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宗教節目還有眾多俊男靚女的捧場,他們既出現在節目中,也出現在觀眾裡。羅伯特·舒勒特別偏愛名人,尤其是電影明星,而他們也對他表現出無限忠誠。舒勒不僅讓名人出現在他的節目中,還讓他們出現在他的廣告裡來吸引觀眾。我想我可以很公平地說,吸引觀眾是這些節目的主要目的,就像《達拉斯》這樣的電視劇一樣。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運用了最先進的市場推廣手段,如派發免費小冊子,《聖經》和禮物,傑瑞·法威爾送出的是「耶穌至上」的別針。傳教士們對自己如何控制傳教內容以提高收視率毫不否認。如果你想從這些電視傳教士那裡知道富人死後進入天堂會遇到什麼困難,那你一定得等上很長時間。全國宗教節目主持人協會的執行主席總結了電視傳教士的不成文規則:「只有給觀眾他們想要的東西,你才可以得到市場佔有率。」
我相信,你會注意到,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宗教信條。不論是釋迦牟尼、摩西、耶穌還是穆罕默德、路德,從來沒有哪個偉大的宗教領袖會給人們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給的是人們應該具備的東西。但是,電視只能給予觀眾他們想要的,電視是「客戶友好」型的,要關掉它實在太容易了。只有在呈現動感的視覺形象時,電視才能對觀眾產生最大的吸引力。它不適合複雜的語言或苛刻的要求。所以,電視上的傳教完全不同於聖山上的傳道。宗教節目充滿了喝彩聲,它們慶祝富有,讓節目中的演員成為名人。雖然這些節目傳遞的資訊瑣碎無聊,但它們仍然會有很高的收視率,或者,也許正是因為它們傳遞的資訊瑣碎無聊,它們才會擁有很高的收視率。
如果我說基督教是一種苛刻而嚴肅的宗教,我相信我沒有說錯。但是,當它被表現得輕鬆愉快時,它就變成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宗教。
當然,肯定會有人反對「電視使宗教墮落」這種說法,其中一個理由是,宗教和影像從來都是緊密相聯的。除了貴格會[4]其他幾個禁慾的教派,很多宗教都努力通過藝術、音樂、神像和令人敬畏的儀式來表現自己的吸引力。宗教的美感是它吸引人們的重要原因。對於天主教和猶太教來說,這一點尤其明顯:在鑲嵌著美麗彩色玻璃的教堂裡,教徒們可以聽到縈繞人心的曲調,看到華美的長袍、披肩和神奇的帽子,他們享受聖餅和美酒,聆聽古老語言神秘的節奏。這些宗教儀式中的飾物與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鮮花、噴泉和佈景是不同的,因為前者是宗教本身歷史和教義的一個組成部分,教徒對它們應該表現出恰如其分的敬畏。猶太教徒禱告時不會因為戴無簷便帽在電視上好看而戴上它;天主教徒不會為了給聖壇增添光彩而點上蠟燭;猶太教、基督教和長老派的拉比、教士們不會在傳教時停下來問電影明星是不是虔誠的教徒。我們在真正的宗教中看到的影像是以施展魔力為目的的,而不是為了娛樂。這當中的區別具有決定性的意義,通過賦予事物魔力,我們可以獲得神性,而通過娛樂,我們走得離神越來越遠。
電視上的大多數宗教節目都是「原教旨主義」的倡導者,它們明確鄙視儀式和神學,它們推崇的是同《聖經》、也就是上帝的直接交流。我不想讓自己陷入我不擅長的神學爭論中,但我還是可以公正地說,在電視上,上帝是一個身份不明的次要角色。雖然他的聖名被一再提起,但傳教士有血有肉的形象帶給我們一個明白無誤的資訊:值得我們崇拜的是眼前的他,而不是那個看不見的他。我不是說傳教士存心想這樣做,而是說電視上彩色的特寫鏡頭威力太大。畢竟,電視上的形象比金牛犢[5]的魅力要大得多。我懷疑(雖然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天主教反對富爾頓·希恩主教上電視(幾年以前)就是因為怕觀眾們錯把對上帝的崇拜獻給了希恩主教,他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令人敬畏的斗篷和神聖莊嚴的話調實在是像極了上帝。
電視最大的長處是它讓具體的形象進入我們的心裡,而不是讓抽象的概念留在在我們腦中。正因為這樣,所以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把一檔關於宇宙的節目命名為《沃爾特·克朗凱特的宇宙》。如果你認為宇宙不需要沃爾特·克朗凱特[6]為它增添光彩,那你就錯了。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知道沃爾特·克朗凱特在電視上比在銀河系更有魅力。而吉米·斯瓦加特則比上帝更有魅力,因為上帝只存在於我們心裡,而斯瓦加特一直在那裡,你可以看得見他,你可以敬仰他、膜拜他。正因為這樣,所以他能成為電視明星,比利·格雷厄姆能成為名人,奧拉爾·羅伯茨可以擁有自己的大學,羅伯特·舒勒可以擁有水晶教堂。如果我沒有弄錯,有一個詞可以用來形容這一切,那就是「褻瀆神靈」。
但歸根到底,不管人們對電視宗教有多少批評,有一個事實是不容置疑的,那就是,電視吸引了成千上萬的觀眾。這就驗證了我前面引用過的比利·格雷厄姆和帕特·羅伯遜的話:廣大民眾需要它。漢娜·阿倫特[7]對這句話作了我所知道的最好回答,她在反思了大眾文化的產物後,寫了這樣一段話:blockquote這種在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狀況可以被稱為「大眾文化」,它的倡導者既不是大眾也不是藝人,而是那些試圖用曾經是文化中真實可信的東西來娛樂大眾的人,或是那些試圖證明《哈姆雷特》和《窈窕淑女》一樣有趣、一樣具有教育意義的人。大眾教育的危險在於它可能真的變成一種娛樂。有很多過去的偉大作家經過了幾個世紀的銷聲匿跡,如今又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但我們不知道,他們作品的娛樂版還能否留在人們心裡。/blockquote如果我們用「宗教」代替上文中的《哈姆雷特》,用「偉大的宗教傳統」代替「過去的偉大作家」,那麼這段引文就可以成為對於電視宗教的精闢評論。毫無疑問,宗教可以被改造成具有娛樂性的東西,問題是,通過這樣的改造,我們是不是把這種「文化中真實可信的東西」毀滅了呢?宗教在運用了電視資源後日漸攀升的受歡迎程度,會不會讓更多的傳統宗教理念變成瘋狂而瑣屑的表演?我前面提到,奧康納紅衣主教為了得到觀眾歡心進行了令人尷尬的努力,某教區的神甫則嘗試把搖滾音樂和傳教結合起來。我還知道有一個猶太教的拉比非常鄭重地向教會提議,邀請帕瓦羅蒂在贖罪日演唱悔罪祈禱曲,他相信這樣一定會讓教堂空前爆滿。誰會懷疑這一點呢?但正如漢娜·阿倫特說的,這是一個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作為附屬於全國基督教教堂委員會的神學、教育和電子媒介協會成員,我完全能夠理解「官方」新教教派對把新教改造成一種適合電視播出的宗教所表現出來的擔憂。在我們的委員會里大家達成一種共識:真正的危險不在於宗教已經成為電視節目的內容,而在於電視節目可能會成為宗教的內容。
[1] 唐·何(donho),夏威夷著名歌星、娛樂界名人。
[2] 格雷厄姆,《電視傳教的未來》,《收視指南》第31期,1983,第5—8頁。關於格雷厄姆風格的詳細分析,請參見麥克·瑞爾的《大眾中介文化》。要想了解對他有趣而尖刻的分析,參見羅蘭·巴特的作品。在《艾菲爾鐵塔和其他神話》中,巴特說:「如果上帝真的通過格雷厄姆博士的嘴巴說話,那上帝就是一個笨蛋。」
[3] 引自羅伯特·阿拜爾曼和金伯利·紐恩道夫所著的《廣播中的宗教》,第2頁。
[4] 貴格會(quaker):「公誼會」的別稱。「貴格」是quaker的音譯,意為「顫抖者」。
[5] 古代以色列人崇拜的偶像。
[6] 沃爾特·克朗凱特(waltercronkite,1916—),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電視臺特派記者。1962—1981年任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沃爾特·克朗凱特晚間新聞》總編輯。
[7] 漢娜·阿倫特(hannaharendt,1906—1975),猶太裔美國政治學家和哲學家。著有《極權主義的起源》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