見同胞兄長屍體之後,突然清朗了許多,緩緩過去,跪在了太子屍首另一側,寧弈的對面。

沾滿血跡和菸灰的杏黃衣裙覆上同樣染血的明黃黑龍袍襟,韶寧掀開黃綾,注視死不瞑目的兄長屍體,半晌,合上了太子臨死前因為試圖大呼而大張的嘴。

隨即她道:「大哥。」

語氣平靜,清冷如撥動冰珠,和寧弈的慘痛悲切截然不同。

「就在剛才,我墜樓的那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韶寧撫摸著太子冰冷的臉,「原來你才是最可憐的人。」

「你想殺我,我不怪你。」她細緻的整理太子散亂的衣袖,「你臨死前最後願望,我不能答應你,但是今天,我在這裡對你發誓,你另一個心願,我一定替你完成。」

隨即她抬頭,向對面寧弈,古怪的一笑。

「六哥,你說好不好?」

寧弈望著她。

半晌溫和的道:「妹妹,你傷心瘋了。還是去休息吧。」

「是啊,六哥,以後就是你辛苦了。」韶寧緩緩站起,不再看太子一眼,「你可得千萬保重身體。」

「韶寧,你長大了。」寧弈欣慰的看著她,「閨中小女已長成,懂得為父皇兄長分憂,哥哥真為你高興。」

韶寧臉色變了變——她已經到適婚年紀,按說早該指了駙馬,仗著父皇和太子寵愛,一日日拖著,可如今,誰還會如大哥般幫她找藉口?誰還會如大哥一般,為她頂著朝臣壓力,送她去青溟自由讀書?

血海翻覆,權欲詭譎,一朝間,至親永別。

少女搖搖欲墜立著,衣袖下手掌成拳,攥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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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皇家血雨腥風博弈,寫在史書上不過是輕描淡寫四個字「庚寅之變」,正如那些人命,註定只是冷冰冰的死亡數字。

死亡數字極為龐大,楚王殿下帶領三法司,窮追猛打斬草除根,太子黨以及疑似太子黨們,成為庚寅之變的犧牲品,天盛十五年的春末夏初,天街落了人頭無數,多年後刑場青石板縫裡,依然有洗不去的暗黑血跡。

太子被廢為庶人,葬於京郊西氓山,子女流放西北幽州,世代不得回京。

牽涉到構陷開國老臣舊案的五皇子被勒令交出御林軍指揮權,出京去江淮道檢視貫通南北兩地的龍川運河工程——該工程剛剛開始,預計三年內完工,三年之內,五殿下除了逢年過節或皇帝特召,很難有空回京溜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