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0章

七皇子倒是順利從舊案中脫身,卻也從此收斂了許多,閉門謝客讀書。

皇朝繼承人死,最受寵的兩位皇子連遭黜斥,與之相對的是一直不受重視的楚王殿下水漲船高,天盛十二年六月,帝賜楚王三護衛,掌長纓衛,於親王儀仗外加一二三等護衛共十六員,領戶部,並掌京畿水利營田事務。

殊榮和實權,接踵而來。

庚寅事變後的寧弈,讓皇帝也很放心,在新一輪洗牌中,朝中諸般要職逐漸空出,寧弈並沒有急著安插自己的勢力——這些年他從未收納門客結交外臣,光桿王爺一個。

他完全是個忠心為國的親王形象,只是做好自己的事,諸般職位,依舊按照舊例,由各級官署推舉,以及通過青溟書院選拔。

只有鳳知微清楚,寧弈不需要培養門下,青溟,本來就是他的。

鳳知微也升官了,還沒就職就升職,因為救援公主有功,除朝華殿學士職不動外,兼升右春坊右中允、青溟書院司業,前者是太子侍讀,負責太子奏請講讀,現在沒有太子,只是虛銜,後者則很有用——青溟書院副院長。

鳳知微接旨,心中很悲傷——姑娘我實在不想和楚王殿下有任何交集啊……

她的新府邸也在西華巷,和秋府遙遙相對,這是她特意選的,這次事變落馬了一批太子黨,其中原右中允被充軍流放,她便要了他家府邸,和舅舅做了鄰居。

秋府最近日子也不好過,秋尚奇一直和五皇子走得很近,現在則陷身官司之中。

大越近年來不斷叩邊,天盛帝很頭痛,秋尚奇自從和「國士」魏先生交好之後,突然聰明了許多,特地獻計說大越地處天盛西北,地薄人悍資源緊缺,以致有擄掠搶劫之事,不如在邊境開放「馬市」,以越馬和內地鐵器米糧布帛互市,可保一方平安。

天盛帝採納了計策,事情卻發展得不如意,大越不守規矩,賣的是瘦馬,卻強行索要高價,甚至「朝市暮寇」,早上賣了一批瘦馬,晚上再搶回去。

天盛帝大怒,朝中御史趁機彈劾,秋尚奇焦頭爛額。

鳳知微坐在自家小亭中,遙遙望著秋府飛簷微笑品茶,心想該在什麼時候以什麼身份,去好好拜訪一下秋府呢?

突有小廝帶了個內侍進府,來人神神秘秘,過了半晌,鳳知微神神秘秘把人送出去。

隨即站在門後沉思——韶寧找自己,有什麼事?

忽然想起最近忙著搬家,把那天問顧南衣的問題忘記了,趕緊再問。

「你那天說你是什麼來著?可以說完了吧?」

「哦。」顧少爺正在敲胡桃,最近他迷上了這個,聽見這話,不急不忙,答:

「……我是你的人。」

第三十九章紅粉局

「掙破莊周夢,兩翅架東風,三百座名園,一採一個空,嚇殺尋芳的蜜蜂……」

鳳知微悠悠坐在青呢油氈車內,眼睛半闔半閉,嘀嘀咕咕。

車旁的內侍探過頭來,討好的問:「您說什麼?可是車太顛?」

「沒事沒事。」鳳知微擺擺手,小臉兒有點蒼白。

她這隻「無意尋芳」的蜜蜂,被某個漂亮的大蝴蝶——嚇殺了。至今餘悸猶存。

顧少爺惜字如金,但每個字出來,都能讓你像吞了金。

「我是你的人。」

簡練、乾脆、強大、驚悚。

鳳知微五雷轟頂,一句也不敢再問,當即收拾收拾逃出府去赴韶寧公主之召,連原本想拖延一下都忘記了。

車子行得七拐八彎,漸漸偏離主街,在一座深巷裡不起眼的小酒樓前停下。

「不去宮裡?」鳳知微皺眉,心中覺得有幾分不妥,下車看看四周,隱約有人頭閃動,應該是韶寧的護衛。

她最近又耳聰目明瞭些,說來奇怪,自從在那古怪的小冊子上學了些練氣法門,她體內的灼熱一日比一日收斂,但是感覺最明顯的兩次,卻是當初險些被五姨娘拖下水溺死和那天墜樓,這兩次後,體內特別輕鬆,有種脫胎換骨更進一層感覺。

這種感覺,兩次都是在生死之境,這其中有什麼聯絡嗎?

鳳知微想起那日墜樓顧南衣那一指,想起靜齋樓頭身形熟悉的黑衣人,心中若有所悟。

內侍在前方引路,小樓深院十分安靜,只餘步聲迴響,門簾一掀,韶寧倚門而立,含笑盈盈看過來。

鳳知微停住腳步。

一瞬間有拔腿而逃衝動。

又有想將顧少爺拍死的衝動——要不是被你嚇著,我至於痴傻的來不及多思考就跑來這紅粉局?

紅粉局。

小院雅緻,繁花葳蕤,嬌嫩的蔦蘿觸鬚輕卷,明麗的鳳仙枝搖葉顫,花牆上下群芳盛開,卻不及那捲簾後,人風流。

淺粉色織金紗通肩翔鳳短衫,襟袖繡四合如意鳳穿花,同色煙霞錦妝花百褶紗裙,鑲深金纏枝暗花紗緣,一身的柔軟嬌嫩,而少女烏光水滑丫髻上,嵌蝶形珠釵,插瑪瑙佛手金簪,明珠柔潤瑪瑙華貴,襯得那一雙寶光璀璨的眼睛,越發華彩四射。

皇朝公主,盛裝立於簾後,纖腰如束,膚光勝雪,於室內的幽沉闇昧間,顯出無限的明亮嬌豔來。

鳳知微看著那張臉,卻看出一心的恍惚。

她眼神那麼微微一蕩,明明蕩的是別的事兒,看在含羞帶喜殷殷期盼的韶寧眼裡,卻生出天大的誤會,突然便起了加倍的羞澀,揉著那珠簾絞啊絞,往日的跋扈張揚突然便去了爪哇國。

「公主。」鳳知微卻已經反應過來,隔簾遙遙一躬身,「不知公主相召於宮外,外臣不敢逾越……告辭了。」

說完便走,步子極快,身後立即一聲嬌喝:「你……你站住。站住!」

第一個你字還有點驚訝猶豫和氣急敗壞,第二個你字開始便恢復了那少女向來的跋扈和矜持。

鳳知微暗暗嘆氣,站下,轉身,一臉不甘。

「我找你,你居然敢走。」韶寧也顧不得羞澀了,拋下簾子跑過來,一把拉住鳳知微的袖子。

她十指尖尖,竟塗了鮮紅蔻丹,塗得太濃豔,手伸出來有如滴血,一旁顧南衣微微垂了臉,覺得這雙手看起來很有問題,衣袖一拂,韶寧就被揮跌出去。

四面低呼響起,剛才還空無一人的院子,突然便冒出很多人去接韶寧。

韶寧身在半空,淺粉衣裙飄飄柔曼,說話卻張牙舞爪殺氣騰騰:「把這個姓顧的給我丟出去啊啊丟到臭水溝裡去!!」

侍衛們猶豫著過來,顧南衣看也不看,拍拍手,咕噥道:「好多粉!」連打了幾個噴嚏。

被接住的韶寧臉都青了。

鳳知微淺笑著提醒那些護衛:「顧先生是陛下剛剛御封的駕前帶刀行走。四品武職。」

六品護衛們灰溜溜的退下……

「幫我看著外面……不能讓人接近正房。」鳳知微踮起腳,在顧南衣耳邊低低囑咐,隨即迎上韶寧,「公主召微臣,有何要事?」手指順勢一牽,韶寧臉一紅,乖乖的被她牽了進房。

室內重簾深卷,沉香淡淡,榻上一張小桌放著些點心果品,還有銀壺一盞酒杯兩隻,看來韶寧還打算請她喝小酒。

「微臣午後還得去點卯,公主有事請吩咐。」鳳知微反客為主,主動給韶寧斟酒,斟得很滿,自己杯裡隨意灑幾滴。

兩人喝了幾杯,鳳知微天南海北閒聊就是不提朝政,韶寧心不在焉聽著,臉頰微酡,怔怔看著對面少年——這人相貌不過清秀,氣質卻極超卓,那種無論何時何地都保持的閒淡優雅極為少見,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明明出身平凡官位低微,卻笑看風雲,萬事底定在心。

京華滿冠蓋,然而那些富貴少年,和魏知比起來,都多了幾分濁臭,少了幾分雍容。

「其實那清水衙門,點卯不點卯有什麼要緊?」韶寧終於不耐煩鳳知微的雲遮霧罩,一抬手喝完一杯,突然不屑的笑,「魏知,以你大才,是應該登堂拜相入閣軍機的,什麼右中允?難道將來楚王做了太子,你還得給他寫奏章?什麼青溟司業?難道你甘於在辛子硯之下仰人鼻息,將來還是逃不脫寧弈的掌握?」

韶寧看出辛子硯是寧弈的人了?

心中一動,面上笑意淡淡,鳳知微給韶寧斟酒,語氣誠懇:「魏知一介白衣,一朝得聖上青眼平步青雲,已經羨煞眾臣,世間榮寵,過猶不及,公主愛重,魏知卻自知當不起。」

「什麼當起當不起?成王敗寇而已!」韶寧冷笑,幽黯光影裡羞澀盡去,眉目帶煞,「魏知,不要告訴我你不想!」她突然湊近桌案,目光灼灼盯住了鳳知微,「我在你眼睛裡看見了野心!這騙不了我!」

「世間男兒,皆有野心。」鳳知微端坐不動,含笑看韶寧,「只要我忠心為國,陛下會給我。」

「我給你!」韶寧一把抓住鳳知微執壺的手,渾身輕顫,鬢上蝶翅金簪華光閃爍如劍光,「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只要你幫我,殺了寧弈!」

第四十章冷槍

暗室對酌,言語如刀。

明燭反射那少女鬢上金釵光芒如劍光,映得眼神也熠熠灼熱,火般燃著。

「幫我殺了他!」她急促而堅定的道,「楚王奸狡,國之害也!你如今已經得罪了他,他必不容得你活,與其坐困愁城坐以待斃,不如效力於我除此大奸!」

鳳知微抬頭,看進少女眸子,那一汪清亮如明鏡如碧水,清澈得照見微塵,這雙眼睛的眼神,是唯一和她不相似的地方……

半晌她輕輕抽回手,微笑:「殿下,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明白的。」韶寧一番話說出,人也冷靜了下來,「你明白他做了什麼,你明白他想做什麼,你明白,你應該聽我的。」

鳳知微默然半晌,道:「殿下,那是你哥哥。」

「我只有一個哥哥。」韶寧自斟自飲,喝得很快,「他和我一母同胞,比我大十二歲,我們的母親早逝,我獨居一宮徹夜哭泣,是他將我接到他宮中,一夜數次起床看我,我病了,他丟下國務守在一邊,為此被父親罰跪,我想出宮玩,他替我打掩護,出了紕漏他負責,我向往自由的青溟,他為此花費數月說動父親,還煞費苦心安排十哥陪我……世人都說他輕狂庸碌,不當為國之儲君,然而不管他是不是好儲君,他是我唯一的,永遠無人能夠代替的,最好的兄長。」

「我的兄長。」韶寧臉上湧起薄紅,重重放下酒杯,杯中酒液濺起潑上她手背,她抬手吮去,雪白手背襯得眸子黑亮逼人,「他死在我面前,死時胸膛破開,死後宗嗣不保,連皇家園陵都不能入葬,生於皇家,難道就註定這樣的下場淒涼?」

鳳知微閉上眼睛,腦海中隱約的血火一閃。

「我拒絕了為他毒害父皇,可我不會拒絕為他報仇。」韶寧悽然笑道,「魏知,連我都知道他死於寧弈連環局,你怎麼會不知?你是不是覺得,我輕狂,我無知,我所謂的報仇,只是孩子在說氣話?」

鳳知微不語,心想你好歹聰明了幾分,如今楚王勢大,躲避尚且不及,你還要招惹?你想死,我不陪——

「我是天盛皇朝恩寵最盛的公主,這最盛兩字,不是白說的。」韶寧冷笑,「我同樣賜三護衛,尋常親王護衛三千,我一萬,而且全是御林軍中最為精銳的高手,父皇彷古制賜我湯沐邑,為江淮道最為富甲天下的和嘉縣,而且……父皇年紀老邁,膝下卻漸虛,這些年參知政事,對我並無避諱。」

前面幾句倒沒什麼,最後一句卻令鳳知微眉梢跳了跳,未想到天盛帝竟然對女兒偏寵如此,難怪寧弈一定要殺了她。

「殿下,這些話,不當我這微末小臣來聽。」半晌鳳知微誠懇的道,「無論如何您和楚王,是皇室血脈骨肉至親,同室操戈,將來陛下要傷心的。」

「他難道現在就不傷心麼?」韶寧古怪的看她一眼,「你說骨肉至親,我以前也這麼認為,可寧弈卻未必這麼認為,他以前那些事……」

鳳知微的目光轉了過來,韶寧卻住了口,臉色不太好看。

「魏知,我要你幫我,也是想保你的命。」韶寧再次抓住鳳知微的手,「你已陷身危險中。」

「公主你又何嘗不是呢?」鳳知微出神的看著杯中酒,突然抬首對她一笑,「你擅自出宮,可知當此多事之秋,危機重重?據說現在‘太子殘餘流竄於市’,尚在搜捕中,萬一有個什麼,出事了都沒處找兇手。」

「不會的。」韶寧臉色變了變,「我帶了很多護衛……」

「那些護衛,都可靠嗎?」

韶寧臉色又一變,剛剛張口,突然桌上燭火一顫!

一顫間牆壁突然無聲無息破開,一柄長槍毒蛇般穿壁而出,直戳榻上背對著牆的韶寧後心!

那槍來勢快至無法言說,奔雷閃電,冷光一現已到近前。

鳳知微擱在榻上小几上的手順勢向前一滑,一把扯住韶寧衣袖狠狠一拽!

韶寧被她拽倒,臉重重捺在桌上果盤,啪一下壓扁了幾隻蜜桃,汁水四濺。

長槍呼的一聲從韶寧頭頂蕩過,猛烈的勁風剎那間熄滅蠟燭,黑暗中槍尖寒光一亮,雷霆般繼續向前,直奔鳳知微面門。

鳳知微唰的平平倒下,槍尖擦鼻尖而過,近到嗅得見鐵質的森寒血腥氣味。

一霎間屋外響聲四起,衣袂帶風聲不斷,顧南衣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出現,很明顯他也被人絆住,來者武功,便如這隔牆出槍者一般,非同小可。

有人是下定決心,要將她兩人置於死地了。

靜室內燈火全滅,瀰漫著桃汁甜膩的氣息,毒蛇般的長槍槍尖微抖,嗜血的尋覓獵物。

黑影一閃,一個侍衛奔了進來,低呼:「公主!公主你沒事吧!」

韶寧一喜,便要呼喚,卻突然被冰涼的手捂了嘴。

那手掌肌膚細膩,隱約淡淡疏涼香氣,韶寧瞪著眼睛,一片混亂中居然來得及想:魏知的手怎麼這麼小,這麼細,這麼香……

鳳知微堵住韶寧的嘴,低低申吟一聲,那侍衛奔到榻邊,鳳知微立即閃電般出手,五指如剛,捏住他咽喉,往那槍尖一送!

「嗤。」

槍尖入肉,鮮血噴濺,那侍衛喉頭格格作響,瞪大的眼眸剎那光芒一亮,倒映出同樣震驚無倫的韶寧眼眸,隨即那光芒漸漸淡下去,如燭火顫顫一搖,熄滅。

不見血不肯收的厲槍,終於滿意的收了回去,自牆壁上穿出的槍眼中一閃不見。

鳳知微立即拽著滿臉桃肉的韶寧便向外衝,剛到門口人影一閃和一人撞個滿懷,鼻下氣息清澀潔淨,便知顧南衣到了。

「送她回宮!」鳳知微把韶寧往顧南衣懷裡一塞,她不能讓韶寧在和她私下相約的時候出事,要死換塊地方死。

「不去!」顧少爺乾脆的把韶寧拎到一邊,習慣性來摸自己的鳳小廝。

「乖,要去。」鳳知微假笑著讓開,「必須的。」

「為什麼?」顧少爺做事,需要一個理由。

「因為。」鳳知微扶著他的肩把他向外推,正色道,「你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