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4章

第二十一章大鬧書院

撞懷嘗酒事件後,鳳知微好一陣子都躲著顧南衣,顧南衣自己卻毫無所覺的樣子,還是睡覺不脫面紗,吃肉必得八塊,面前一尺三寸地就是全部天地,不吵不鬧不爭不搶但也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吵鬧爭搶。

除了玉雕兄的存在有點影響心情,鳳知微最近日子還挺好過的,她天資穎悟,自幼得鳳夫人教導,學識紮實,功課不錯,為人又謙虛知禮,很得夫子們歡喜,何況淳于猛已經和她結成了「小抄兄弟」,常帶人翻過軍事院的圍牆,和鳳知微在梨花樹下拼酒,只是殺豬般的喉嚨,再也不曾放聲過。

個性曠朗的淳于猛何止是不敢放聲,從此後每次見顧南衣,都用一種「你不是人,你咋那麼那麼那個那個呢……」的含義無限的眼神仰望著他,那模樣像看的不是這個塵世的人,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塵埃,那眼神每次都令鳳知微毛骨悚然,心想難道真的是活著的美貌殭屍?

如今一切都很和諧,除了偶爾林家兄弟中那個跋扈弟弟,喜歡找鳳知微點麻煩,可惜每次都被鳳知微四兩撥千斤的撥回去,她不怕愛鬧的小白痴,倒是對那個溫和的兄長林霽有點不安,那少年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十分古怪,卻又看不清楚眼神里真正的意味。

一晃也來了一個多月,淳于猛快要就職他的長纓衛校尉,燕懷石已經認識了院中每一個人,並交了數目不下於五十的「知己」,顧南衣的薄錦長袍已經換成了極薄的絲長袍,鳳知微每日都在發愁如何能夠將衣服洗得乾淨而又不至於被揉破。

這日她帶著這個疑問去吃飯,在飯堂門口,再次遭遇五彩颶風,看著香風騰騰而去,露出見怪不怪的表情。

書院辛院首,夫人是臨江鄉下人氏,其下有六個妹妹,七姐妹號稱「七朵金花」,金花們以潑辣悍妒聞名,常手持菜刀砧板擀麵杖等家常兇器,追殺尊貴的院首大人於堂堂第一書院,所經處雞飛狗跳,菜葉與雞蛋齊飛,繡鞋同板磚一色。

這一幕幾乎每天都會上演,所有人都見怪不怪,據說辛子硯自己也殺氣騰騰說過無數次要休妻,每次都說得令人感覺下一刻他就會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休書,然而說了很多年,還是沒拿出來。

辛子硯貴為天下文人之首,學士清流,極受當朝器重,青溟書院院首一職,更可以說是尊貴的布衣宰相,這樣一個人,竟然願意年年月月受他那粗蠢夫人的氣,七朵金花招搖過市,書院院首淪為笑柄,實在是件讓人費解的事。

鳳知微立在飯堂門口,看每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辛子硯狼狽前逃,七朵金花張牙舞爪窮追於後,忍不住笑了笑。

這世上事,有果必有因,不理解,只是因為不知道其中因果罷了。

剛在飯堂坐下,淳于猛便樂呵呵抱著飯碗過來,打招呼:「兄弟,準備好了沒?」

鳳知微一愣,身旁燕懷石已經湊過頭來,道:「三天後就是青溟學試,政史比文,軍事比武,朝中會有重臣前來,說不定還有皇族駕臨,這種學試雖說是書院內部主持,但總會選出幾個出類拔萃的,直接給內閣六部要去,混的好,從此飛黃騰達,這才是大家夥兒擠破頭要進來的原因。」

「哦……」鳳知微笑笑,「你們知道的,我學業也只是尚可,這蟾宮折桂的榮耀,可落不到我頭上。」

兩人都有點失望的哦了一聲,確實,鳳知微是功課不錯,但也只是不錯而已,書院學業比她出眾的人,大有人在,要想出頭,看來是不太可能的。

淳于猛悻悻離去,他剛走,一人端著飯碗過來,不打招呼便往鳳知微身邊一坐。

鳳知微一偏頭,便遇上一雙挑釁的眼神,正是最近處處和她不對的林韶,眼角斜飛目光凌厲,「三天後,可敢與我比試?」

鳳知微抬起眼睫,微笑,「不敢。」

林韶剛露出得意微笑,便聽鳳知微淺笑道:「若是贏了你,我怕有人就不是殺馬,而是殺人了。」

「撲哧。」

一聲輕笑,林霽走了過來,認真的看了鳳知微一眼,剛要說什麼,突然又有人厲聲道:「魏知,你什麼玩意,敢這樣對公……公子說話!小心我稟了院首,驅你出書院!」

聲到人到,一大群人走了過來,來人足有七八人,個個衣衫華貴,鳳知微眼角一挑,目光突然縮了縮。

臉熟,很臉熟。

正是當日挑唆鳳皓嫖妓並導致拍磚事件的那批公子哥兒。

鳳知微心中冷笑,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韶卻突然眼睛一瞪眉毛一豎,毫不領情的大罵:「誰要你們多事?都滾開!」

這一罵眾人都啞了口,一時難以下臺,當先一個少年試圖扳回面子,抬臂惡狠狠指著鳳知微鼻子,厲聲道:「小子,有種你等著……」

「啪嗒。」

一句話還沒說完,地上掉下了一截指尖。

血淋淋的指尖落地還抖了抖,牽扯得飯堂裡無數目光也抖了抖。

眾人有些呆滯的目光從那截指尖慢慢上移,便看見一雙筷子不急不忙的自半空收回。

執筷的手指,雪白修長,被衣袖掩了大半。

顧南衣,在那人手指指向鳳知微鼻子的那一刻,用一雙筷子,夾掉了人家的手指。

「啊!」

慘叫聲尖利得似乎連瓷碗都能震裂,顧南衣嫌吵,十分不滿的手指一彈,兩根筷子擦著那少年兩側耳畔飛過,帶落兩鬢頭髮無數。

這一手不懂武功的人不知道,鳳知微和那寬袍客相處一陣子卻明白,筷子那麼鈍圓的東西,卻能和利器一般割掉輕細的頭髮,想想都令人覺得發毛。

教訓到這樣也夠了,鳳知微很滿意的準備拉顧南衣走,忽聽身後那少年在地下翻滾,殺豬般的嚷:「你們敢傷我,敢傷我——我滅了你們——」

鳳知微嘆口氣,心想為什麼這種詞兒每次都這個套路呢?

身邊被牽著的人衣袖突然一動,無聲無息從鳳知微手指間滑了出去,顧南衣轉身,直直走到那嚷著要報復的少年面前,平靜站定,抬腳。

「咔嚓。」

他一腳把人家拍在地上的另一隻完好的手給踩扁了。

隨即他完全沒有任何起伏的道:「好吵。」

飯堂裡立刻安靜了。

一個書生努力的憋住因為豆子吃多而即將噴薄的腹中之氣……

一個書生嚼也不嚼將一塊鍋巴囫圇吞下了肚……

卻有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什麼人敢在青溟書院傷人鬧事?」

飯堂裡突然起了騷動,不知何時,飯堂門口站了一個錦袍中年人,正是政史院舍監,號稱「鐵面閻羅」的那位。

他身後還跟著一批精悍漢子,是書院專用護衛。

學子們看見這人,比看見顧南衣還要緊張幾分,燕懷石趕緊一溜煙過去,也不找他,卻悄悄湊到他身後隨從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隨即鳳知微看見那隨從衣袖一動,不知道塞進了什麼東西。

那舍監一直背對兩人站立,頭也不回,手中鐵球溜溜亂轉,聽那受傷少年說了始末,「哦」了一聲,半晌不說話。

那群官宦子弟得意洋洋回首看鳳知微,露出小子你死定了的眼神,鳳知微對他們展露甜蜜笑意,心中卻在想當初那個被板磚拍了的吳小公爺死了沒?要是還沒死,趕明兒一定要讓顧少爺和他邂逅一下。

負有處事大權的舍監久久不說話,飯堂裡氣氛更加壓抑緊張,眾人表情複雜,幸災樂禍有之,擔憂同情有之。

直到燕懷石和隨從衣袖官司打完,舍監才清咳一聲,慢騰騰道:「姚公子,書院明令不得挑釁生事,你也太……不曉事了些。」

眾人譁然——今兒舍監是怎麼了?明明人家只是說了幾句話便被人夾斷手指,結果行兇的人不問,反倒先怪上受害者?

飯堂裡一陣亂鬨鬨,那群少年個個氣得臉色煞白,大叫:「李舍監!你拉偏架!」

「看我的手!看我的手!」受傷少年將扁扁的手直伸到舍監眼下,悲憤的嚷,「您能視而不見?!」

「胡說!」李舍監臉色一沉,眼皮一掀,森然道,「鬥毆傷人,自然也觸犯書院規矩,傷人者,出來!給姚公子賠個不是,醫藥費用若干,由你負責!」

他說得聲色俱厲,但任誰也聽出其中的偏幫意思,都用古怪的眼光打量著鳳知微,猜測著這小子和舍監是什麼關係,鳳知微卻暗叫不好。

顧少爺鐵定發飆!

她來不及思考,趕緊對燕懷石使眼色,示意他擋在舍監面前好讓她將顧南衣拉走,燕懷石哎喲一聲,一個踉蹌便流暢瀟灑的倒下去,這邊鳳知微同時哎喲一聲,一頭便絆向顧南衣,一邊直直往他腳下倒一邊哀嘆自己是倒了什麼黴,送上臉去給人踩……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顧少爺似乎不願意她被碰著,希望這一踩,能讓這個一根筋被轉移注意力,然後忘記剛才那句話……

顧南衣肩頭剛動。

她倒下去。

顧南衣立即扭頭。

鳳知微竊喜。

一旁的林韶,突然伸手拉住了鳳知微!

「哎呀你怎麼了!」這個一直和鳳知微作對的少年,好死不死的突然良心發現,一把撈住了鳳知微惡狠狠向下栽的身子,「白痴啊你!平地上也能跌……」

「砰!」

一道人影滴溜溜飛了出去,正是好心辦壞事的林韶,剎那間撞上正低頭去看燕懷石的李舍監,將他連同他身後的隨從一起撞跌在長飯桌上,叮呤噹啷湯水四濺,一堆飯盆飛起半天高,落下來砸進人群,激起一片驚呼。

幾乎就在林韶被顧南衣砸出去的同時,幾條人影閃電般掠起,直撲顧南衣。

顧南衣木然迎上林韶的護衛,白色紗笠一舞間,平地上就起了一層天水之青的旋風。

飯堂裡剎那間一片混亂,碎成齏粉的碗筷食物和四處亂竄的驚惶學子混在一起,鳳知微瞪大眼睛也無法看清戰況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只知道這座飯堂從今兒起,大概要成為歷史了。

紛擾中只隱約聽見林韶護衛喊:「……拿下,他打了公……」又呼喝:「出長纓腰牌,請援宮……」

有人衝過來,一把扭住了鳳知微的胳膊,鳳知微苦笑,不掙扎。

混戰群中顧南衣突然一扭頭,看見這幕,隨即便見天水之青炫然一亮,轟然一聲,地面上劈開一道狹長深溝,位置正在他和鳳知微之間,而他人已經驚電般掠來。

亂得不可開交中,有人厲喝:「報院首,嚴厲處置!」

第二十二章魅

聽見那聲呼喝,鳳知微仰頭笑了笑,心想自己命怎麼就這麼苦?為什麼在哪都求不得安生日子?

那群官宦子弟原本遠遠躲在一邊,此時都不禁興奮鼓譟,大叫:「大鬧書院,毆打學子,青溟自建以來未有之事也,一定要上報朝廷,予以嚴懲,嚴懲!」

「懲你個祖奶奶啊!」淳于猛大罵,帶著自己的兄弟們撲上去一陣暴打。

「擾亂學堂,毆打院監,好,好,你們好!」李舍監從一桌破瓷碗中被人攙扶著爬起身來,臉色鐵青,抬手就把手中鐵球砸了出去。

燕懷石不動聲色從地下撿起兩張銀票——他剛才塞給舍監隨從的,一陣擁擠落在地下,不過他撿起也不打算再送——反正塞回去也沒用了。

可以賄賂,不可浪費。

林韶被大堆人扶起來,披頭散髮指著顧南衣大罵:「宰了那小子,閹了!煮了!炸了!燒了!」

又指鳳知微:「一併宰了……」叫到一半突然閉口,唰一下再次指回顧南衣,「閹了!煮了!炸了!燒了!」

「等死吧小子!」抖著斷指的少年獰笑,「院首大人會給你好看!」

顧南衣突然滑了過來,明明一堆人圍個水洩不通,他不知怎的便能一縷絲帶般飄出,他似乎感覺到這裡高漲的敵意,周身氣韻森涼,一團霜雪般令眾人都顫了顫,一顫間,他的手指雪光疊影,直罩鳳知微身後抓住她的男子。

「唰。」

極輕極細的一聲,像絲線在繡花繃子上被指甲挑斷,隨即不知道哪裡奔來一道光,那般細微而又宏大的展開,如蒼穹雷霆邂逅驚電,剎那炫目。

顧南衣的手指,被無聲無息彈了開去。

鳳知微心中一驚,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顧南衣出手被阻,隨即便聽一人涼涼道:「別打了。」

語氣有氣無力,態度漫不經心。

眾人卻都凜然。

回頭,門口不知何時已站了幾個人,正沉靜注視著亂糟糟的飯堂,當先一人杏色袍子月白絲絛,不熱的天氣偏要握個摺扇,一雙眼睛宜嗔宜喜,半點鎖骨似露不露,容顏風情萬種,表情略有猥瑣。

某年某月某日一分錢不帶爬牆去妓院賦詩會三流妓女然後被七朵金花當街追殺墜落於鳳知微腳下的……美人大叔。

小辛,辛子硯。

不過現在的小辛已經不復那日狼狽,輕裘緩帶人模人樣,正似笑非笑看著亂成一團的飯堂,瞟一眼鳳知微,懶懶道:「又打架了?」

鳳知微覺得這個「又」字,很費人疑猜。

一堆人撲過去,搶著向他訴說鳳知微極其隨從是如何的跋扈驕橫尋釁生事斷人肢體趕盡殺絕……用詞血腥態度激越,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就連鳳知微這個兇手聽著,都覺得自己實在是惡行累累令人髮指。

顧南衣始終沒動,他根本就沒有看人群中心的辛子硯,從他的手指被挑開之時,他的注意力就落在辛子硯背後一個人身上。

那人黑色長袍褐紅深衣,容貌僵木,似戴了面具,對場中一切不聞不問,對顧南衣目光也只做不見,就好像剛才那道挑開顧南衣手指的飛劍之光,根本和他無關。

辛子硯一直含笑聽著,目光落在被重重圍護著的林韶林霽身上,眼波一閃。

眾人告狀已畢,想著這些罪行足夠將鳳知微打入死牢十八次,都心滿意足的住了嘴,等著這小子在下一刻倒霉。

一片寂靜中,辛子硯抬起摺扇,隔著人群,遙遙指著鳳知微。

鳳知微嘆口氣,想著如果他家母老虎在就好了,不然一二三四五六金花在也行啊。

眾人目光灼灼,看鳳知微如同死人。

燕懷石在袖子裡飛快數銀票,思考如何用最少的錢獲得最大的利益。

林韶撅著嘴面露猶豫之色。

淳于猛殺氣騰騰捋袖子,給自己一眾軍事院兄弟打眼色。

……

辛子硯的摺扇,卻突然從鳳知微身上滑過,飛快的流水般的接連點了過去!

「你!你!你!你!你!」他毫不停息一口氣點下去,一一指過被踩斷手指的姚公子、林韶、林霽、淳于猛,燕懷石,「堂堂書院學子,竟然在書院清貴之地,眾目睽睽之下,公然鬧事,販夫走卒一般混打一氣!平日裡聖賢書讀到哪了?唵?」

一聲帶著鼻音的「唵」哼得又重又快,直接哼昏了所有人,被指的旁觀的都愣愣看著他,不明白院首大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明明是鳳知微這邊出手兇悍,怎麼一股腦兒將其他人全部包圓了?

好吧,姚公子挑釁在先也算上也成,淳于猛打群架都算上也成,但又關林氏兄弟和燕懷石什麼事兒?

「你們!」院首大人的咆哮看起來不像咆哮倒像貓兒叫春,「統統給我關七天禁閉!靜室思過!誰出門一步,打斷誰的腿,逐出書院!」

姚公子翻翻白眼,直接氣暈過去。

「你!」林韶一梗脖子怒聲道,「你敢顛倒黑白!我要告訴——我要——我——」

他一句話始終沒能說完全,辛子硯眼一斜,可憐水汪汪的桃花眼實在沒什麼威懾力,不過音調倒是一點不降,「告訴誰?我告訴你,入我院者,無論誰,都由我處置!」

話音未落手一揮,一隊漢子立即趕來押送,林韶嗆了一嗆,抬手欲待示意自己的護衛動手,他那兄長林霽卻突然重重將手往下一按,示意護衛站住,隨即對辛子硯一躬,低聲道:「是,學生們遇事不知安撫調解,反而從中生事,確實不該,謹領院首處罰。」

辛子硯「唔」的一聲,偏頭對林霽看了一眼。

淳于猛倒無所謂,笑哈哈拍擠往鳳知微身邊,道:「放開放開,聽院首處置!」

一群人表情各異,被押往後院靜室,奇怪的是,罪魁禍首顧南衣卻沒有人理會,好像這個人不存在般都將他給忘記。

不過顧南衣自己不會忘記的——看見鳳知微被帶走,他立即也跟著飄了出去,鳳知微仰慕的看了一眼嫖客大叔——一眼就知道顧南衣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神人也!

書院後方有座院子,專門用來給犯錯的學生關禁閉,一丈方圓的小室,隔成七八間,裡面只有一床一幾,窗子開得小,還在高處。

鳳知微數數,心道正好,一人一間。

她給推進一間小室,關門前聽見一句:「好好思過!七天!」

七天。

鳳知微回首,百忙中看見辛子硯遙遙負手而立,整張臉都在笑,唯獨眼神沒笑。

好吧,七天……鳳知微笑笑,等七天禁閉坐完,也許什麼事都過去了。

小室很安靜,她盤坐閉目思考,正好趁這機會,將那本冊子上記載的一些武功好好體會一下,她總覺得,冊上一個關於練氣的法門,每次她嘗試修煉,都令她十分舒適。

就算練不成武功,練平了體內那股怪異熱流也好啊,這大好河山,錦繡天地,怎可以二十歲便與之揮別?

頭頂忽有動靜,她仰頭,便見顧南衣高高坐在小窗之上,左手抱著一隻枕頭——他專用的,右手抱著一床被子——鳳知微的。

天色將黯,月光漸起,月光裡比月光更寧謐清澈的人,在高處的面紗後朦朧氤氳,看起來實在很美,可惜胳膊裡的枕頭太殺風景。

見鳳知微望他,顧南衣平平落下來,十分習慣的睡上那張小床。

鳳知微嘆口氣,溫柔的試圖勸說:「少爺,你在我隔壁睡好不?那也靠得很近的。」

顧南衣的回答,是將那床鳳知微的被子,扔到了桌子上。

好吧……少爺要她睡桌子。

鳳知微哀怨的對著月亮嘆了幾聲,然後哀怨的去爬桌子,爬到一半,聽見那人乾巴巴的道:「那個很好喝,再拿點來。」

鳳知微回頭——「嗄?」

然後看見顧少爺似乎十分懷念的,手指輕輕撫上自己唇。

小室無燈火,只一線月光鋪開如卷,銀白如霜裡,那人面紗半起,如玉肌膚上唇色如春色,薄透柔軟華光灩灩,而玉雕般潔白修長的指尖一擱輕輕,襯著那輕紅之色,像十萬丈雪原綻開深紅雪蓮,瞬間便豔驚所有豆蔻樓頭的夢。

小樓一夜聽春雨,明朝杏花,開在梨渦裡。

鳳知微剎那間連心跳都漏了幾拍。

這世上最極致的誘,便是無心之誘,因懵然不知,而自然魅惑。

顧南衣卻純然不知剎那間美色惑人,他只是心念專一的突然想起前陣子那無心一嘗,懷念那向來不屬於他凝定人生的烈而激越的味道。

「現在沒有酒……」鳳知微半天才找回她的聲音,不可自抑的想起那晚他是如何「喝」到酒的,臉又一次不爭氣的紅了。

然而紅完之後她又有些憤怒了——為什麼他就不臉紅?難道他顧少爺真的認為那酒就是在一截木頭上喝的嗎!

「要喝。」某人從來不管她表達了什麼,只管自己要表達什麼。

「沒有!」鳳知微態度粗暴。

「有!」

牆角下傳來的聲音讓鳳知微嚇了一跳,仔細一看才發覺床下居然有個洞,聲音是淳于猛的,聽來得意洋洋:「什麼酒都有!要極品女兒紅還是大漠一杯醉?」

鳳知微默然——看樣子淳于同學經常關禁閉,以至於連禁閉小室都給他挖穿了,還儲存了不少好酒。

一壺酒塞了過來,鳳知微剛要接,一隻手伸過來,毫不客氣拿了過去。

隨即鳳知微便目瞪口呆的看見,顧少爺,掀起面紗,倒出幾滴酒,抹在唇角,然後,輕輕一舔……

「……」

第二十三章酒不醉人人自醉

鳳知微崩潰了……

這孩子出現是不是就是為了逼瘋人的?

她的臉紅了白白了紅紅了再白經歷無數個輪迴……眼見著他居然就這麼一點點的滴呀抹呀舔呀嘗啊,似乎覺得這樣喝酒最有滋味,半掀的面紗下半張容顏在黑暗中也如月光般讓人昏眩,而那完全不自知的誘惑天生的動作,以及因為這個動作一次次重複而導致相關聯想的一幕幕回放,非常具有殺傷力的直接轟塌了鳳知微的冷靜和理智。

終於鳳知微忍無可忍,一個前撲,不怕死的從顧少爺手中搶回那壺酒,在顧少爺發飆之前,大聲道:「酒是這樣喝的!」

然後她一仰頭,咕嚕嚕倒了半壺下去,心想喝呀喝呀,醉死算啦,這日子可怎麼過呀……

顧南衣「哦」了一聲,似乎很高興發現了酒的真正喝法,他早就不耐煩了,今兒這酒嚐了半天,怎麼就沒有那日那種比較特別的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