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走向伯利恆

娛樂至死 尼爾·波 第1頁,共2頁

有一個福音傳教士經常出現在電視上,她的名字叫特麗。她看上去50出頭,頭髮梳理得挺直僵硬,人們說她的頭髮只會被折斷,而不會被弄亂。特麗教士精力旺盛而且不拘禮節,她的傳教風格顯然是效仿早些時候的密爾頓·伯爾。從觀眾的臉部特寫鏡頭可以看出,他們幾乎一直在笑。要不是他們的樣子稍稍顯得整潔健康一些,我們很難把他們和在拉斯維加斯觀看演出的觀眾區分開來。特麗教士奉勸在座的以及那些「在家」的人通過找到耶穌改變自己的道路。為了更有效地達到目的,她向大家提供了一套「致富行動資料」,此舉有雙重目的:在走近耶穌的同時,還可以學習怎樣使銀行裡的存款數目變大。此舉使她的追隨者欣喜不已,他們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仰:致富是宗教的真正目的。但是也許上帝並不同意他們的觀點,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特麗教士已經被迫宣佈破產並暫時停止了她的傳教活動。

帕特·羅伯遜是熱門節日《700俱樂部》的主持人,這既是一個電視節目,同時又是具有某種宗教性質的組織,你每個月只要付15美元就可以加入了(當然,如果你裝了有線電視,就可以免費觀看)。羅伯遜教士位元麗教士表現得要低調一些,他謙遜、睿智,具有電視觀眾喜歡的那種冷靜的脫口秀主持人的魅力。他的感召力位元麗教士要大得多,至少從電視的角度來看是這樣。他的節目仿效《今夜娛樂》節目的模式,包括採訪、歌手訪談和成為再生基督徒的藝人的錄影。例如,夏威夷唐·何[1]合唱團的姑娘們都是再生基督徒,在錄影裡,我們看到她們既在教堂裡祈禱,又在舞臺上表演(雖然不是同一時間)。這個節目還再現了曾經處於絕望邊緣的人們看了《700俱樂部》之後重新樹立了生活的信心。這些人在精心製作的文獻電視中扮演自己的角色。在其中一個節目中,我們看見一個由於焦慮精神幾近崩潰的婦女,她無法盡妻子應盡的義務,所有的電視節目和電影都讓她對世界產生恐懼。她開始成為妄想狂,認為自己親生的孩子都想謀殺她。隨著劇情的發展,我們看見她坐在電視機前,偶爾發現了《700俱樂部》。她對這個節目傳遞的資訊產生了興趣,開始接納耶穌走進她的心靈。她被拯救了。在節目的最後,我們看見她平靜而快樂地生活著,眼睛裡洋溢著平和的光芒。所以,我們也許可以說,《700俱樂部》兩次把她帶入了超凡的境界:第一次是把她帶到了耶穌的面前,第二次是使她成為一個電視明星。對於那些涉世不深的人來說,到底哪一個是更高的境界他們都不清楚。

在每期《700俱樂部》結束的時候都會播出下次節目的預告,而且這些預告的節目總是異常豐富多彩。節目最後是一句我們常聽到的話:「精彩節目不嫌多……明天同一時間《700俱樂部》再見。」

吉米·斯瓦加特是一個有點老派的福音傳教士。雖然他的鋼琴技藝精湛,歌聲也非常動人,而且也可以充分利用各種電視資源,但他最喜歡的還是那種激情澎湃的傳教方式。但因為要出現在電視上,他便常常用普世教會的理論來緩和自己的態度。例如,在討論「猶太人是否褻瀆神靈」這個問題時,他首先回憶了耶穌的成人儀式,強調基督徒虧欠猶太人太多,並由此得出結論,猶太人沒有褻瀆神靈。在結尾的時候,他又指出,猶太人因為失去了自己的神殿而迷失了方向。他想要告訴大家的是,猶太人是可悲的而不是可鄙的,而且他們中有很多人都是相當不錯的好人。

這是完美的電視傳道——精彩、動情,有一種讓人奇怪的寬慰,甚至猶太觀眾也會有這種感覺。電視——上帝保佑它——絕不適合傳遞赤裸裸的仇恨。一方面,你不知道誰在看電視,所以最好不要過於挑釁;另一方面,滿臉漲得通紅、不斷揮舞雙手的仇恨者在電視上會顯得非常愚蠢。這一點馬歇爾·麥克盧漢早就發現了,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還因此吃過虧。電視喜歡一團和氣,有時候沉默是最好的。(但也有例外,像斯瓦加特這樣的教士在談到魔鬼和現世人文主義這樣的話題時是不可能沉默的,他們攻擊敵人時總是不依不饒。也許這是因為魔鬼和現世人文主義者都不在尼爾森收視率調查範圍之內,而且他們也不看電視。)

宗教組織目前擁有並管理著35家電視臺,每家電視臺都有自己的宗教節目。為了寫這個章節,我看了42小時的宗教節日,大多是羅伯特·舒勒、奧拉爾·羅伯茨、吉米·斯瓦加特、傑瑞·法威爾、吉姆·柏克和帕特·羅伯遜主持的節目。看42小時節目其實完全沒有必要,5個小時就足夠讓我得出結論,其中的兩個結論是顯而易見的。

第一個結論是,在電視上,宗教和其他任何東西一樣,被明白無誤地表現為一種娛樂形式。在這裡,宗教不再是具有歷史感的深刻而神聖的人類活動,沒有儀式,沒有教義,沒有傳統,沒有神學,更重要的是,沒有精神的超脫。在這些節目中,傳教士是頭號人物,上帝只能充當配角。

第二個結論是,宗教之所以成為娛樂是由電視本身的傾向決定的,而不是因為這些所謂的電視傳教士存在缺陷。確實,他們中的有些人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見解狹隘還很偏執。他們自然無法和早期的福音傳教士媲美,如喬納森·愛德華茲,喬治·懷特菲爾德和查爾斯·芬尼,個個都是學識過人,精通神學,具有高超的表述能力。但是,在缺陷方面,今天的電視傳教士和早期的福音傳教士或今天只侷限於教堂傳教的神甫們差別並不大。使這些電視傳教士成為宗教體驗的敵人的不是他們的弱點,而是他們賴以工作的媒介。

大多數美國人,包括傳教士,如果能稍加思考,就會發現並不是所有的話語形式都能夠從一種媒介轉換成另一種媒介的,如果你以為用某種形式表達出來的東西可以絲毫不損害意義地用另一種形式表達出來,那你就過於天真了。很多散文可以成功地從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但我們知道詩歌很難做到這一點,我們也許能夠大致瞭解一首譯詩,但其中一定有什麼東西已經喪失了,特別是賦予詩歌美感的那種東西。通過翻譯,它已經成為另一首詩歌。還有一個例子:我們也許發現送一張安慰卡給失去親人的朋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如果我們認為卡片能夠表達我們當面哽咽著說出的話的相同意思,那就是自欺欺人了。卡片不僅改變了我們要說的話,而且還改變了賦予這些話意義的語境。同樣,如果我們相信老師傳授的知識可以用微型計算機更有效地複製出來,那麼我們也是在欺騙自己。也許有的東西是可以複製的,但我們始終要問一個問題:複製過程中會丟失什麼?答案可能是:一切賦予教育重要性的東西。

不是一切都是可以用電視表達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電視把某種事物轉換成了另一種東西,原來的本質可能丟失,也可能被保留下來。大多數電視傳教士沒有嚴肅地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們以為,原本在教堂或帳篷裡面對面的傳教也可以在電視上進行,而且既不會丟失原意,也不會改變宗教經驗的性質。他們沒能認識到複製過程中存在的問題,這也許是因為電視為他們提供了大量的觀眾,讓他們心生傲慢而無暇顧及其他了。

比利·格雷厄姆曾經寫道:「電視是人類發明的最有力的交流工具。我的每一期黃金時段的‘特別節目’在美國和加拿大的近300個電視臺同時播出,我一次電視直播的觀眾比耶穌一生中傳教的物件要多千百萬。」[2]對此,帕特·羅伯遜補充說:「說教會不應該利用電視是非常愚蠢的。他們的需要是一樣的,他們傳遞的資訊是一樣的,但傳遞的方式可以改變……要讓教會不利用美國最具有生成力量的工具簡直愚不可及。」[3]

這樣想真是太幼稚了。如果傳遞方式改變了,傳遞的資訊就極有可能也不一樣。如果資訊傳遞的語境和耶穌所處的時代完全不同,那麼我們就不能指望資訊的社會意義和心理意義還能保持不變。

電視本身的幾個特點以及它的周圍環境,使得真正的宗教體驗無法實現。首先,我們無法神化電視節目播出的空間。任何傳統的宗教儀式都要求,舉行儀式的地方要具有某種程度的神聖性。教堂被設計成一個舉行儀式的地方,所以幾乎所有出現在那裡的東西都具有宗教的氛圍。但是宗教儀式並不一定都要在教堂裡舉行,只要事先進行一番淨化,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能勝任。所謂「淨化」,就是說要去除它一切世俗的用途。要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只要在牆上放一個十字架,或在桌子上放一些蠟燭,或在醒目的地方放上一本《聖經》。通過這些,體育館、餐廳或賓館都可以被改造成朝聖的地方,都可以暫時從世俗世界中超越出來而再現為一種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現實。但是,為了實現這個轉換,一些行為規範是必須遵守的。例如,在這些地方不能吃東西或閒聊,必須戴上無簷便帽或在適當的時候跪下,按要求無聲地靜默。我們的行為要符合非世俗世界的規則。但在看電視宗教節目時,我們通常不會遵守這些規範。不論電視上是在播宗教節目還是在播電視劇《達拉斯》,我們都不會改變在自己的客廳、臥室或廚房裡進行的活動。我們吃東西、聊天、上廁所、做俯臥撐或做看動畫片時習慣做的任何事情。如果觀眾不能沉浸在非世俗世界的神秘氛圍中,那他也就不可能獲得一種超凡脫俗的宗教體驗。

還有一點,電視螢幕本身也有著很明顯的現世主義傾向。螢幕上充滿了世俗的記憶,電視廣告和娛樂節目已經在這裡深深紮根,要想把它改造成一個神聖的地方顯然是很困難的。而且,觀眾隨時都會意識到,只要輕輕按一下遙控器,宗教節目就會馬上變成完全不同的世俗節目——曲棍球比賽、廣告、卡通片。不僅如此,在大多數宗教節目的前後,我們都可以看到廣告、流行節目的宣傳以及各種各樣其他世俗的形象和話語,所以螢幕本身就傳遞了娛樂不斷的資訊。不論是歷史還是電視的現實情況,都證明反省或精神超脫是不適合電視螢幕的。電視螢幕希望你記住的是,它的影像是你娛樂的源泉。

電視傳教士對此也是心知肚明的,他們知道他們的節目不能代表商業廣播之外的另一片天空,而只能充當這個統一體裡的一個部分。確實,很多宗教節目都不是按照傳統在星期天播出的。有些受人歡迎的傳教士非常願意和世俗節目「齊頭並進」,因為他們相信這樣可以使他們的節目更具吸引力。錢不是問題,這些宗教節目得到的贊助高達上百萬,據估計,電子教堂的總收入每年超過5億美元。

我提到這些資料是想解釋,為什麼這些傳教士能夠支付得起相當於商業節目的高額製作成本。這對他們來說不是問題,大多數的宗教節目裡都有水汽沖天的噴泉、色彩絢麗的花朵、訓練有素的唱詩班和精心設計的佈景,完全是一些著名商業節目的再現。很多時候,他們的節目要到擁有迷人奇異景色的地方進行「外景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