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刺客 劉猛 第2頁,共2頁

唐曉軍放下槍口,咬住了地上的泥土。他眼睜睜看著鄧振華的頭部被子彈打碎,腦漿流出來。他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

「解決剩下的人,撤離。」領頭的槍手繼續冷冷下令。

其餘的槍手開始對著警察的遺體補槍,都是頭部胸部各一槍。

唐曉軍抬起頭,淚水在流。他咬著泥土,手指深深抓進泥土裡面。

領頭的槍手開啟現場勘查車的後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法醫縮在裡面渾身發抖。兩個槍手把她拉出來,她喊著:「我是法醫——我是做技術的,你們不要殺我……」

領頭的槍手揮揮手,其餘的槍手讓開了。

女法醫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面前的槍手無助地哀求:「你們別殺我,我剛剛結婚……我懷孕了……我有孩子……」

領頭的槍手突然利索地拔出手槍對準女法醫的頭,當就是一槍。

女法醫猝然倒地。

領頭的槍手對著她再次射擊,還是頭部胸部各一槍。

唐曉軍張大嘴咬住泥土,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不能出聲。他緊緊抓住泥土,指甲都劈開了,流出了血。他卻感覺不到疼,咬著泥土壓抑著哭聲。

領頭的槍手從現場勘查車後面拿出那把套著塑膠袋的狙擊步槍:「我們走,實施b計劃。」

槍手們紛紛上車,快速離開現場。

唐曉軍咬著泥土,嗓子裡面哽咽出哀嚎。他的眼淚刷拉拉如同瀑布一樣沒有任何過渡任何停頓,就那樣流下來,自從五年前自己的妻子和兒子被犯罪分子報復殺害以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哭過。

還有什麼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事被殺害,自己卻無能為力,更能讓一個飽經風霜的刑警隊長失聲痛哭呢?

「各個單位注意,外環路和經緯路交叉口發生槍戰,我們有警員傷亡。立即趕到現場,疑犯是多名持槍武裝匪徒,重複一遍,疑犯是多名持槍匪徒……」

警笛聲響徹已經進入夢鄉的濱海市區,所有的機動巡邏警車全部趕往現場,車上的警員們紛紛穿上防彈背心,手裡的微型衝鋒槍開啟了保險。

兩架警用直升機從特警基地拔地而起。機艙裡面,薛剛在給隊員們下令:「發現疑犯要果斷射擊!不要猶豫!——你們給我記住了,對於殘忍殺害警員的持槍匪徒,絕對不能手軟!明白沒有?!」

「明白!」眼睛都是瞪出血絲的特警隊員們齊聲怒吼。

位於城鄉結合部的武警支隊駐地,拉響警笛的武警機動中隊車輛跟旋風一般衝出大門。後面的大院裡面,其餘中隊的武警戰士們戴著鋼盔揹著81-1自動步槍,還在緊張登車。子彈箱被直接扔在卡車上,箱蓋開啟。支隊長戴著鋼盔穿著防彈背心彆著手槍,在下面站著拿著高音喇叭對著緊張登車出發的戰士們高喊:「給我放亮了眼睛,發現了就往死裡打!打死了我負責!他媽的反了天了?!這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下了?!」

……

唐曉軍木然地坐在救護車開啟的後廂蓋上,護士在給他包紮左臂的傷口。

現場已經變成一片警察的海洋,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警車在這裡的前後左右閃爍著警燈。趕到現場的警察們拿著手裡的武器,紛紛摘下頭上的鋼盔或者帽子,看著犧牲的同事被蓋上白布抬上救護車。年輕的警察們擦著眼淚,年老的警察們也擦著眼淚。

鄧振華的頭部已經裹上紗布浸滿鮮血,右手死死地抓著一張照片。

一個護士想掰開他的手,卻壓根就掰不開。

薛剛看著被血染紅的照片,摘下頭上的鋼盔。他的聲音嘶啞:「讓他帶著走吧。」

護士點點頭,淚水吧嗒落在照片上。

鄧振華的臉被白布蓋上了,擔架被兩個眼睛紅紅的特警隊員抬起來送往救護車。

薛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轉向大家高聲說:

「現在我是現場警銜最高的警官,我宣佈接管現場的指揮!都把眼淚擦乾,打起精神來!罪犯還沒有抓到,還不到我們默哀的時候!我們的兄弟不能就這樣白白犧牲了!各個單位的頭立即組織自己的兄弟,按照緊急預案執行分割槽分片搜查抓捕工作!為了這些犧牲的兄弟,我命令你們——全都去工作!發現韓光,可以就地擊斃!——這是血海深仇!血海深仇!血海深仇!」

「血海深仇!!!血海深仇!!!血海深仇!!!」警察們發出悶雷一樣的怒吼。

「山下分局的,跟我走!」一個巡警隊長舉起微型衝鋒槍怒吼,隨即鑽進警車。一片警車跟著他閃爍著警燈拉著警笛疾馳而去。

「外環分局的,出發!」

「治安總隊,走!」

「中環分局的出發了!」

……

警察們陸續離去,警車的海洋逐漸退潮了。

唐曉軍站起來,護士著急地:「唐隊長,還沒包紮好!」

唐曉軍一把扯掉自己的繃帶,讓血繼續流。他拔出手槍上膛,對著刑警隊的兄弟高喊:「刑警隊的,都過來!」

「曉軍,你最好還是去休息。」薛剛走過去,「你的精神繃的太緊了。」

「你以為我是怕死?」唐曉軍的聲音很冷峻,「我是怕我不能把這幫兔崽子全都斃了!我殺一個兩個,算什麼報仇?!我要把他們全都送上刑場!——刑警隊的,上路!」

便衣們跟著唐曉軍大步走向自己的警車。

唐曉軍突然回頭:「對了!——你們那個韓光,我不管他是什麼路子!這事是因他而起的,我恨不得挖了他的心肝做祭品!但是我必須告訴你,那幫人跟韓光還不是一路!所以最好是給他留個活口,這個案子疑點太多了!」

薛剛愣了一下。

「稍後我會給局長辦公會議詳細報告,現在我要去抓人!」唐曉軍厲聲說,「不過,最好重新下達追捕命令!」

薛剛點點頭。

唐曉軍大步流星上了警車,便衣們嘩啦啦一片開關車門的聲音。這些掛著民用牌照的各種品牌轎車拉響警報,旋轉著吸頂警燈,陸續離去。

薛剛站在空曠的公路上環視四周,地上都是血泊,三輛警車的殘骸還有點點火焰。交警已經封鎖了交通,刑警的技術員在做現場鑑定。

他拿起步槍上栓:「特警隊,出發!」

黑暗當中的海浪猛烈地拍擊著礁石,

「各個單位注意,下面是緊急追捕命令。原特警隊狙擊手韓光負案潛逃,經過確認該犯與半小時前發生在外環路與經緯路交叉口的惡性襲警案件有關。該犯攜帶自動步槍一支,子彈若干發,屬於極度危險級別。如果發現並確認該犯,可不加警告就地擊斃……」

韓光站在礁石後面,齊膝蓋深的海浪不斷拍擊著他,他卻巋然不動。稍頃,他摘下耳麥,看著蒼茫的大海默默無語。

他摘下身上的自動步槍,卸下彈匣,逐次退出裡面的子彈握在手裡。

只有五發子彈了。

他嘆口氣,重新把子彈迅速壓進彈匣裝到步槍上。他抬頭看著遠處的沿海公路,閃爍著藍光燈的警車開著大燈對著海灘方向。燈光照射出來正在翻過公路護欄的警察和武警戰士的身影,焦躁不安的警犬對著海灘方向狂吠。大致三百多名警察和武警戰士一字排開,在警犬的引導下對整個海灘進行地毯式搜尋。三百多個手電的光柱交叉著,構成了真正的天羅地網。

警用直升機開著探照燈,沿著海岸線低空慢速掠過。

韓光看著慢慢搜尋接近自己的隊伍,蹲下了身子。他只把鼻孔露在水面上,以降低自己被發現的機率。

搜尋隊伍越來越近,韓光屏住呼吸埋頭扎進水裡。

搜尋的警察和武警戰士手電光柱立即掃過來,他們睜大眼睛希望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韓光藏在礁石縫隙的海水當中,紋絲不動。

「那邊看看去!」

「走啊!」

「小心了,這小子有槍!」

……

聲音漸漸遠去了。

韓光慢慢露出鼻孔,呼吸著新鮮空氣。等到確認一切都過去,他才伸出腦袋大口呼吸著。肺部感覺到氧氣的補充,肌體逐漸恢復了活力。他疲憊地躺在海水當中靠著礁石。

現在他有時間好好想想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當然,他知道留給自己的不會是太長的時間。

「何總,下次您可千萬不能自己跑出去了。」秦偉擦著眼淚哽咽著說,「您要是出了什麼事情,我沒辦法跟集團董事會交代啊!」

何世昌躺在病床上疲憊地笑笑:「小秦,我這不挺好的嗎?」

醫院外面有警車呼嘯警笛而過。

「出什麼事情了?」何世昌關心地問。

「外環路發生槍戰,死了不少警察。警方現在正在進行全城大搜捕,據說是一個警察犯的案子。」秦偉低聲說。

「警察?」何世昌皺起眉頭。

「對。」秦偉跟著說,「是警察殺警察,據說他還是個特警……世界能源論壇後天就要召開了,濱海市居然發生了這麼惡劣的案件。大陸的治安真的是值得擔憂啊,我們把這樣大的投資轉向大陸……」

何世昌疲憊地擺擺手:「小秦,我很累了。」

秦偉閉住了嘴,隨即問:「何總,那您現在對集團董事會有什麼話要帶嗎?」

「我說了,我很累了。」何世昌閉上眼睛。

門輕輕推開了,林冬兒跟王欣進來。秦偉抬起頭,林冬兒皺起眉頭:「我跟你不是說過嗎?病人現在需要休息,你不能進來。誰讓你進來的?」

秦偉支吾著:「我是何總的秘書。」

「你就是他的秘書長也不行!」林冬兒斷然說,「出去吧,讓病人好好休息。你作為下屬應該好好考慮病人的身體恢復,別來打擾他。」

秦偉無奈,對何世昌說:「何總,我先出去了?」

何世昌點點頭,秦偉出去把門帶上。林冬兒轉向何世昌,聲音柔和下來:「老先生,您現在感覺怎麼樣?胸口還疼嗎?」

何世昌搖頭笑:「能成為你的病人,我很榮幸。」

林冬兒笑笑:「瞧您說的,身體健康才是真正的幸福。我可真的希望您再也不會是我的病人。」

何世昌看著林冬兒的眼睛:「你哭過?」

林冬兒愣了一下。

何世昌笑:「總不可能是為了我這個老頭子吧?——為了你的男朋友?」

林冬兒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王欣皺起眉頭:「何先生,您還是休息吧。工作以外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處理。」

何世昌看看王欣,搖頭:「你們?不,你不是她的男朋友。你們的眼睛裡面蘊含的東西不一樣,不可能有愛情。」

王欣的臉沉下來了:「這跟你沒關係吧?」

「王欣!」林冬兒斷然說,「你出去!病人剛剛甦醒,你就這樣說話!你忘記了他還是個病人嗎?」

王欣把話嚥下去,看了何世昌一眼出去了。

門被他碰響關上了,何世昌苦笑一下:「他生氣了?」

林冬兒嘆口氣,沒說話。

「他想跟你在一起,但是很難說是愛情。」何世昌嘆氣,「但是他具備某些條件,這些條件是你愛的男人不具備的。」

「您怎麼知道?」林冬兒疑惑地,「你認識我?」

「我怎麼可能認識你?我來濱海才不過幾個小時。」何世昌苦笑,「你知道我這七十多年,見證了多少痴男怨女的悲歡離合嗎?還有什麼能瞞過我這個老頭子的眼睛?人啊,真的活明白了,也就快入土了!」

林冬兒看著何世昌,陷入沉思。

「假如你心裡愛,就不要勉強不愛——人的一生啊,就這麼幾十年。怎麼都是過,與其勉強不愛,不如勇敢去愛。即便是愛得粉身碎骨,愛得痛苦不堪,愛得天翻地覆,都比你勉強不愛碌碌終生,到行將入土的時候,去體味遺憾一生的感覺要強得多。」

何世昌挪開眼睛,與其在說林冬兒,不如是在說自己。

林冬兒卻聽得非常入神:「老先生,謝謝你。」

何世昌笑笑:「我已經失去了,而你還有機會。」

林冬兒脫口而出:「但是……他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我……」

「你怎麼知道?」何世昌嘆息,「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我不認識你,所以更談不上對你有什麼瞭解,更不要提你愛的那個男人。但是你的眼睛,我能感覺到——能征服擁有你這樣一雙眼睛的女孩,那個男人也非等閒之輩。而天底下有哪一個男人,會有了你這樣的女孩而不去珍惜呢?」

林冬兒的臉紅了。

「退一步說,假如他真的跟別人有了孩子,就不值得愛了嗎?」何世昌的聲音很悲涼,「我一生中最愛的女人,跟我在一起的時候,知道我有家庭,還有孩子。但是她還是和我在一起,那是我一生最快樂的時光……」

林冬兒看著他:「後來呢?」

何世昌閉上眼睛,老淚流出來:「也是我這一生,最深的痛。」

林冬兒無語了,片刻她低聲說:「老先生,您累了,安心休息吧。需要什麼的時候,您按下按鈕就可以。」

她慢慢走出去,把門帶上。

王欣焦躁地等在外面,看見林冬兒出來就走過去:「那老頭子都跟你說了什麼?」

林冬兒看他的目光很平靜:「王欣,跟你沒關係的事情,我希望你保持沉默。」

王欣被噎住了,隨即:「怎麼跟我沒關係?你媽說,等明年就讓我跟你……」

「打住!」林冬兒斷然道,「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應該勇敢去愛,而不是勉強不愛!我媽說什麼是我媽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你?!」

林冬兒大步走向急診樓大廳門口外,她拿出手機開啟,撥下韓光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叫的號碼已關機。」

林冬兒放下電話,看著黑暗當中的城市無聲嘆息。

韓光揹著自動步槍在海灘邊的灌木叢低姿潛行著,枝葉抽打著他年輕強壯的身軀。他似乎渾然無覺,耳麥傳輸著警方電臺的通話。他根據這些通話進行著分析,判斷著警方包圍圈的漏洞……

——唐曉軍面對電腦,在警方內部網路上調出來韓光的資料。

一張沉默寡言的臉,

一雙憂鬱的眼睛。

唐曉軍看著這雙眼睛:「你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告訴我!」

電腦螢幕慢慢拉下,顯現出來韓光的履歷。

唐曉軍把滑鼠停留在韓光的從軍生涯上:

「陸軍學院偵查指揮專業,當年畢業生綜合成績第一名;

入選‘狼牙’特種大隊集訓營,高分通過選拔;

參加特種部隊骨幹狙擊手集訓隊……」

唐曉軍愣了一下。他知道,特種部隊組織的狙擊手年度集訓,代號「刺客」,戰士們自己稱最佳狙擊手為「刺客」,以資鼓勵。「刺客」的代號來自於司馬遷《史記·刺客列傳》,自是希望中國古代刺客俠義忠誠與勇往直前的品格,在當代狙擊手的精神領域得到繼承,形成特種部隊的特有的狙擊手文化。

刺客在古代被稱之為「俠之大者」,為了一句承諾,可以赴湯蹈火,付出性命亦在所不惜。

戰士們將狙擊手的榮譽等級分為「響箭」射手(三級狙擊手)、「鳴鏑」射手(二級狙擊手)、「刺客」射手(一級狙擊手)三級。

迄今為止,獲得「刺客」榮譽稱號的優秀狙擊手,只有五個人:

林銳,陸軍中校,「狼牙」特種大隊副大隊長;田小牛,陸軍上尉,「狼牙」特種大隊特種作戰一營副營長;韓光,二級警督,原「狼牙」特種大隊狙擊手排排長,現濱海市公安局特警隊狙擊手……

唐曉軍靠在躺椅上,看著韓光的照片:「如果你真的成為罪犯,那真的是我見過最棘手的罪犯……但是,你怎麼會成為罪犯呢?」

稍頃,市公安局召開了緊急辦公會議。出席會議的是局常委班子,以及刑警、巡警、交警、特警等各個單位負責人,武警支隊的支隊長和參謀長也出席了會議。高局長面色嚴肅,坐在首席位置。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午夜12點,秒針在嗒嗒走動。

刑警隊長唐曉軍左臂纏著繃帶,還滲著團團血跡。他站在桌子的另外一端,面前的筆記型電腦連線著後面牆上的投影。隨著他的案情介紹,現場畫面和資料畫面傳遞到投影上,全部一目瞭然。

「去年12月25日晚8時29分,我公安局特警隊基地哨兵發現有可疑身影翻越已經關閉電網的圍牆,一系列的惡性事件都是從這裡進入我警方視線的。

「經過現場勘查,發現丟失狙擊步槍一支。這支槍是韓光的專用狙擊步槍,而槍櫃上的指紋鎖也沒有遭到任何破壞。按照常理,我們可以推斷只有韓光可以開啟這個槍櫃,因為只有他的指紋才可以如此順利開啟這把鎖。

「在盜竊槍支以前,疑犯襲擊了特警隊監控中心,一名特警隊員被麻醉彈擊中。在襲擊監控中心以前,電網的警報曾經響起,執勤特警發現了這隻死鷹。因此特警基地判斷是野生鳥類誤觸電網導致的警報,為了防止再次傷害野生珍貴鳥類,暫時關閉了電網和警報器——注意這隻鷹,經過我們技術部門鑑定,不是電死的,是掐死的。

「把這些環節綜合起來,就可以得出結論——這是疑犯進行盜竊槍支的整個行動細節,是有預謀有計劃的盜竊行動。而且,疑犯非常瞭解特警基地的內部結構,這更進一步加強了我們對韓光的懷疑。

「報警的基地哨兵看見的是一輛白色轎車,由於黑暗和匆忙,他沒有看清楚轎車的品牌型號。韓光開的就是一輛白色的富康轎車,但是僅僅依靠這一點判斷是韓光的車理由牽強。於是第一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當槍殺趙百合事件發生以後,我們所有趕到現場的警察都發現了韓光的白色富康轎車,並且當他的轎車後備箱開啟以後,我們發現了這套黑色的特警戰鬥服和軍靴。經過技術部門鑑定,上面的泥土和特警基地圍牆外山坡的泥土構成是一致的。再對轎車進行檢查,車的輪胎泥土鑑定結果連一點含糊都沒有,肯定是特警基地山坡上的泥土。因此,我們可以判斷那輛白色的轎車就是韓光的。

「這是交警指揮中心的電子眼監控系統抓拍下來的違章照片,從趙百合家到特警基地,一來一回均是以150公里的時速。因此沿途的電子眼幾乎給我們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記錄片,而經過放大照片,我們看見司機穿的是和韓光當時一樣的衣服。遺憾的是,司機戴著棒球帽,我們看不清楚正臉。但是對於警方認定似乎已經不太重要,因為更多的證據直指韓光。

「那支丟失的狙擊步槍,在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就在韓光的手裡。現場的一百多名不同單位警察親眼目睹了抓捕韓光的整個過程,這一點無庸置疑。

「再說被槍殺的趙百合。資料顯示她是法籍華人,女,27歲。她曾經和韓光在一個部隊服役,就是在中國陸軍‘狼牙’特種大隊,戰士衛生員。她退役後出國,而五個月以前從歐洲回國,沒有工作,也沒有和國外聯絡,住在時代廣場小區。而那套房子是以韓光的名義租的,也是韓光籤的合同。經過連夜走訪鄰居和保安,也證明韓光時常和趙百合出入該小區。趙百合的屍體檢驗證明,她已經懷孕五個月。——注意,這個時間很微妙。我們假設這個孩子不是韓光的,那麼他為什麼和趙百合的關係這樣密切?僅僅是戰友關係顯然不構成理由。如果我們假設這個孩子是韓光的,那麼整個事件的一切都建立起來緊密的邏輯。

「偷槍——殺人滅口。趙百合懷孕,可能對韓光提出某些要求,韓光無法滿足,譬如結婚;也可能並沒有對韓光提出要求,而韓光為了掩蓋自己身為警務人員有這樣的劣跡,會影響前途聲譽等等個人原因,下了殺手。

「武器和車輛是韓光的,指紋是韓光的,殺人手段是韓光的,而韓光又具備充足的殺人動機——無論從哪個邏輯來說,這個案子沒有一點難度。那就是——兇手就是韓光!如果是我辦理這個案子,在抓捕案犯以後,別管他的口供是什麼,都足夠提交檢察院提起公訴了。

「但是在抓捕韓光以後,又發生了惡性襲警事件。我們的五名警員不幸遇難,我成為現場惟一的倖存者。那麼似乎我們可以斷定,韓光還有同夥。這些同夥心狠手辣,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整個的襲警事件猶如一場正規的戰鬥一樣縝密,在我從警十五年來從未遇到過。

「但是就在這裡我發現了疑點——我親眼目睹了整個襲警過程,韓光並沒有和同夥一起逃逸,而是和這些神秘殺手發生了激烈戰鬥,自己逃逸了。那麼說明,韓光跟這些殺手並不是一路人,或者這些殺手的目的是劫持韓光,而不是救他。滅口更談不上,他們的武器裝備非常精良,軍事素質也非常優秀,如果要滅韓光的口——我相信,他們壓根不用這麼費盡心機冒險劫車。

「因此我推斷——他們的目的是劫持韓光,但是為什麼劫持韓光,我不知道原因。

「帶著這個疑點,我開始對整個事件的所有細節重新審視。我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得到的所有線索都太順了,順得沒有道理。韓光有軍事院校和特種部隊的背景,又是一個優秀的特警狙擊手,他非常熟悉警方的辦案程式和技術手段,如果他真的要殺人——他為什麼不更聰明點呢?難道他真的笨到了留下所有的證據,來證明他自己就是殺人兇手嗎?

「當然這只是個推論,韓光現在失蹤,我們不可能從他的口中得到證實。

「於是我打算採取另外一個方法,那就是畫出韓光的時間表——因為假設他在盜竊槍支時間有不在現場的證據,那麼就說明他很可能中了一個圈套。有人在設計陷害他!」

所有的警官們都看著唐曉軍。

薛剛的眼睛充滿了期待。

「我想重新畫出韓光的時間表,我想找到那個時候他在哪裡?」唐曉軍說,「這也是我下一步要做的工作,我希望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我們會有新的發現。我的彙報完了。」

大家都安靜,所有的目光都看著高局長。

高局長沉吟片刻:「韓光攜帶槍支潛逃,確定了嗎?」

唐曉軍點頭:「確定。」

高局長看著大家:「世界能源論壇前夕,一名訓練有素的特警隊員攜帶槍支潛逃,脫離警方視線。你們說,我們該怎麼辦?」

大家都沉默。

高局長緩緩地說:「我能同意唐曉軍同志的案情分析,但是現在我不可能給你時間去做這些調查工作了。明天,所有參加世界能源論壇的各方要人,全都要齊聚濱海。有關領導也要到達濱海,你們說怎麼辦?」

大家還是沉默。

「我不管韓光是不是被設計的,他攜帶槍支潛逃,已經構成對世界能源論壇的直接威脅。」高局長加重語氣,「他是一名公安幹警,就算他被陷害了,他難道有權利潛逃嗎?他應該求得組織的幫助,來查明事實。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沒有理由違法潛逃!何況是攜帶槍支彈藥,還在這個關鍵時刻!找到他,控制起來,這是當務之急!」

唐曉軍嘆口氣。

「唐曉軍同志提供的分析也非常重要,這說明還有不明武裝團伙在濱海活動。」高局長看著大家,「世界能源論壇的安全保衛工作面臨巨大的挑戰,現在已經到了最危急的狀態!加強論壇安保力量,刻不容緩!——這個我們下面要談,現在先談韓光的問題。」

大家都看著高局長。

「採取以下措施。」高局長沉吟一下,「第一,通過媒體釋出通緝令,追捕韓光,並且呼籲他投案自首;第二,對韓光所有的社會關係進行排查,想辦法找到他的下落,知情不報要按照法律進行追究;第三,如果發現韓光,一旦他拒捕企圖逃逸,現場警員可以動用包括槍支在內的所有措施,制止他的繼續潛逃!」

唐曉軍問:「能不能再明確一點?」

高局長看著他,又看看大家:

「此時此刻,沒有別的選擇——一旦拒捕,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