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裡,仰起頭,隱約想起這是酒,又記得似乎有誰說過酒他只能嘗一點,不過沒關係,他只是他,別人是別人。
二十一年他的世界,光怪陸離而又凝定如淵,這是新鮮味道,他想知道。
伸手一招,有樣學樣,下半壺喝了個痛快。
半壺下肚,四面酒香愈烈了些,馥郁而清涼,那種淡淡流水中青荇的味道更加鮮明,和酒香糅合在一起,中人慾醉。
鳳知微晃晃頭,覺得有點微暈,心中詫異,她是個海量,看起來喝酒斯斯文文,其實是越喝越心明眼亮,今兒這是怎麼了?
隱約聽見洞裡淳于猛唧唧歪歪的道:「……一人一杯,多了就醉死最起碼三天,剩下的還我……」
「……」
鳳知微惱上心頭,混賬淳于猛,怎麼不早說!
她冷笑著,摳了摳牆上泥灰抖在壺裡,塞回洞裡,用凳子將洞口一塞,再也不理會那邊淳于猛鬼哭狼嚎。
幾個動作一做,酒勁上來,眼前越發金星四射,她扶著頭轉身,只覺得體內熱流突然一湧,然後不知道哪裡也流出一股沁涼的氣息,繞著熱流盤桓一週,她的體溫立即降了下來,卻又覺得身子酥軟,隨即腳下一軟,砰一聲撞在了某處。
臉下冰絲滑涼,淡淡草香,似乎是顧少爺的枕頭。
鳳知微掙扎著要起來,她可不想和人同床共枕,一邊掙扎一邊模糊的想,顧南衣酒量真好啊,他喝的那半壺好像比她還多點啊,這麼淡定斯文不動如山啊……
眼前突然覺得一亮,那麼明光璀璨的一閃,隨即便發覺不是有了光線,而是顧南衣一抬手扔掉了他的萬年紗笠。
月光已經走過高窗,四面只剩下那般沉沉的黑暗,然而那人只是掀開紗幕,便如流星般明光四射,攝人眼目。
那雙絕豔傾城的眼睛,到底該有多明亮?是呼卓格達木雪山之巔萬年積雪融化,瀉就雪蓮漂浮的清泉一池?還是三千里金沙海疆深海之底,千年珠蚌用生命孕育出的聚寶之珠?
近在咫尺的極致光華,因耀眼太過,而令人忘卻一切本源。
鳳知微並沒有看見那雙眼到底什麼模樣,更別提看清顧南衣容顏,因為下一刻,那張臉已經無限度的靠近來,低聲呢喃間呼吸灼熱:「熱……」
他似乎真的很熱,從呼吸到體溫都如熔漿翻滾灼燒,下意識靠近一切比自己溫度低的物體,於是那伏在枕邊的女子微涼的面頰,便成了足可救贖的冰泉。
他靠近她,青荇微澀潔淨的氣息越發濃烈,隨即一伸手,把住了她的臉。
他牢牢捧住她的臉,不滿意手下人皮面具不自然的觸感,手指一彈面具彈飛,女子細嫩潔白如玉如冰的臉頰,在黑暗中幽幽閃光。
他滿意於這種玉般涼水般清的感覺,立即將自己火熱的臉,湊了過去……
……
鳳知微完全沒有了動作。
眼前的一切實在太超出了她的思想準備。
那人清鬱的氣味近在咫尺,長而密的睫毛掃在她臉頰上,他將她的臉當做最好用的冰袋,捧在手中揉啊揉捏啊捏,完了還不夠,用自己的臉蹭完這邊蹭那邊。
黑暗斗室,耳鬢廝磨……
卻全無旖旎,令她想哭……
好歹她大家閨秀出身,也算幼承庭訓謹守禮教,如今雖被逼淪落為生存不得不事事從權,卻也不能淪落成人形冰袋……
不就是我臉上比較涼嗎?
鳳知微心念一動,體內那股與熱流中和的沁涼之氣立即開始慢慢收斂,她的體溫慢慢升了上去,臉上浮出淡淡紅暈。
顧南衣很快就感覺到他磨蹭著的那張柔軟而微涼的東西不涼了,立即失望的放開手,然而那般逼入血脈的燥熱依舊令他難以忍受,他想了想,抬手,解釦子。
解他從來都裹得嚴嚴實實的長衣。
他醉成那樣,動作依舊極快極穩定,手指翻飛間,唰一下鳳知微眼前就出現頸項如玉,一線鎖骨精緻平直,那般精妙又流麗的弧度,天神之手無法繪其線條之美。
……
鳳知微轟的一聲爆炸了。
祖宗啊,為什麼你總有無數的花樣來折磨我?
她含淚撲過去,不顧一切調動體內那股壓制熱流的寒氣,將自己如花似玉的臉拼命送到人家面前,乞求:「別脫,別脫,你摸,你摸——」
……
她撲得太快,一把將那正在脫衣服的人撞倒,隨即酒意一衝,腦中一暈,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斗室黑暗,壓與被壓者在酒國浮游,寂靜無聲。
隔壁,淳于猛高舉酒壺往下傾倒,倒出泥灰一頭,他摸摸頭,愕然道:「喝完了?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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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醒醒——」
「醒醒!」
「混賬!還不醒!」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語聲,遙遠得像是發自山海之外,飄飄蕩蕩闖進耳膜,擾亂無夢的睡眠,鳳知微不情不願搖搖頭,將懷中的被子抱得更緊。
「啪!」
什麼東西砸在臉上生痛,火辣辣的感覺驚得半醒的她瞬間睜開雙眼,乍一睜眼只覺得黑暗撲面而來,好大一會兒才認出還在斗室床上,頭頂斗室視窗,探出一張雪白的臉。
鳳知微眨眨眼睛,摸摸臉,反應十分快捷的感覺到面具不在臉上,立即伸手摸索到面具戴了起來,很慶幸上方光線不好,應該看不清楚她的動作。
這一摸,摸到起伏的「被褥」,溫暖的肌膚,光滑的……
鳳知微立即蛇咬了般縮手。
不會吧……
隨即她鼓起勇氣回頭,果然悲哀的看見,某醉得人事不知的少爺,正被她睡在身下……
他的臉半掩在暗處,沉睡的姿態寧靜安謐,卻不同於平日毫無動靜和表情的死水般的靜,而是微微有些不安,手掌掩住的長眉,輕皺著。
不知怎的,只是看這人安睡的姿態,便覺得四面氣韻沉和,午夜裡玉樹悄然綻放瓊花。
鳳知微的目光,在那小半張臉上飛速掠過,微微猶豫之後,取過紗笠,輕輕蓋住了他的臉。
她不想看見,不願看見。
有些事,不觸及,比觸及要幸福。
做完這些,她才抬頭看上方,認出那石子砸醒她的,是那個驕橫古怪的林韶。
他不是也關禁閉?怎麼跑到上面去了?
「喂,我說,天亮了就是書院學試了!」林韶性子急躁直入主題,「該死的辛子硯,一關就是七天,存心要我們錯過盛會?不成!不成!」
「等等。」鳳知微腦子還在發暈,聽著迷糊,截住了她,「學試不是三天後麼?」
「你睡了三天啦!」林韶嗤笑她,「豬似的,叫也叫不醒,喂,我好不容易過來的,走不走?我還得在學試上打敗你呢!」
「我怎麼是你對手?」鳳知微捧著腦袋,「饒了我吧少爺。」
「不行!」林韶大怒,「未戰先認輸,什麼玩意!你今兒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他唰的一下消失在小視窗,過了一會,吊下了一個繩子。
「我還以為你能開啟門讓我大大方方走出去。」鳳知微對著繩子苦笑。
「得了,辛子硯安排的事兒,哪那麼容易解決。」林韶不耐煩,「好不容易才把人調開半個時辰,再不走來不及了。」
鳳知微回頭看了眼顧南衣,算了,少爺酒還沒醒,再呆下去保不準還要出什麼新玩意,還是走吧。
從繩子攀援上屋頂,毫不意外的看見果然人都出來了,淳于猛看見她就嘿嘿一笑,道:「酒神!」
鳳知微白他一眼,心想奴家的犧牲實在是令人髮指難以啟齒啊……
「趕緊走,走。先去我那換衣服。」林韶得意洋洋,「今兒一定要大鬧考堂……聽說父……皇帝和太子,還有親王們都來呢!」
鳳知微負手站在屋簷上,四面晨曦初露,朝霞剎那間便穿越千山萬水奔來她腳底,她在萬丈霞光中衣衫獵獵,眼神倒映著萬里奔騰的水和不滅遙迢的山。
她眯著眼睛,微微嘆息。
「起風了……」
第二十四章夜逢
黎明前夕,最黑暗的時辰。
鳳知微在後院一處穿堂前和那幾個暫且分了手,回房去換衣服——她死睡了三天,衣衫凌亂滿身酒氣,實在不宜這樣出現人前。
其實換衣服是假,她現在考慮著要不要趁這個機會偷溜離開書院算了,所以她在半路謊稱要上茅房,把跟著她的燕懷石也甩了。
酒意還未去,那酒之烈,本就在天盛皇朝首屈一指,再好酒量不過三杯,鳳知微走了一陣,胃裡突然一陣翻湧,她忙不迭的找了個角落大吐,吐了一陣一抬頭,突然發現眼前景物有異。
四面花木扶疏,掩映一座小樓,小樓沉默在黑暗裡,毫無燈火。
看起來沒什麼異常,鳳知微眼睛卻微微眯了眯。
這座樓四周,似乎是有陣法……看起來很近,想真要走近,卻比登天還難。
她能走到這裡,還是靠那本冊子,最近經常翻看,一些陣法步法已經深入心中。
她是無意中闖到什麼要緊地方的外圍了嗎?
鳳知微立即就想走,然後身子剛支起一半,立即又伏下身來。
附近,有齊整的腳步聲,還有衣袂帶風聲。
花木一陣輕微搖動,將遠處射來的光影驅散,只是那搖動十分怪異,竟然不是枝葉之動,整片烏壓壓的低矮灌木,都在微微移動。
隨即,另一片烏壓壓的東西,從移開的灌木之間,冒了出來。
四面的空氣,突然便凝重了幾分。
黑暗中,地面之下,無聲冒出不明物體,攜一股鐵鏽般森寒的殺氣自地底而來——這場景著實有幾分詭異。
鳳知微緊緊貼著地面一動不動,隨著那些物體的逐漸升高,出現在地平線之上,才認出那些烏壓壓的都是人頭。
從地下走出的大軍?
她呼吸放得越發輕細,幾乎沒有聲息。
頭頂突有衣袂帶風聲掠過,一條黑影蝙蝠般穿越上空,掠上小樓之巔,半空中一個轉身,一張僵木面具掩在暗淡微光裡。
是三天前在飯堂,用一柄飛劍攔下顧南衣一指的那個黑衣褐袍人,當時他站在辛子硯身後,不動如山。
那人遙遙立於小樓飛簷之巔,一片落葉般輕,一塊磐石般穩,他於半空回首,目光正落在鳳知微藏身的花木後。
鳳知微呼吸一緊,連眼睛都閉上了——遇上這種高手,目光都會令他警覺。
那人靜靜立在簷角,始終不動,不離開,高處大風吹得他衣衫飛舞,眼神堅硬有如實質,帶著沉沉的懷疑,重錘般擊在十數丈外的地面上。
鳳知微冷汗,漸漸沁出了背。
從那人輕功看來,要殺她實在易如反掌。
此刻,生死關頭。
「吱呀」一聲,推窗之聲不響,卻驚得夜鳥飛起,黑沉沉的小樓二樓窗戶突然被推開,一隻手伸了出來,一把拉住了那褐袍人,輕輕巧巧便將他拉了進去。
隱約寬大袍袖一閃,露出的手臂白生生。
鳳知微趴在地面上,舒了口氣,顧不得險些吃進一嘴泥土。
剛才那無意中救她一命的,是辛子硯吧,除了他,還有誰能把那個鐵石一般的人拖走呢。
地面上裂開的地道已經走出更多人來,遠遠聚集在小樓之下,過了一陣,無聲散開。
這些人訓練有素,行動利落,連兵刃都用黑布包好,以免在夜色中發出反光給人發現。
至於他們去哪裡,要做什麼,鳳知微已經不敢再猜。
天亮後,就是書院院試……
林韶先前那句話突然衝進腦海,她又出了一身冷汗。
眼見人群散開,四面警衛降低,她緩緩移動身子,試圖不動聲色撤出。
今夜必須離開書院!
然而她身子突然僵住。
她僵在那裡,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完全忘記了所有動作!
她錯了!
不該現在動的!
那地面灌木機關,還沒有關閉,那說明還會有人出來!
最後出來的,一定是……
諸般念頭在腦海中紛亂一閃,她再也不能慢慢移動,身子一縱,這段時間自然修煉的體內氣流一轉,瞬間奔了出去。
逃!
然而身後一聲低笑。
笑聲很涼,不是那種徹骨的冷,而是涼,像細薄的花葉上剛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看那花葉新鮮溫暖,觸及了,卻是沁人刺手。
一襲深黑色披風被夜風捲起,倒飛在鳳知微眼前,隱約扭曲誇張的淡金色花朵一閃。
那花朵在鳳知微眼前張揚一舞,傳來的氣息華豔清涼。
鳳知微立即知道那是誰,卻根本來不及思考,這次不是前三次,那些事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這事,卻再無幸理。
身後那人的手,已經拍向她天靈。
鳳知微突然趴了下去。
她那一趴毫無預兆毫不顧惜,整個人以狗啃泥之勢平平貼向地面,那人一拍,頓時落空。
一聲微帶驚疑的「唔」聲傳來,顯見那人對這一招也很意外,明明鳳知微武功平平,不想如此機變。
鳳知微的機變還不止於此。
她那招狗啃式並不那麼簡單,來自於那本萬能冊子,冊子主人似乎對奇門歪道的武功十分有興趣,也似乎絲毫不自重身份,只要能傷人逃命,都不介意試上一試,所以這招狗啃式便是改良狗啃,落地之後,全身肌膚關節立即挪動游弋,在地上可以改變方向平移出數丈之遠。
鳳知微現在當然做不到這個,她使盡全力,不過游出五尺,不過這也夠了,身子一卷間她已經骨碌碌將自己滾了出去。
先前她已經看好地形,滾的方向地面微帶斜坡,這一滾又是數丈,隨即她跳起便奔。
身後那人似乎並不急,好整以暇的看她狼狽逃竄,在她身形將要掠出視野之際,突然手一招,指間不知何時已經搭上了一柄奇形精巧小弩。
小弩不似中原所制,兩邊蛇形垂紅纓,其上弩箭長短不一,光澤微紅,在夜色中血一般流淌開來。
扣指,抹弦,搭箭,風將髮絲和弩弓紅纓獵獵吹起,拂在那人光潔臉頰,黑暗裡其人如月,月色中怒放淡金色曼陀羅花。
箭尖鋒銳,對準鳳知微後心。
遠遠的,鳳知微突然手一抬,頭也不回背對那人,高高舉起一樣東西。
那東西圓而長,閃著金屬光澤,頂端隱約可見一個拉環,她的手指,正緊緊扣著拉環。
看上去像是個旗花火箭。
暗紅的弩弓突然頓住,弩箭將出未出之際,那人手指一挽,剎那間將弓一收。
只這一頓間,鳳知微已經跑開,那人立於濃郁夜色裡,看著鳳知微靈活的身影,十分熟練的穿越那些看似簡單其實複雜的陣法,無聲跑遠。
天邊一線魚肚白遠遠浮現,晨曦裡他眉宇風流清雅,眼神森然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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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林過榭,鳳知微奔出了一身汗,晨風吹來,通身冰涼。
剛才要不是拿出火箭,那鋒銳無倫的箭,一定早已穿入她後心。
她那一舉,是告訴他——你可以殺了我,但在弩箭穿入我後心之前,我一定來得及射出旗花。
值此非常時刻,一點動靜都可能引發軒然大波,而他一定準備了很久,也一定不願被這個火箭打亂計劃,將一腔心血付諸東流。
鳳知微相信,他寧可事後再慢慢查訪殺人滅口,也不會讓她射出這旗花。
大家都是聰明人,何必同歸於盡。
鳳知微撫摸著那圓筒,心中感嘆,這東西還是和燕懷石要來的,這傢伙在京中自有護衛,因為要進青溟書院不方便帶著,便留了這個緊急時備用,也分給了她一個,不想今日居然救了她一命。
她不敢再留,站定了辨認方向,試圖從後院離開書院,剛轉過一個迴廊,突有人跳出來,笑道:「找了半天你在這裡,走,看熱鬧去!」
是淳于猛。
鳳知微看著他,心中哀嘆,半晌道:「咱們還被關禁閉呢,怎麼能出現在那場合。」
「沒事,咱們偷偷看,再說就算參加也沒什麼,做得好,院首也高興,說不定還會免了咱們的責罰。」淳于猛沒心沒肺來拉她,「走吧!」
這孩子,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鳳知微抬眼看看天色,心中焦急,耐著性子委婉暗示:「還是不要多事的好,這種場合,皇族貴人云集,咱們參合不了……」
「皇族雲集,怎麼就不能參合了?」
迴廊後突然轉過一個人來,錦袍清雅,衣襟淡飛,晨曦裡一線清光載在他眉梢,便似漫天裡生出雲霞萬朵。
淳于猛驚喜的上前拜見:「啊,您已經先到了……」
鳳知微一見那人,腦中便轟然一聲,慌亂中退後兩步,而那人立在原地,微笑負手,淡淡看來。
他對著淳于猛含笑說話,目光卻一點不移的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針尖般銳,絲毫笑意也無。
「既然遇上你們,那就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