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6章

第三十三章連環局

一旁的官員羨煞秋尚奇——本就是武職高官,如今又有了天子近臣的文職侄兒,真是美好啊……

兩人「把臂言歡」,約定常來常往,才「依依不捨」分手,鳳知微好容易從官員群裡脫身,先溜回自己院子裡休息,皇帝陛下比較開恩,給她幾天時間準備接受宅子田地,也好給時間讓吏部準備。

一進門便被淳于猛捶了一拳:「好小子,看不出來嘛!」

燕懷石笑容鬼兮兮:「真是一別半日,君已飛登龍門。」

鳳知微不理他們,急速道:「收拾東西,離開青溟書院,燕兄你在京城皇城附近有宅子麼?咱們先去那裡住,訊息也好靈便些……」

眾人愕然,鳳知微又看一眼淳于猛,道:「淳于家想必沒什麼事兒,你還是聽你父親的,暫緩去長纓衛報到便是。」

「你在說些什麼?」淳于猛還不在狀態,燕懷石已經愕然道:「不是刺客已經死了嗎?皇帝要大動干戈?」

鳳知微默然不語,心想只怕想要大動干戈的另有其人,還有今日,眾皇子攻擊寧弈時,皇帝臉上的表情也很是精彩啊,有些事,未必如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呢。

「別問,相信我就離開。」鳳知微答得簡單,一轉身,看見顧少爺已經抱好了他的寶貝枕頭。

……

是夜,御駕離開青溟書院之後,帝京亂生。

因為時當庚寅年,史稱「庚寅之變」。

此亂初時不顯,當局者渾然不知,直至多年之後,有心人慢慢回溯推演,才換得恍然大悟「哦」一聲。

先是天盛帝召太子進宮,父子密談,太子出宮後,神情惶惶不安。

當夜,楚王在被軟禁的行宮遇刺,宮女試圖在飲食中下毒,被御林衛發現。

天盛帝一日之內再次急召太子,不知為何發生齟齬,據說殿外宮人,聽見清晰的盤盞碎裂之聲。

次日皇帝命由五皇子暫領長纓衛總管職務。

長纓衛一直負責東宮守衛,當日五皇子以皇宮守衛力量不足,長纓衛不得擅離職守為名,將長纓衛調離東宮,改由自己麾下御林軍守衛。

太子一怒親自尋五皇子問罪,五皇子態度恭敬滿嘴規矩,卻不肯調回長纓衛,並稱長纓與御林同為皇家守軍,太子為何執意取長纓而棄御林,莫非心中有私?太子怒極,以茶盞擲傷五皇子。

此時太子已覺眾叛親離,青溟書院自稱待罪自省,驅逐太子姻親門下學生,楚王總管的九城衙門陰奉陽違,朝中眾臣心寒太子涼薄,雖面上恭迎如故,辦起事來卻諸多阻礙推脫。

只剩下一個十皇子,以往因年幼不被太子看重,如今失去寧弈助力的太子,忍不住便向幼弟訴苦,十皇子勸太子不必忍讓,拿出儲君威儀,也讓那些無視君上者見見顏色,太子遂強力接管九城衙門,在九城衙門巡查司,查得五皇子私下結交邊軍將領,私圈良田,設陷暗害當年開國老臣等隱秘證據若干。

順藤摸瓜,此事隱約七皇子也有份,太子如獲至寶欣喜若狂,又怕稟報皇帝之後此事會壓下,當下故意玩了點心眼,一方面使人趁宮門下鑰時辰故意延遲入宮緩報訊息,另一方面當夜就蒐集人證,以太子寶印將一批涉事官員停職待勘。

太子害怕五皇子七皇子事急咬人,不聽東宮幕僚勸阻,以手諭調動京外戍衛營試圖圍住兩座王府,五皇子意圖覲見天盛帝,被戍衛營屢次攔下,一怒之下意圖調動御林軍闖宮,若不是七皇子及時趕來阻止,一場流血事件在所難免。

七皇子服軟,太子滿意,至此覺得塵埃落定,十分歡喜,私下設宴於東宮,席間道:「父皇總說我性子綿軟,如今也讓老頭子見見我雷厲風行!」

一語未畢,有人冷笑接道:「未必!」

隨即屏風後轉出一人,面容冷沉目光森涼,正是天盛帝。

種種傳說到了此時戛然而止,後面發生了什麼,已經再沒有人能夠完整述說,短短十數日幾起幾落風雲變幻,太子剛剛抓著老五老七把柄氣焰高熾,轉眼間局勢突變,隨即太子寶印再次被停,五皇子和七皇子那一派朝臣順勢反攻,彈劾太子黨任用私人干涉刑獄結黨營私株連無辜,互相攀咬攻擊,朝政亂成一團。

這些事兒,有些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些是鳳知微通過燕家門客的四處刺探,整理收集補充得到的,別人還在懵懂和猜測之中,鳳知微卻已清楚,太子已經一步步陷入泥潭了。

原來從一開始,寧弈的目標,就是太子。

還有那些勢力不小如狼似虎的兄弟們。

夏季和風麗日,碧紗窗清風送爽,鳳知微半卷紗簾坐在屋內,用純金小夾鉗敲胡桃,敲一個,笑一聲。

「好心計!好個連環局!」

顧南衣坐在她對面,敲一個,吃一個。

「這是太子。」鳳知微一肚子鬱悶,拿了胡桃開始擺龍門陣,抓了一個大的,隨即在一側放了個小的,「這是寧弈,朝廷公認的忠心耿耿的太子黨。」

顧南衣立刻拿起那隻寧弈,飛快的吃掉。

鳳知微愕然,隨即抓起一隻帶殼胡桃扮演寧弈,沒用,顧少爺還是飛快吃掉,一邊吃一邊十分精準的吐出所有的殼。

……鳳知微最後抓了只毛筆扮演楚王殿下,終於逃過被吞之災。

「因為他是公認的太子黨,所以在脫離太子黨身份之前,他絕不能對太子下手,否則出任何事,他都有連坐之罪。」

鳳知微唰唰唰擺出一堆胡桃,咻咻咻彈向太子和寧弈那一堆,「就算他動了太子之後沒事,眾虎視眈眈皇子狼撲而上,誰都比他得天盛帝歡心,誰都比他有地位,到頭來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上位的,絕不會是他。」

「那麼應該怎麼做呢?」鳳知微笑意微微,把太子胡桃彈向皇子們那一堆,胡桃們互相碰撞四處彈射,「先脫開自身干係,再借力打力,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唯獨自己獨善其身。」

她用寧弈毛筆敲著太子胡桃,「那個刺客,是第一計,根本就不是為了刺駕,而是為了使他自己‘蒙冤被禁’。」

「刺客是他故意介紹給太子,故意給眾兄弟無意中看見,他摸透了太子自私脾性,知道他臨事一定會把責任推給自己。」鳳知微仰頭沉吟,「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個刺客的來龍去脈,他已經用特別的方式透露給皇帝,就算他不透露,以天盛帝手段,對兒子們的事,當真一點都沒有數?所以當太子將責任推給寧弈,眾皇子落井下石時,天盛帝臉色才會那麼難看。」

「他‘背了黑鍋’,卻顧全大局隱忍不發,眾皇子明知有假,卻不顧親情睜眼說瞎話,天盛帝看在眼底,難怪臉色那麼精彩。」

鳳知微抓住太子胡桃,慢慢的用毛筆那一端掏果肉吃,一邊順便分給顧南衣一半,「老皇帝果然不是簡單角色,裝作不知,將寧弈軟禁來試探眾人心思,可笑那批皇家兄弟們,還以為終於整倒一個,卻沒想過,考驗才剛剛開始。」

「後面的事,還是寧弈的局,只是他此時已經不能算是太子黨,而且‘別宮軟禁,重傷臥床’,怎麼算,也算不到他頭上,於是綿糖炒胡桃——」鳳知微眯著眼睛笑,「下點毒啦,調調軍啦,翻弄諸般證據啦……等到太子和眾兄弟兩敗俱傷咬得一嘴毛,他老人家傷也好了,冤枉也澄清了,正好出來粉墨登場。」

「噹噹噹當。」鳳知微鼓掌,將太子胡桃和皇子胡桃推給等了很久,完全沒有聽她在說什麼的顧南衣,顧少爺不耐煩的趕緊吃掉。

「啪啪。」有人在窗外鼓掌,笑嘻嘻探進頭來,「好一番政局推演,楚王若得知全盤計劃盡在你心,不知道會不會想拆了你?」

「在下骨頭雖軟,但也不是那麼好拆的。」鳳知微一笑,單手一擲,毛筆精準投入筆筒中。

「告訴你個最新訊息。」燕懷石坐在窗欞上,望著皇城方向,「皇帝今日已經拒絕太子覲見,並宣三大學士進宮。

鳳知微一笑,心想太子休矣。

當日夜,太子再三求見天盛帝不成,又知三大學士在御書房一夜未出,絕望之下,調集東宮侍衛和京郊戍衛營,以清君側為名闖宮。

天盛帝卻在他揮兵入宮之前,便已離開皇宮,住到京郊虎威軍大營。

隨即連發詔旨,撤換戍衛營長官,調動虎威軍反包圍亂黨。

鳳知微也在伴駕侍臣之列——天盛帝其實是看中她身邊的顧少爺。

虎威大營離軟禁寧弈的玉泉行宮極近,楚王得知訊息後,星夜驅馳,只帶十餘護衛前往大營,求見天盛帝。

當夜父子促膝長談,具體說了什麼,世上永無人得知,許是父慈子孝剖心以對,許是兵不厭詐你來我往。

是夜牛皮帳篷內沉香細細,淡白繚繞的霧氣,遮住了所有晦暗深沉的眼神。

天明時露珠染亮帳篷邊碧草,寧弈恭謹的退出,晨光下眼圈微紅,望著京城方向的目光,卻涼如霜雪。

亂風終起,誰御風而上?且算從頭。

他突有感應的回過頭去。

便見凝露草尖之上,漫天朝霞之下,那少年打扮的女子,衣衫獵獵,負手帳前,遙遙注視著他。

似笑,非笑。

第三十四章香草美人

寧弈遙遙看著她。

高崗之上,麗日長風,那人烏髮與衣衫齊舞,站在高處不令人覺得氣勢凌人,立於低處也不令人覺得畏縮低下,永遠神容平靜,在平靜背後,浪潮奔湧。

這樣一個巋然不動的女子。

兩人目光交匯,此時都有了一番不同往日的意味。

從最初的完全被動,生死操於他手,到今日的遙遙相對,一笑間各自算盤。

他知道他的一切她知,正如她知道他知道她的知。

寧弈忽有奇異的預感——從今以後,她將逐漸走向他,以越發不可捉摸的姿態。

他突然想過去,說上幾句話,至於要說什麼,他還沒想好,不過他覺得,這一段走近的路途,足夠他想明白要說什麼。

他剛要舉步,她卻突然轉過頭去。

遠遠的,碧草之上,她的身側,升起一抹淡淡的天水之青,那玉雕一般的人,依舊不看任何人,卻站得離她很近,仰起頭迎向那抹初生的日光。

薄而透的陽光打在他面紗後半露的下頜,那裡的弧線便有了玉般的質感,陽光頓如泉水般流暢的滑開去,濺落在碧草之上,空氣中似有絢麗的光暈在飛舞。

她調開目光,轉頭對那男子笑,不知說了什麼,那男子還是不理會一切的樣子,專注的微微仰首,在陽光下閉目聞著草木的芳香,她便俯身在四周尋了尋,找到棵甜味的草,仔細去掉草葉,一折兩段,一半自己慢慢的吮,一半遞給他,用帶著笑意的眼,教著對面的少年。

那玉雕般的少年,望著那草良久,終於也有樣學樣的將草杆放進嘴裡。

高崗暖風日光如燻,她平和沖淡的,對那人微笑。

這是另一個她,他沒有見過的。

她給他的是狡詐、是狠辣、是心計浮沉、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突然便覺得有些氣燥。

日光似乎薄了點,風聲不再悠緩舒暢,那些七彩的美妙光暈碎在草尖上,天氣熱得令人難以忍受。

寧弈抬起手來,遠遠的,對著鳳知微一指。

鳳知微回首,看見遠處楚王殿下不知何時再次神色暗沉,薄唇緊抿,表情很不和善,心中便很有些怨念——您剛才好像還挺平和,怎麼一眨眼就和六月的天一般,變了臉呢。

他指指她,指指皇城,隨即拂袖離開。

「好自為之。」

她躬躬身,微笑,目送他決然離去。

「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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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上午的時候,燕懷石帶了人來給鳳知微送零食,當然主要是給顧南衣準備的,鳳知微順便安排他和幾位宰輔「邂逅」了一下,算是先留個印象。

燕懷石帶來了京中訊息,果不其然,太子和皇帝的對抗,只有四個字最合適形容:以卵擊石。

「太子也是昏了。」燕懷石大搖其頭,「皇帝這些年看似不怎麼管事,可是從來不曾放鬆對朝政和軍事的把握,他以為掌握近一半的京畿護衛力量就可以掌握勝局?嘖嘖……」

鳳知微負手,遙遙注目天際,似是被那皇城血火灼了眼目一般,眯起了眼睛,良久緩緩道:「太子和楚王的最大區別,就在於後者,從來不曾小瞧了天盛帝。」

審時度勢,順力而為,寧弈之沉穩,實非常人可及,就連鳳知微最初也沒有猜到,寧弈會用十年的時間,來佈局對付那樣一個庸碌得人人都覺得可以隨時扳倒的太子。

因為,扳倒太子易,扳倒太子而不為皇帝懷疑難。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刺殺前那一夜那些士兵,真正要做的,是確保刺客能夠順利進入內堂,以及,控制住那些在書院就讀的重臣子弟。

青溟,是此次計劃的一個重頭戲,通過這個書院,風流帝京的楚王,其實早已扼住了多家臣子的命脈。

這個計劃從什麼時辰開始?建國之初?或者更早?

當所有人看見青溟的重要性,寧弈立即退出,「忠心耿耿」將之「交給」了太子。

風流楚王,帶領京城一批皇親國戚公子哥兒,以浪蕩無心朝政之姿,玩遍帝京花,賞盡風塵柳。

正如鳳知微在妓院和大街上遇見他那兩次,很明顯,那些公子哥兒唯他馬首是瞻。

有意無意,慢慢滲透,多年下來,這些勳貴子弟,想必已經和楚王府私下結成了密不可分的利益關係,無論是私生活,還是公家的書院,諸般是非把柄,都牢牢控制在辛子硯和他手中。

寧弈要做的,並不僅僅是扳倒太子,而是在扳倒太子的過程中,取信於皇帝,在扳倒太子之後,取得更多支援。

他從未輕視過那位一手創立天盛皇朝的開國之帝,哪怕這些年他老邁,倦政,無所建樹。

而皇宮中那位太子,永遠也不會知道左膀右臂如此居心險惡,他已經被重重包圍的虎威軍和一面倒的劣勢,逼得失去常性,瀕臨瘋狂。

在他試圖闖宮失敗後,他便被不斷逼迫著向東宮範圍內縮,天盛帝要把一切爭鬥留在東宮解決,鮮血可染東宮,不可染正殿朝華。

皇帝看來很平靜,拉著鳳知微在大帳下棋,鳳知微輸兩局必贏一局,皇帝很滿意。

軍報不時送過來,天盛帝不動聲色的看,燭火下眼神平靜,每道皺紋都皺得滄桑而緊。

鳳知微的心,也如這冷玉棋子一般,微涼。

這沉潛如淵帝王家。

棋下到半夜,一騎快馬踏破夜色而來,隱約一路唱名報進,天盛帝端坐不動,啪的下了一子,動作似乎力度過大,燭火顫顫欲熄。

鳳知微無聲暗歎,起身告乏,「微臣不勝棋力,陛下饒我!」

天盛帝笑起來,拂亂棋子,鳳知微立即告退,走到門口卻聽見皇帝嘆息:「一起聽聽吧。」

心中一緊,卻不敢推辭,她低眉斂目:「是。」

一抬眼看見皇帝眼神疲倦,恍惚間想起那日屏風後眾皇子攻擊寧弈,他也曾露出這樣的眼神。

火漆密封的軍報遞上來,天盛帝看罷,眉梢突然抖了抖,隨即怒拍桌案。

「混賬!」

太子不知道發了什麼失心瘋,悍然以火炮轟平東宮外牆,東宮明宜宮,本就是皇宮一部分,後來象徵性以牆隔過一片單獨區域,這一轟,他不退反進,直入皇宮,那批逼入死境自知無幸的侍衛和戍衛營殘餘,兇性爆發,在宮中大肆燒殺,並挾持十皇子和韶寧公主為質,口口聲聲要天盛帝給個公道。

桌上燈燭被震落,軍報騰騰燒起,煙霧中天盛帝神色暴怒——他了解太子,知道這兒子膽量一般,按說掀不起大風浪,又指望和太子交好的韶寧能夠勸勸她大哥,所以才沒有帶走兒女,不想太子喪心病狂,連親妹都不放過!

幾位老臣聞訊趕來,神色震驚,對於太子這種費人疑猜的大膽,卻無一人為他尋找理由,都說人心難測,太子身側最多小人,又說太子臨事瘋狂,陛下如此恩重,竟能如此辜負!

鳳知微冷眼看著,想起東閣大學士的兒子,正是曾被顧南衣折斷手指的那位姚公子,以往好幾次,都在寧弈身邊看見過。

天盛帝發作一陣,慢慢冷靜下來,突然沉聲道:「魏先生。」

來了……鳳知微暗暗叫苦,還是躲不過去啊,快速離開青溟,隨皇帝避在大營,萬軍在側該用不著她吧?不想出了這事。

顧少爺那天就不該露那一手啊,如今可算被人惦記上了。

一刻鐘後,一千虎威軍帳外相侯,鳳知微無可奈何爬上馬,哄顧南衣:「咱們喝酒去。」

顧少爺原本是不喜歡半夜爬起來的,聽見這句立即要求:「那天那種。」

鳳知微繼續哄:「淳于猛有,帶你去找他。」

顧少爺似乎很高興,順手採了根草葉,一折兩段,遞給她以作獎賞。

鳳知微一咬——苦的。

將苦草叼在齒間,鳳知微在馬上顛啊顛,心中卻在回想臨別時天盛帝的話,這深沉帝王彼時眼神擔憂,對她諄諄叮囑:「務必救得公主。」

未曾想天盛帝對韶寧,還當真有幾分慈父之心,這也許是寧氏皇家,僅剩的親情了吧?

快馬回城,帝京已經戒嚴,皇城內所有衙門都有虎威軍駐紮,這支軍隊,天盛帝還是大成王朝外戚的時候便已經掌握,軍中統帥胥元良和副帥淳于鴻,都是從龍有功的開國老臣之後。

西華門煙塵滾滾,喊殺震天,寧弈領旨同胥元良在猛攻太子殘軍,而太子被圍在南宮天波樓,韶寧和十皇子正和他在一起。

鳳知微攏袖坐於馬上,遙遙望著血色火光中的皇城一角,暗紅的光影投射在她臉頰眼眸,有種水色潤澤的光豔。

她並沒有將那一千虎威軍投入戰場,更沒有帶著顧南衣闖軍救人,而是靜靜的,等。

過了一會,寧弈果然策馬過來,無聲在她身邊停下。

一對男女,默然駐馬,遙看那一角流血廝殺。

「有些人不能活。」半晌,寧弈淡淡開口。

「有些人也不適宜死。」鳳知微對他一笑,「比如,人質。」

「你救出寧霽。」寧弈長眉皺起,「也足可向陛下交代。」他頓了頓,平靜的道,「我會保得你。」

鳳知微相信這句話,卻默然不語,這是她第一次和寧弈進行利益交換談判,心中卻有幾分淡淡的涼。

寥寥幾語,決人性命,寧弈若無其事是應該的,但是自己,為什麼也這般坦然平靜?

老皇涼薄,楚王深沉,她既已入了這爭鬥圈,先要保住的,只能是自己。

原來她也是天性涼薄人。

「別讓我失望。」火光躍動裡那人笑意華豔,「否則,你會絕望。」

那笑容意味深長,墨玉眸裡浮漾著一些連鳳知微都看不懂的東西。

鳳知微撥轉馬頭。

「別讓我絕望,」她回眸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