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8章

寧弈看著那少年立起,喊話,轉身一笑,直至決然離開。

不知怎的,心中最初湧起的並不是獵物逃脫的憤怒,而是莫名的不安,像是看見籠中的鳥振翅飛出,於半空間身姿一轉,突然就蛻變成凰。

又或者,是一隻一直收斂羽翅的鷹,只等著某個時機掣雲而去,再俯衝而下,給他一擊?

搖搖頭,將這荒唐的想法揮去,他慢慢後靠在椅上,眯著眼,看著那人挺直面向金榜而去,背影清瘦如月半彎。

自尋死路,也好……

明明應該高興的。

然而眉宇間總有霾雲層層,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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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知微行到臺前,隱約聽見底下有人驚呼,依稀是林韶的聲氣,他似乎想衝出來,卻在臺下被人拉住。

眾人此時看她的目光,也不再是先前的豔羨嫉妒或不屑,而是一種惋惜和驚異——驚異有人竟然自尋死路。

擢英卷,歷六百餘年,至今無人能懂能解,早已在人們心中形成根深蒂固的觀念——那是天書,非凡人所能答。

鳳知微目光澄明,視各方怪異視線於無物,坦然上前去。

白紗後有人微微「咦」了一聲,原本懶散閒聊的皇親貴族們紛紛直起身探頭張望,對這多年來第一個大膽問津擢英卷的小子十分好奇。

「知道規矩嗎?」捧著金絲長卷的太監拉著長調,斜睨鳳知微。

「不能答,毋寧死。」鳳知微一笑。

這話語氣沖淡,含義卻震得上上下下齊齊一驚,官棚裡寧弈坐直身子,皺起長眉。

以和風細雨態度行雷霆凌厲之事,這種風格,很像一個人啊……

太監偏頭看了看紗幕內,得到指示,將金絲長卷上覆的明黃鮫紗掀開。

長卷三折,每折一題,雖然以往無數人試圖答過,但是按照朝廷律令,無論誰看過題目都不得對外洩露,所以這題目依舊對天下人保密,無數人好奇的目光,刷的投了過去。

鳳知微一眼落下,臉上的神色……很精彩。

第一題。

「松下為什麼沒有索尼強?」

……

費了好大勁兒,鳳知微才忍住嘴角抽搐——這就是名垂六百餘年的天下第一卷?這就是號稱答題者必為無雙國士的擢英卷??

是啊,能答出來的,真的是無雙——這本就不是這世間的問題吧?

此時所有人都緊緊盯著她神情,看她挑眉咬唇,一副艱難隱忍被題目問倒的模樣,都覺得意料之中,卻又隱隱失望——還以為今日能出現奇蹟呢!

寧弈以手支腮,遙遙望著鳳知微,這一刻的結果雖然也在他預料之中,然而心情卻並未變好,那種壓抑而失落的沉霾感,彷彿莫名更重幾回。

月白銀竹的衣袖垂落,被風輕輕拂在頰邊,涼而軟,恰如此刻心情……這個兼具小狡詐和大智慧的人,真的就這麼被他逼得輕狂一擲,折戟沉沙於此地麼?

正沉吟間,忽見臺上那人展眉一笑。

那一笑突如其來,明明面容只算清秀甚至有些僵木,但目中神采剎那間如日出東海,光耀天際,灼然至不可逼視,平常容顏,頓時絕代風華。

他被那目光中笑意眩惑,怔了怔神,一怔間見那人竟然毫不猶豫上前,就早已備好的筆墨,刷刷幾下,筆走龍蛇,隨即含笑,一讓。

太監不敢置信的過去,不敢看那答案,雙手取了奉入白紗,紗內,應召而來的一大批翰林院最有學問的學士庶吉士們呼啦一下圍攏過去,捧著鳳知微的答案直著眼看了半天。

答案很簡單,很古怪,比題目還古怪,是一堆歪歪扭扭的「符號」——panasonic。

眾人瞪大眼望了半天,無解,又去看那天下第一才子,辛子硯扭曲著風情萬種容顏,悻悻道:「我不是道士,看不懂鬼畫符!」

只好派人飛馬去宮內取珍藏的答案——答案因為向來用不著,忘記帶來了。

過了半晌,紗簾內傳來低低驚呼。

鑲金邊紙箋上,同樣一堆歪歪扭扭鬼畫符,畫得比鳳知微還難看,眾人一個個的對了,絲毫無誤。怔了半晌,才將答案傳向屏風後。

屏風後,正飲著香茗的太子擱下茶,聽見下人稟報,欠身向外看了看,笑道:「父皇,想不到今日居然真有人應了題。」

瘦長身材,著一身明黃便袍的皇帝「唔」了一聲,道:「青溟這幾年一直由你主管,越發人才輩出,倒不枉朕親臨這一遭。」

太子露出興奮神色,想起前些日子和老六對談,老六說起近日大越頻頻叩邊,金沙海寇擄掠邊民一些事兒令陛下憂煩,不如勸陛下出門散散心,青溟這些年頗有些人才,陛下見了也可堪告慰,不妨將這次學試規模辦得隆重些,傳揚出去,也好顯示我大國國威,人才濟濟,安撫驚惶百姓,順帶震懾下那些不懂安分的宵小,如今看來,可真是投了陛下所好,不過他可不願這個功勞分給老六,話到口邊縮了回去,笑道:「父皇勵精圖治,我天盛邀天之盛,天下才士,盡在帝京,如今更是擢英卷國士出世,也好讓那些沒眼色的宵小看著,早些安分才是!」

皇帝神色越發滿意,卻又抬眼看了看太子,道:「不過答出一題,說國士為時過早。」

「不是也得是!」太子得意忘形,茶盞一擱笑道,「您願意,他就是!」

皇帝瞄他一眼,唇角笑意微微沉斂,隨即對太監揮揮手。

太監掀簾出來,抖著尖嗓子,道:「下一題!」

場內轟然一聲,所有人都站起,露出雷劈了般的表情——第一題解出來了?

寧弈正在喝茶,手一抖,一滴茶水落在衣袖上,他沒有拭去茶水,只抬頭看著鳳知微,一霎間眼神精光一閃。

第二題。

「甲和乙可以互相轉化,乙可以在沸水中生成丙,丙在空氣中氧化成丁,丁有臭雞蛋氣味,請問甲乙丙丁各是什麼?」

鳳知微此時已經淡定了很多——當她遠遠看見金絲長卷抬頭那有點熟悉的字跡時,便若有所悟,當她確認了第一題時,便知道,所謂擢英卷,所謂無雙國士盡在此卷中,要麼是誤傳,要麼就是此卷主人,和天下人開了一個長達六百多年的特大玩笑。

無論如何,這玩笑戲耍了天下人,卻成全了她。

第二題答案遞進去,眾人不再漫不經心等候,都踮腳仰首緊張的看著紗簾,過了一陣子紗簾一掀,太監驚異興奮得近乎變調的尖嗓子刺著了全場人的神經——「第三題!」

人們開始下意識向前擠,都想親眼目睹存疑六百年的國士誕生,寧弈再也坐不住,一拂袖行了過去。

他和臺上鳳知微擦肩而過,一轉首間斜飛的眼角目光凌厲,鳳知微低眉斂目神情溫存,卻在他將要離開那一霎低低道:「殿下,將和你同殿為臣,真是幸事。」

寧弈的肩膀,明顯僵硬了一刻,隨即飄身而過,鳳知微看著他背影,忽覺心情大好。

被他欺負壓迫了這麼久,回回都在下風,如今可算揚眉吐氣了一回。

第三題。

「一顆來自穹蒼長青神殿的,號稱關係國運的天命神石,在血月之夜辰時三刻,扔到鄂海羅剎島海域,會發生何事?」

欽天監和翰林院的大佬們早已窺見題目,一個個揪鬍子抓頭髮,運用腹內浩瀚如煙海之學問,從星相、天象、易經、堪輿風水……等等各種深奧角度來求解這個問題,一個欽天監大佬籠著手,顫巍巍道:「深不可測,深不可測……」

眾人露出見怪不怪表情,這三個問題,在早幾代,就曾有學究天人的當代大儒窮其一生時光,仔細研究過,最後得出的結論為,題目看似古怪幼稚,內含無限深意,三道題,涵括了陣法轉換、星盤推算、天命終歸等至玄至奧之人間至理,別說答案無跡可尋,便是這題目三道,便已耗去他一生時間,當時白髮蒼蒼大儒拍腿大嘆——果然不愧是大成絕豔大帝手筆,當真非無雙國士不能為!

此時鳳知微也看見了第三題,心中倒是一怔,這題她竟然沒在冊子上見過。

不過兩題答完,她早已摸清這命題主人的鬼心思,儘管從最簡單的方向,想出最簡單的令人絕倒的答案就成。

鳳知微的答案,遞了進去。

過了一會,白紗內噗通噗通,連響人體倒地之聲。

紗簾一掀,太監滿頭大汗的出來,鼓著肚子一站,張了張嘴,幾次都沒發出聲音。

成敗在此一語,眾人齊齊凝神屏息,仰望著那張可怕的嘴,等待著國士誕生,或者英才隕落。

偌大數千人講文堂,一霎間靜如死地。

唯鳳知微負手堂前,笑意淡淡,三尺金絲長卷於她雪白指間飄飛,其聲細碎,如有人於雲天之外,發出低低輕笑。

寧弈於堂前反身,注視那單薄少年,目光復雜。

在靜寂壓抑至最後一刻,所有人即將忍耐不住之時,那太監終於緩過氣來,大步走向鳳知微,長長一躬到地。

「請——」

「國士——」

第二十八章我的!

一言出而四方靜,一言出而心潮湧。

剎那間驚濤拍岸,拍昏這數千人近乎空白的大腦。

國士!

學生們只是單純的為這兩個夢寐以求的清貴高潔字眼而激動,朝中大佬們卻各自意味深長的交換了眼光。

這小子運氣真好啊……若不是邊境不寧,近年來陛下怠政,諸般國務多有弊端,導致民心不安,陛下急需安定民心,何至於這麼快便將「國士」之名,加在那毛頭小子身上?

還有人想得更深遠些——太子平庸,諸皇子勢大,朝臣各有派系,廢長立賢之說從來就不曾休止,前些日子太子寶印被停,更是令諸皇子蠢蠢欲動,諸子爭位非皇朝之福,皇帝卻總也沒有動靜,如今青溟書院是太子門下,老爺子玩這一齣,無形中便是對皇子黨們的一個警告——太子榮寵未衰,可止!

如果國家需要一個國士,那麼這小子就算隨便畫幾下,那也是國士!

甚至有人開始琢磨——這是不是串通好了?

暗潮洶湧,面上卻和樂熙熙,都對鳳知微含笑相迎。

鳳知微不卑不亢坦然以對,天生雍容風度,看得原本心存疑惑的諸大佬們又開始懷疑自己的懷疑——看這模樣,還真挺國士的。

幾個皇子都將目光投了過來,不過這目光就未必懷什麼好意了——青溟書院出的人才,自動算太子的人。

寧弈坐在一邊,已經恢復了平靜,慢條斯理飲茶,長長眼睫垂下,掩蓋淡淡笑意。

好,你好,絕境里居然真能給你走出條路來,不過……就怕脫了懸崖險,卻遇死衚衕!

因為是臨時覲見皇帝,又因為被套上了「國士」之稱,所以覲見的禮節相對簡單,皇帝太子也顯得禮賢下士十分隨和,尤其太子,牽著鳳知微的手噓寒問暖,簡直讓人以為他和鳳知微暌違多年不勝思念,鳳知微被他溼膩綿軟的掌心弄得十分不適,便微笑著,不動聲色的試圖一點點脫出來。

她還沒乾坤大挪移完,有人已經不耐煩了。

「讓開!」

一聲冷叱剛才還在場外,尾音沒結束便已到了堂下,恍惚間眾人只看見一道天水之青的影子,像天際脫曳而出的一抹星光轉瞬便至,所經之處十丈之外大樹樹葉無聲浮起,再在那抹影子之側團團一收,像天地間鋪開了巨大的淡綠摺扇,將天外來客,扇過蒼穹。

「有刺客!護駕!」

四面守衛的御林軍和皇帝近衛長纓衛齊齊呼叱,躍起阻攔,然而連那團風的邊際都沒擦著便四散被揮開,滾葫蘆似的滾成一團,無數甩著紅纓的精鋼長刀四面迸射,日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卻有一道深黑褐紅的人影,無聲無息自辛子硯身後突然冒出,抬手就去截那道天青之影,那人手一伸出,漫天碧影頓時一收,然而天青之影似乎對他有忌諱一般,竟然從詭異的角度一扭,避了過去。

這一避,剎那千里,已經到了鳳知微身前。

「唰」一聲,一道金光打來,風聲凌厲直襲來者面門,是寧弈瞬間將手中茶碗擲出阻擋。

來者手一撥,茶碗呼的飛回,難得這一來一去,盞中茶水,竟滴水不漏。

這幾番攔截幾番動手都只在眨眼之間,更多人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到了鳳知微身前,長長衣袖一伸,雪白手指乍現又隱,已經將鳳知微從太子魔爪下奪了過來。

太子驚惶的啊啊大叫,身子往後一仰,卻被一人輕輕扶住,那人立於太子身前,側身擋住同樣面露受驚之色的皇帝,這才輕叱道:「大膽!拿下!」

正是寧弈。

而牽走鳳知微的,自然是酒醉方醒的顧家少爺。

御林軍和長纓衛都趕了過來,刀出鞘箭在弦,齊齊對準了顧南衣。

顧南衣看也不看,拍開太子的手,抓走鳳知微,漠然道:「我的。」

「……」

鳳知微心中只想號啕大哭——顧少爺你是在保護我還是為難我啊,你早不出現遲不出現為什麼偏偏在塵埃落定時才冒出來啊……

還有,什麼叫「我的」?

鳳知微認為,顧少爺這句話一定又是省略式,中間應該加上幾個字,諸如「我保護的」「我跟隨的」,或者就像那冊子主人經常說的「我罩的」之類的,才對。

這樣子說,會誤會的!

寧弈自從顧南衣出現,那臉色便十分精彩——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當初那混賬女人,就是和這人一起失蹤的!

那次那混賬女人和這人一起傷了他,這次這混賬女人和這人一起壞他事。

難怪一直覺得這小子感覺熟悉,原來是她,是她——

盛怒之下,寧弈神情比平日更靜,呼吸比平日更緩,微微斜挑的長眉下黑玉般的眸子,看顧南衣的眼神像在雪地裡埋了千年的針。

這針從看見顧南衣出現就破膚而出,直至那句直接而又強大的「我的」,而磨礪至最尖銳。

鳳知微突然打了個寒噤,覺得這四周怎麼一眨眼就冷了這麼多呢?

再一抬眼看見寧弈臉色——美貌風流的楚王殿下,他人前散漫自如,她面前深沉冷凝,但是從來就沒看見過這樣的神情,彷彿隨時都能擠出無數冰珠子,劈頭蓋臉就對她砸下來。

算了……她和他八字不對,他愛怎麼生氣就怎麼生氣,當務之急,還是救顧南衣吧。

看著癱在椅子中兩眼發直的太子,再看看神情平靜護在皇帝身前的寧弈,鳳知微在心中嘆了口氣,退後一步,躬身道:「陛下,殿下,草民朋友這幾下江湖把式,可還看得麼?」

這話一齣眾人一愣,太子終於緩過勁來,狐疑道:「……你的……朋友?」

「山野之人不通禮教,衝撞陛下罪該萬死。」鳳知微低眉斂目,恨不得把顧南衣不能做到的恭謙全部由自己一人表達出來,肅然道,「只是學成文武藝,便但望賣與帝王家,草民這朋友素來仰慕朝廷教化,雖因心性純樸不知進退,卻絕無犯駕之心……伏祈陛下聖心明鑑垂憐。」說著便磕頭。

太子立即釋然,心想武功高強之士多半性情古怪,如今看來果然不錯,何況這人這等武功,比起以往自己那些重金聘請的武林門客強了太多,若能招攬至門下,何嘗不是一大助力?立刻笑道:「這位先生若真是刺駕,怎會武器都不帶?還坦然立於此地?無妨,無妨的。」

他這話接得急躁,皇帝又淡淡看了他一眼,對鳳知微道:「你且讓他退下。」

鳳知微鬆一口氣,應了,又聽皇帝吩咐寧弈:「你也退下。」

這語氣和剛才對鳳知微說話一般口氣,甚至還更冷漠些,明明寧弈臨危以身相護,皇帝卻也似沒看見一般漠然,寧弈卻神色如淡定如常,躬身應了。

而太子,已經笑吟吟起身,親自取過太監手中茶盞,給皇帝換茶。

便是太子起身離開座位,寧弈即將退下之際。

驚變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