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2章

他生氣,其餘人卻快意,二皇子閒閒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太子不必如此急躁,且看這人還能說出些什麼來?」

七皇子皺眉道:「真是無恥之尤!竟說出這等話來!還是下天牢讓三司好好拷問才是!」

後趕來的五皇子冷冷道:「大理寺也是太子主管,我看倒不必費那事兒。」

太子怒目回瞪,五皇子掉開眼光,七皇子溫和微笑,二皇子目光斜睨。

幾位以前一直態度中立公允的重臣,今天也一反常態,未曾為太子說一句話。

天盛帝一直冷眼旁觀四周暗潮洶湧,刺客攀上太子他倒未必全信,身居九五至尊位,早已懂得別說耳聽也許是虛,就算眼見,也未必是實,這刺客行刺時繞過太子手段明顯,此刻又試圖攀誣太子,怎麼看,都像有人設局陷害,而且手段急切,反倒未必可信。

但是話又說回來,誰又知道這不是太子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脫罪手段呢?

見慣權謀浮沉鬼蜮伎倆的人,遇事想得會更多,天盛帝的目光,在表情各異的眾皇子臉上掠過,平靜中隱藏暗暗猜測。

會是誰呢?

目光又落在地下刺客臉上,發現那人看太子眼神雖然怨毒,卻一直不避目光,始終直視太子,牢牢盯著他,似乎在提醒什麼事情一般。

這麼一想,心中便又一動。

正在僵持間,忽聽堂下一陣步聲急響,有人連聲嚷嚷:「魏知呢魏知呢。」一路推開阻攔的侍衛,闖了進來。

此時所有學生已經被辛子硯帶人安排驅散,來者雖是學生打扮,身份卻絕非尋常,侍衛們不敢死命阻攔,只得一路急急上報。

白紗一掀,林韶寶光璀璨的大眼睛耀得廳堂都亮了亮,看見座上天盛帝,嚷一聲「父皇!」,便撲了過去。

眾人齊齊躬身:「公主!」

天盛帝接著自己最寵愛的小女兒,一直緊繃的臉色才稍稍舒展,韶寧急急上下打量他,嚷著:「父皇您沒事吧沒事吧?可嚇壞女兒了!」

天盛帝一皺眉,斥道:「堂堂公主,怎麼這個急躁樣子!」語氣雖然怨怪,眼神卻難掩寵溺。

「當學生當久了,改不過來。」韶寧嘻嘻笑,一扭頭,看見地下刺客和氣得咻咻的太子,秀眉一揚,煞氣頓生,道:「就是他?」

「對!小妹。」太子素來也疼愛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子,以往很多次他不得父皇待見,都是這個妹子一番撒嬌扭轉,當下向她訴苦,「就是這人,行刺父皇,還欲圖攀誣本宮!」

「當真是悍不畏死。」韶寧冷笑,慢慢走到刺客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抓起一旁酸枝盆架上一塊假山石,當頭對刺客砸下!

「撲。」

宛如西瓜破開聲音,鮮血頓時匹練般奔出,那人咽喉裡咯咯幾聲,身子詭異扭了扭,然後,痙攣著倒了下去。

倒在濃厚血泊中,並,永遠無法再起身。

滿堂寂靜,都被小公主的驟下殺手驚得失去言語,唯有韶寧坦然如故,拍拍手,冷笑道:「且除了你這禍害。」

太子驚得後退三步,軟倒在椅上,半晌抬手抹了一手冷汗,心中隱隱約約卻安心了幾分——無論如何情勢對他不利,如今死無對證,陛下想必也不會再追究?就算要追究,也是事後追查,總好過如今在眾兄弟面前,被趁機陷害,落井下石。

這也就是一直蒙寵深重的韶寧才敢做這事,想到這裡,不禁對幼妹更加感激。

天盛帝反應過來,已是面罩寒霜,怒喝:「混賬!」

「父皇——」韶寧撲過去,嘴一扁,已經摟住天盛帝脖子,「女兒聽說竟有人大膽行刺父皇,哪裡還忍得住!這人謀刺天子,攀誣皇嗣,用心險惡竟至欲圖亂我朝綱!不殺他,難洩我心頭之恨!」

天盛帝聽見那句「欲圖亂我朝綱」,目光一閃,心中生了幾分猶豫,腦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韶寧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正要開口探問,忽聽底下,收斂屍體的侍衛一聲低呼。

眾人望去,便見那侍衛慢慢在刺客臉上剝離出一件東西,隨即舉在手中,是一張製作極其精良的人皮面具。

剛才韶寧一石頭砸穿了刺客天靈,大量鮮血浸泡在臉部,面具被泡得浮出一點邊角,侍衛收屍時發現有異,用指甲一剝,才發現了第二張臉。

二皇子飛快的過去,探頭一張望,立即道:「咦,這人面熟!」

七皇子沉吟不語,五皇子抱胸淡淡道:「這不是老六前些日子為王府延請的武林高手嗎?我還曾在王府見過。」

太子怔了怔。

這個人,他也認識。

一個月前,他有次和老六閒聊,說起東宮總有人窺伺探問,眾兄弟虎視眈眈,令他心中不安,老六便說幫他尋可靠的江湖高手,來護衛東宮安全,後來便請到了這人,說是呼卓雪山異劍門的絕頂高手,他見過一次十分欣喜,當即要請入東宮,卻被老六攔住,說覺得這人眼神不正,也許別有心思,穩妥起見,還是先安置在別莊考察一番再說,後來這事他也忘記了,沒想到這人果然有問題!

大概就是老六帶那人給他察看時,被那些喜歡時不時竄門子的兄弟們看見,才以為是老六的人。

太子垂下眼,心中緊張的思量了一會,這事,說,還是不說?

然而幾乎立刻他便下了決定——自己已經被置於嫌疑之地,再要說明實情,便是沾上身甩也甩不脫的麻煩,何必呢?

至於老六……自己是君,他是臣,臣為君死,本就天經地義,自求多福吧!

主意定了,他也不再猶豫,立即道:「本宮也見過,這是六弟的王府護衛!」

這一句一齣,眾人臉色都一變——寧弈向來是太子黨,十分忠誠,眾皇子都以為他好歹要為寧弈辯護幾句,這也是為君主者令下屬歸心的必要手段,不想太子無情至此,這是要丟卒保帥了!

屏風後,鳳知微心中一剎間雪似的亮,她轉頭,看了寧弈一眼。

這一眼目光流轉,含義無限,寧弈接著她的目光,淡淡一笑,笑意森涼而堅定。

鳳知微卻在那笑意中,看懂了幾分收藏得很好的酸楚和悲涼。

屏風外,眾皇子已經取得默契——扳不倒太子,扳倒寧弈也是好的,去太子羽翼的事,大家都樂意,既然太子自己都先扔了石頭,他們也就更不必客氣了。

何況寧弈剛才救駕有功,不抓緊機會推他一把,難保他今日之後不會入了老爺子的眼,平步青雲。

「青溟書院在太子之前,好像也是六弟主管,這諸般道路,他自然也是熟悉的。」面容冷峻的五皇子,當先開口。

「難怪說地位高尚手段通天熟知青溟內外道路效力之人無數……」二皇子抖著二郎腿,睜眼說瞎話,「如今看來,六弟倒也合適。」

「還是暫緩下定論。」賢王七皇子語氣懇切,「總要允許六哥有個自辯的機會,請父皇聖裁。」

鳳知微在屏風後聽著,一抹冷笑浮在嘴角。

這位更狠,諸罪未定,先用上「自辯」一詞,淡淡一句話,就已經給寧弈定罪。

好個賢王!

屏風一角半隱著天盛帝容顏,他半闔著眼一直不言語,兒子們的吵鬧攻擊似乎都沒聽入耳,從鳳知微的角度,卻隱隱看見他眉梢微抖,垂下的眼角處,光芒幽深暗沉。

卻有人朗聲道:「青溟護衛不周,致陛下受驚,子硯特來請罪。」

紗簾拂動,辛子硯遙跪階下。

二皇子立即笑道:「院首大人來得好及時,不過這罪到底算是誰的,本王看你也不必急著便領。」

辛子硯直起腰,盯著山眉細目的二皇子,聲音朗而亮,一改平日慵懶媚態,「那麼殿下認為是誰?」

五皇子冷冷道:「剛才你也聽見了,不必裝不懂。」

「微臣就是不懂!」辛子硯一句話直直頂回去,「熟悉青溟,和微臣私交甚篤便是有罪?那麼二殿下您以請託遠房小舅子入青溟讀書一事,硬贈書院良駒五百匹,算罪否?五殿下您年前邀約微臣在近水居宴飲,席間饋贈明海貢品珍珠一斛,算罪否?七殿下您時常在山月書居和微臣‘偶遇’,先後以知音之名贈微臣絕版古籍三十二冊,算罪否!!」

一連三個「算罪否!」,如鋼鐵錚錚落地,砸得滿堂靜至窒息,幾位皇子臉色或紫漲或鐵青或蒼白,就沒一個正常的。

鳳知微驚異的盯著辛子硯,看不出來啊大叔,原來除了爬妓院牆和被金花追兩大特色,文人風骨居然也是有的。

寧弈突然站起,默不作聲走了出去。

他走到天盛帝腳下,俯跪在地,卻始終一言不發,從頭到尾,一眼都沒看眾皇子。

辯不如不辯,萬言萬當不如一默,沉默有時便是最大悲憤,鳳知微心中暗贊,論起心思掌握和拿捏分寸,寧弈確實最剔透。

她沉默看著,心中卻突然泛起淡淡蒼涼——就算一切盡在他算中又如何,這兄弟鬩牆,這群起而攻,實實在在,都是真的。

天盛帝看著寧弈,眼神變幻,半晌沉聲道:「你有什麼說的?」

這話一齣,眾皇子都有喜色。

寧弈似是怔了怔,一瞬間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天盛帝,又轉頭看了看太子,太子避開了他的目光。

閉了閉眼睛,寧弈的身子顫了顫,一瞬間面白如紙,鳳知微眼尖的發現,他肩上傷口隱透血色,似乎已經裂開。

半晌寧弈伏下身去,低低道:「此人是兒臣府中護衛……但兒臣不知……」

天盛帝打斷他的話,冷聲道:「既如此,你且在偏宮留著,待事情查清再出來!」

這是待罪軟禁了,眾皇子出於意料之外,卻都露出喜色,隱約不知是誰,吐了口長氣。

寧弈伏在地下,良久道:「是。」

有侍衛上前,半扶半拉,寧弈甩開對方,自己站起,轉身退出,走到堂前,迎著一線夕陽淡金,突然淡淡道:

「皇朝之嫡,將如西山落日之薄。」

然後他晃了晃。

暈了過去。

第三十二章平步青雲

那句話所有人都聽在耳中,所有人都當聽不見。

鳳知微攏著袖子,看侍衛護衛寧弈乘軟轎去了別宮,心中涼涼的想,王爺他老人家雖然看起來傷重,其實也只是皮肉傷,剛才觸及他脈搏,脈象好得很,哪裡就這麼虛弱了?

這個時候,用這個方式退場抽身,真是絕妙啊。

座上天盛帝一直不說話,良久後才疲倦的擺擺手,示意皇子們都退下,鳳知微趕緊也要告退,天盛帝卻突然道:「魏先生請留一下。」

鳳知微怔了怔,天盛帝又看了看顧南衣,顧南衣看看他。

天盛帝再看看顧南衣。

顧南衣看看他。

……

鳳知微出了一頭汗,趕緊道:「陛下……草民這位朋友心思單純,而且……」她露出難以啟齒神色,吃吃道,「世間常理,他多半不太通……能否……」

話說得含糊,意思卻明白——這孩子是個愚鈍兒啊,走失了會有危險啊……

天盛帝猶豫了一下,終於沒說什麼,又示意韶寧退下,韶寧撅起嘴,卻沒說什麼,乖乖離開。

鳳知微冷眼看著,心想這孩子雖然嬌寵,其實甚有分寸,看剛才毫不猶豫一石殺人的狠勁,還是個敢作敢當的主兒,比她那一母同胞的大哥強多了。

韶寧經過她身邊,用肩頭悄悄撞了撞她,擠擠眼道:「好好表現著……嘻嘻,沒給我嚇著吧?」

鳳知微淺笑,後退一步,行禮如儀:「見過公主。」

韶寧白鳳知微一眼,一路笑著走了,步伐輕快,薄底靴底還沾著刺客腦漿……

天盛帝含笑看著女兒背影,目光一轉過來,卻化為沉肅,「魏先生,朕想聽聽你對今日此事看法。」

鳳知微眨眨眼——老爺子這是要考校她嗎?這話題,似乎不適合和她這個新出爐的「國士」談吧?

「陛下。」她微微一躬,「草民白衣之身,不敢妄論國事。」

「何來國事?」老皇帝眼睛一眯,「這是朕的家事。」

「天子無私事。」鳳知微微笑,答得簡單。

「嗯?」上座皇帝的眼風,刀般飛過來。

鳳知微接著這個眼光,知道今日再不可能打馬虎眼,無聲嘆口氣——老傢伙啊老傢伙,明明你自己心中自有打算,何必一定要為難人呢。

「皇儲國之重器,不可輕授,亦不可輕取。」半晌她答。

眼光收斂,看著腳尖,靴尖上血跡殷然,是寧弈的血,鳳知微心中微喟……寧弈,不是我不幫你,而是你家老爺子,最起碼到現在都沒真的打算廢太子,我如果不知自量的胡亂諫言,死的會先是我。

無論如何,自己小命要緊。

至於你……還有後手吧?

座上天盛帝沉默看著鳳知微,難得這人年紀雖輕,卻心思玲瓏剔透,既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忌諱坦言,膽量氣宇,比尋常歷經宦海的人還強幾分。

也許正是未經宦海,所以尚留存幾分明白心性?

天盛帝對於解擢英卷者得天下之說,並不十分迷信——國之氣運,在於君明臣賢,在於上下一心,在於政令通暢,在於民心所向,僅憑一人之力左右一國氣數,他認為除了他自己沒有別人可以做到。

然而眼前這小子,卻也不妨一用……

「擢英卷空懸六百餘年。」天盛帝臉上晦暗神色已去,笑眯眯看著鳳知微,那神情很滿意,「如今你當堂得解,不負擢英盛名,朕很高興,朕在多年前便已頒佈詔令,解擢英卷者,視為朝廷文供奉,賜屋百間,田千頃,領朝華殿學士職,御書房筆墨侍應,侍左右,備顧問……田就賜你京郊梅山腳下那地,屋嘛,讓負責吏部的老七給你安排,將來若有實績,再論功擢升,你意下如何?」

說著便令幾個重臣進來寫詔旨,當先東閣大學士姚英聽著,眉梢跳了跳。

鳳知微眉梢也跳了跳。

滿意……實在太滿意……滿意到不滿意。

這哪裡是行賞賜職,這是把她放在火坑上烤了。

看起來領的職務是文職虛銜,學士算起來不過正六品,似乎並不過分,然而朝華是正殿,以往未設學士,御書房筆墨侍應更是離奇古怪的新職務,當朝皇帝詔令,一律由幾位宰相之職的內閣大學士負責,如今這筆墨侍應,以及後面那句‘侍左右,備顧問’,幾乎就是一部分宰相之職,天子近臣,參贊中樞,這是何等地位榮耀?御書房白衣宰相這個說法,看樣子是逃不掉了。

而賜田賜屋那幾句,雖然她還不清楚狀況,但看那幾個重臣表情,八成也有問題。

老頭子把她高高捧起,是想某日她重重摔死嗎?

「陛下……」姚英舔了舔嘴唇,斟詞酌句的道,「先生年輕,未知朝務,不如先放翰林學士,也好留有日後進身餘地……」

「正六品職而已,大學士認為國士當不得?」天盛帝眼神斜睨過來,鳳知微突然覺得那個表情和寧弈很像。

「臣不敢!」姚英立即請罪。

鳳知微也不遲疑:「臣領旨!」

不必矯情,不必假惺惺的推,一來推也推不掉,皇帝砸下來的無論是餡餅還是陷阱,都得受著,你不受,他便要疑你有外心,二來鳳知微不認為有什麼真不能應付,人必須先在其位,才有和這世間一切強權欺壓,平等對話的權利。

她受夠了步步退讓,時時被欺。

哪怕前進一步是嶙峋懸崖,也勝過一直墮於塵埃為人所唾。

====================

從正堂退出來,在堂外等候的眾臣們早已得了訊息,都一窩蜂的上前來恭賀新貴。

淡淡陽光下少年新貴氣質雍容,笑意親近而不狎暱,像一株獨自幽芳的玉樹,收穫無數豔羨的目光。

眾人被日光所迷,眯起眼仰望立在階上的少年,心中盤算著該以何種方式和這位平步青雲的天子近臣拉關係。

鳳知微一一寒暄,迎接著那些或親切或熱絡的言語,突然眼神一閃。

一人湊了過來,笑道:「魏先生真是年少有為,羨甚,羨甚!」

語氣親熱,也故意透著幾分高位者的矜持。

五軍都督秋尚奇,她的舅舅。

真是暌違久矣,思之寤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秋世叔!」鳳知微立即輕輕分開圍在身邊的眾人,快步迎上去,深深一揖到地,「一別久矣!您猶自康健,真令小侄歡喜!」

這一句倒聽愣了秋尚奇,他來和這位天子新寵攀交情,怎麼突然就成了人家叔叔了?

「世叔,多年前思波亭一會,您英風俠採,令小侄仰慕無地,牽記至今,此次求學青溟,家父還囑咐侄兒,無論如何要再去拜訪世叔,只是學業繁忙便耽擱了,世叔萬勿介意……」鳳知微滿口胡柴,語氣眼神極其誠懇。

秋尚奇卻已經信了,思波亭是府中後花園觀賞廳,有客都會請至那邊,這位想必是哪位世交之後,多年前跟隨其父進府拜訪過,他秋府一年不知道要接待多少來客,一時想不起也是正常,這麼想著便心花怒放,想不起來也要裝作十分熟稔,立即喜笑顏開做恍然驚喜狀:「哎呀原來是賢侄,多年不見,令尊可好?為叔也是十分牽記,惜乎山高水長相會無期,真是令人扼腕,世侄什麼時候有空,千萬過府一敘……」

「世叔邀約豈敢不從?秋府思波亭景色佳美,多年前一直出現在世侄夢中啊……」鳳知微笑得神往——哎呀,真是想你家夫人丫鬟老婆子們啊……

兩人搖晃著膀子呵呵對笑,相視的眼神里充滿久別重逢的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