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百七十 精怪三

太平廣記 宋太宗 第2頁,共2頁

河東街吏

開成(「成」原作「城」。據明抄本改。)中,河東郡有吏,常中夜巡警街路。一夕天晴月朗,乃至景福寺前。見一人俯而坐,交臂擁膝,身盡黑,居然不動。吏懼,因叱之。其人俯而不顧。叱且久,即樸其首。忽舉視,其面貌及異。長數尺,色白而瘦,狀甚可懼,吏初驚僕於地,久之,稍能起。因視之,已亡見矣。吏由是懼益甚,即馳歸,具語於人。其後因重構景福寺門,發地,得一漆桶,凡深數尺,上有白泥合其首,果街吏所見。(出《宣室志》)

唐朝開成年間,河東郡有一個官吏,常常半夜巡察街道。一天夜裡天晴月朗,他來到景福寺前。他看到一個人俯身低頭坐在那裡,兩手交叉抱住膝蓋。這個人身上全是黑的,居然不動。官吏害怕了,就呵叱他。那人俯身不理不睬的。呵叱了許久,就去擊打他的頭。他忽然抬頭看官吏,官吏才看到他的面貌極特別。他幾尺高,顏色白而且瘦,樣子非常可怕。官吏一開始嚇得趴到地上,老半天,漸漸能站起來。看他,他已經不見了。官吏因此怕得更厲害,就奔跑回去,詳細地告訴了別人。以後因為重建景福寺門,挖地,挖到一個漆桶,有幾尺深,上邊有白泥封閉的桶頂,果然是巡街官吏見到的那怪物。

韋協律兄

太常協律韋生,有兄甚兇,自雲平生無懼憚耳,聞有凶宅,必往獨宿之。其弟話於同官,同官有試之者。且聞延康東北角有馬鎮西宅,常多怪物,因領送其宅。具與酒肉,夜則皆去,獨留之於大池之西孤亭中宿。韋生以飲酒且熱,袒衣而寢。夜半方寤,乃見一小兒,長可尺餘,身短腳長,其色頗黑,自池中而出,冉冉前來,循階而上,以至生前,生不為之動。乃言曰:「臥者惡物,直又顧我耶?」乃繞床而行。須臾,生回枕仰臥,乃覺其物上床,生亦不動。逡巡,覺有兩個小腳,緣於生腳上,冷如水鐵,上徹於心,行步甚遲。生不動,候其漸行上,及於肚,生乃遽以手摸之,則一古鐵鼎子,已欠一腳矣。遂以衣帶系之於床腳,明旦,眾看之,具白其事。乃以杵碎其鼎,染染有血色。自是人皆信韋生之兇,而能絕宅之妖也。(出《異怪錄》。黃本作出《玄怪錄》)

太常官中有一個姓韋的協律郎,他有個哥哥很兇猛,自己說平生沒有懼怕的事物,聽說哪裡有兇惡的宅第,就一定會去獨自宿在那裡。協律郎把這事說給同僚們,同僚中有一個想試試他,聽說延康末北角有馬鎮西宅,常有許多怪物出現,就把協律的哥哥領著送到那宅子裡去。人們給他準備了酒肉,天黑就全都離開了,只留他自己在大池之西孤亭中過夜。他因為喝了酒身上發熱,就袒露著身體睡下了,半夜時分才醒。他就看到了一個小男孩,能有一尺多高,身短腿長,顏色很黑。小男孩從池中出來,慢慢地向前來,循著臺階而上。小男孩已經來到他面前,他一點兒也沒受驚動。小男孩就說:「躺著的壞東西,只是又來看我嗎?」於是就繞著床走。不一會兒,他回過頭來仰臥著,就覺得那東西上床了。他也不動。突然,他覺得有一雙小腳爬到了他腳上,像冰和鐵那樣涼,直涼透心。那小男孩邁步很慢。他不動。等到小男孩漸漸走到上邊來,走到肚子上,他才急忙用手一摸,原來是一個古代的鐵鼎子,已經缺了一腳了。於是他用衣帶把鐵鼎子系在床腳上。第二天早晨,眾人看到了,他詳細地說明了夜間的事,就用鐵杵砸碎了鐵鼎子。鐵鼎子上微微透出血色。從此,人們都相信韋協律的哥哥兇猛,而且能除掉宅中的妖怪。

石從武

開成(「成」原作「城」,據明抄本改,)中,桂林裨將石從武,少善射,家染惡疾,長幼罕有全者。每深夜,見一人自外來,體有光耀。若此物至,則疾者呼吟加甚,醫莫能效。從武他夕,操弓映戶,以俟其來。俄而精物復至,從武射之,一發而中,焰光星散。命燭視之,乃家中舊使樟木燈擎,已倒矣。乃劈而燔之,棄灰河中。於是患者皆愈。(出《桂林風土記》)

唐朝開成年間,桂林裨將石從武,年輕的時候善長騎射。他家裡染上惡病,老少很少有安全無恙的人。每到深夜,就能看見一個人從外邊進來,這人身上有一閃一閃的光亮。如果這個怪物到了,那些有病的人就呻吟得更加厲害,醫生不能醫治。另一個晚上,石從武拿著弓箭迎看它,等著那怪物來。不大一會兒那精物又來了,石從武射它,一箭就射中了,火光像星星散滅了。讓人拿來燈燭一照,原來是家裡以前使用的樟木燈架,已經倒了。於是把它劈碎燒了,把灰扔到河裡。於是有病的人都不治而愈了。

姜修

姜修者,幷州酒家也。性不拘檢,嗜酒,少有醒時,常喜與人對飲。幷州人皆懼其淫於酒,或揖命,多避之,故修罕有交友。忽有一客。皂衣烏帽,身才三尺,腰闊數圍,造修求酒。修飲之甚喜,乃與促席酌。客笑而言曰:「我平生好酒,然每恨腹內酒不常滿。若腹滿,則既安且樂。若其不滿,我則甚無謂矣。君能容我久託跡乎?我嘗慕君高義,幸吾人有以待之。」修曰:「子能與我同好,真吾徒也,當無間耳。」遂相與席地飲酒。客飲近三石,不醉。修甚訝之,又且意其異人,起拜之,以問其鄉閭姓氏焉,復問何道能多飲邪。客曰:「吾姓成,名德器。其先多止郊野,偶造化之垂恩,使我效用於時耳。我今既老,復自得道,能飲酒。若滿腹,可五石也。滿則稍安。」修聞此語,覆命酒飲之。俄至五石,客方酣醉,狂歌狂舞。自嘆曰:「樂哉樂哉!」遂僕於地。修認極醉,令家僮扶於室內。至室客忽躍起,驚走而出。家人遂因逐之,見客誤抵一石,剨然有聲,尋不見。至曉睹之,乃一多年酒甕,已破矣。(出《瀟湘錄》)

姜修,是幷州一個開酒店的。他性情不拘小節不大檢點,嗜酒,很少有不醉的,平常喜歡和人家對飲。幷州人都怕他沉湎於酒,有時他求與人同飲,人大多都躲著他,所以姜修很少有朋友。忽然有一位客人,黑衣黑帽,身高才三尺,腰粗幾圍,到姜修這來要酒喝。姜修一聽說飲酒就特別高興,就和來客促膝同席而飲。客人笑著說:「我平生喜歡喝酒,但是常常恨肚子裡的酒不能總是滿的。如果肚子滿就既安寧又快樂。如果不滿,我就非常無聊。你能讓我長久地託身給你嗎?我曾經仰慕你的高尚情義,希望能給我一個報答你的機會。」姜修說:「你能和我有共同喜好,真是我的好兄弟,我們應該親密無間啊!」於是和他一塊席地而坐喝起來。客人喝了將近三石不醉,姜修非常驚訝,而且認為他是異人,起來參拜他,問他家住哪裡姓氏名誰,又問他有什麼原因能喝這麼多。客人說:「我姓成,名德器,我的先人大多住在郊野。偶然遇上老天降恩,使我有用於當時了。我現在已經老了,又自己修得道行,能喝酒,要裝滿肚子,得五石。滿了就漸漸安靜。」姜修聽了這話,又擺上酒喝起來。不一會兒喝到五石,客人才酣醉,發狂地唱歌跳舞。他自己嘆息說:「快樂呀。」快樂呀,就倒在地上。姜修認為他醉到極點,讓家僮扶他到室內。到了室內客人忽然跳起來,驚慌的跑出來。家人於是就追趕他,見他誤撞到一塊石頭上,「當」地一聲就找不見了。到天亮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多年的酒甕,已經破了。

王屋薪者

王屋山有老僧,常獨居一茅庵,朝夕持念,唯採藥苗及松實食之。每食後,恆必自尋溪澗以澡浴。數年在山中,人稍知之。忽一日,有道士衣敝衣,堅求老僧一宵宿止。老僧性僻,復惡其塵雜甚,不允。道士再三言曰:「佛與道不相疏,混沌已來,方知有佛。師今佛弟子,我今道弟子,何不見容一宵,陪清論耳?老僧曰:「我佛弟子也,故不知有道之可比佛也。」道士曰:「夫道者,居億劫之前,而能生天生人生萬物,使有天地,有人,有萬物,則我之道也。億劫之前,人皆知而尊之,而師今不知,即非人也。」老僧曰:「我佛恆河沙劫,皆獨稱世尊。大庇眾生,恩普天地,又豈聞道能爭衡?我且述釋迦佛世尊,是國王之子。其始也。舍王位,入雪山,乘曩劫之功,證當今之果。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故使外道邪魔,悉皆降伏。至於今日。就不聞之。爾之老君,是誰之子?何處修行?教跡之間,未聞有益,豈得與我佛同日而言?」道士曰:「老君降生於天,為此劫之道祖,始出於周。浮紫氣,乘白鹿,人孰不聞?至於三島之事。十州之景,三十六洞之神仙,二十四化之靈異,五尺童子,皆能知之。豈獨師以庸庸之見而敢蔑耶?若以爾佛,舍父逾城,受穿膝之苦,而與外道角勝,又安足道哉?以此言之,佛只是群魔之中一強梁者耳。」我天地人與萬物,本不賴爾佛而生。今無佛,必不損天地人之萬物也。千萬勿自言世尊,自言世尊,世必不尊之,無自稱尊耳。老僧作色曰:「須要此等人。設無此等。即頓空卻阿毗地獄矣。」道士大怒,伸臂而前,擬擊老僧。僧但合掌閉目。須臾,有一負薪者過,見而怪之,知老僧與道士爭佛道優劣。負薪者攘袂而呵曰:「二子俱父母所生而不養,處帝王之土而不臣,不耕而食,不蠶而衣,不但偷生於人間,復更以他佛道爭優劣耶。無居我山,撓亂我山居之人。」遂遽焚其茅庵,仗伐薪之斧,皆欲殺之。老僧驚走入地,化為一鐵錚。道士亦尋化一龜背骨,乃知其皆精怪耳。(出《瀟湘錄》)

王屋山有一位老僧人,平常獨自住著一所茅草菴,朝夕唸經,只採藥草和松籽來吃。每吃完一頓飯之後,總是要自己尋一處溪澗來洗澡。他幾年裡一直住在山裡,很少有人瞭解他。忽然有一天,有一位穿破舊衣服的道士,堅決要求老僧讓他在庵中住一宿。老僧性格孤僻,又討厭道士有很多塵俗之氣,不答應。道士再三地說:「佛教和道教不疏遠,開天闢地以來才知道有佛。你現在是佛門弟子,我現在是道家弟子,為什麼不能容我一宿,陪伴你清談呢?」老僧說:「我是佛門弟子,不知道有道家能比上佛家的地方。」道士說:「道,產生在億劫之前,能生天生人生萬物,使人間有了天,有了地,有了萬物。這就是我們的道。億劫之前,人都知道它,尊重它,而你現在還不知道,就不是人了!」老僧說:「我佛在天竺國恆河沙劫之後,人們都稱他為世尊。他廣泛地庇護眾生,恩澤普及天地,又哪裡聽說道能和他抗衡?我暫且說一說釋迦佛世尊,他是國王的兒子,當初一開始的時候,他捨棄了王位,進入雪山,趁過去大劫修煉的功夫,證明當今的現實。天上地下,只有我為尊。所以讓邪魔外道全都降服。到了現在,就不知道他了。你的太上老君是誰的兒子?他在什麼地方修行?他的傳道事蹟中,沒聽說有好處的,怎能和我佛同日而語?」道士說:「太上老君降生在天上,他作為這一劫的道祖,是從周朝開始的。他飄浮在紫氣之上,騎著白鹿,人誰沒聽說過?至於三島之事,十州之景,三十六洞的神仙,二十四化的靈異,五尺的兒童都知道,難道只有你以庸俗的見解就敢蔑視?如果要說你佛,他捨棄父親丟掉城池,受穿透膝蓋的痛苦,而又與外道爭強鬥勝,又哪裡值得一說呢?從這方面講,佛只是群魔之中的一個強盜罷了。我們的天、地、人以及萬物,本不是依靠你的佛而生的。現在沒有佛,一定不會給天、地、人以及萬物帶來什麼損失。千萬不要自己說是世尊。自己說是世尊,世一定不尊,不要自稱尊了!」老僧變了臉色說:「須要這樣的人,假設沒有這樣的人,就頓時把空門變成阿毗地獄了。」道士非常生氣,伸手臂向前,打算打老僧。老僧只是合掌閉著眼睛。不一會兒,有一個揹著柴的人路過,見了他二人覺得奇怪,知道是老僧和道士爭佛和道的優劣,就捋起袖子呵斥他們說:「你們兩個都是父母生的,但是不奉養父母;都住在帝王的土地上,但是不對帝王稱臣。不耕田而吃飯,不養蠶而穿衣。不但在人世間苟且偷生,而且還要為佛道爭優劣嗎?不要住在我山上,擾亂我居住在山上的人!」於是就迅速燒了那茅庵,拿著砍柴的大斧,要把他們全殺了。老僧嚇得跑進地裡,變成一個鐵錚,道士很快變成一塊龜背骨,這才知道他們都是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