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有個姓楊的都將,是本郡防過營裡的副將,他有一座大宅院在城西。有天早晨他到公府去沒有回來,家中人正吃飯時,忽然一隻大鵝揹著一些紙錢從門外走進來,直奔西廊房而去。家裡人說,這是一隻神廟裡的鵝,就讓家僕去趕它。僕人進了屋,只見屋裡坐著一個雙髻白鬍子的老人,家裡人都嚇得跑了。楊某回家聽說這事後,大怒,拿起棍子去追打那個老鬼,那鬼四處逃避,不斷地變化現身。楊某打不著他,就更加惱怒,說:「等我吃完飯還接著揍你!」那老鬼向楊某施禮說:「好吧。」楊某有兩個女兒,大女兒進廚房切肉吃,可是肉一切到菜板上就沒有了,她拿刀向空中亂砍,只見空中出現了一隻很大的長黑毛的手說:「請你隨便砍吧!」大女兒連氣帶嚇就病倒了。二女兒在大甕裡取鹽,突然從甕中鑽出一隻猴子爬上了她的背,二女兒走進屋裡,那猴子又不見了,二女兒也病了。楊某召來了巫師,女巫設下神壇抓鬼。但鬼也擺了壇作法,比巫師還厲害。巫師制不住鬼,也嚇跑了。不久,楊某的妻子和兩個女兒都死了。後來楊某請來一位善作魔法的人,叫做明教,請他在家念一夜的經,那鬼才大罵著逃掉,楊某這年也死去。
王誗妻
王誗者,南安縣大盈村人也。妻林氏忽病,有鬼憑之言:「我陳九娘也,以香花祠我,當有益於主人。」誗許之。乃呼林為阿姐,為人言禍福多中。半餘歲乃見形,自腰已下可見。人未常來者,亦未見也,但以言語相接。鄉人有召者,不擇遠近,與林偕往。人有祭祀,但具酒食,陳氏自召神名。祝詞明惠,聽者忘倦,林拱坐而已,二年間,獲利甚博。一旦,忽悲泣謂林曰:「我累生為人女,年未笄而夭。聞於地府,乃前生隱沒阿姐錢二十萬,故主者令我為神,以償此錢訖,即生為男子而獲壽。今酬已足,請置酒為別。」乃盡見其形,容質端媚,言辭婉轉,殷勤致謝,嗚咽雲:「珍重珍重。」遂不見。(出《稽神錄》)
王誗是福建南安縣大盈村人,有一天,他的妻子林氏忽然得了病,有個鬼附在她身上說:「我是陳九娘,你們必須用香花供奉我,那樣對主人才會有利。」王誗答應了。從此鬼就稱林氏為大姐,為別人說吉凶的事也非常靈驗。半年後,鬼漸漸現出人形,腰以下已能看得見,但不常來的人還是看不見,只能聽到鬼的說話聲。村裡人有人請鬼去辦事,鬼就和林氏一同去,不管道路遠近。如果誰家有祭祀的事,只要備了酒食,鬼就去召喚神靈,而且念著很動聽的祝禱詞,使聽的人都忘了疲倦,而林氏這時只是拱身坐著。兩年人間,女鬼得了不少錢財。這天,鬼忽然哭著對林氏說:「我活著時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沒成年就死了,我在陰間察問,才知道是因為前世偷藏了姐姐二十萬錢,所以陰曹判我用祭祀收來的錢還前世的債。還完了債,我就可以轉世為男子。現在,我已經掙夠了錢,就要轉世了,請你備些酒我們告別吧。」說罷立刻現了人形,這陳九娘原來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姑娘。她向林氏一再致謝,不斷哭著囑咐林氏多多保重,然後就不見了。
林昌業
林昌業,漳浦人也,博覽典籍,精究術數,性高雅,人不可幹。嘗為泉州軍事衙推,年七十餘,退居本郡龍溪縣關額山之陽,鄉里宗敬之。有良田數頃,嘗欲舂穀為米,載詣州貨之。功力未集,忽有雙髻男子,年可三十,鬚髯甚長,來詣林。林問何人,但微笑,唯唯不對。林知其鬼物,令家人食之,致飽而去。翌日,忽聞倉下礱谷聲,視之,乃昨日男子。取谷礱之。而林問:「無故辛苦耶?」鬼亦笑不言。復置豐饌,飯蔬而已。凡月餘,礱谷不輟。(輟原輒,據明抄本改。)鬼復自斗量,得米五十餘石,拜辭而去,卒無一言。不復來矣。(出《稽神錄》)
漳浦人林昌業博學多藝,尤其精通術學。為人高雅,誰也不敢小看,他曾當過福建泉州的軍事衙門的推官。七十多歲退職回鄉,住在本郡龍溪的羊額山陽坡,鄉間鄰里都十分崇敬他。他家種著幾頃好地,曾打算把打下的糧食運到州里去賣掉,但是年紀大人手少沒法辦這件事。這天忽然有個梳著雙髻留著長鬍子的三十多歲的男人來求見林昌業,林昌業問他是誰,那人光笑不說話。林昌業知道那傢伙是個鬼,就讓家裡人給他拿飯來,吃飽後鬼就走了。第二天,林昌業忽然聽見倉房裡有磨谷聲,一看,原來是昨天那個鬼正在推磨。林昌業問鬼累不累,鬼仍是笑而不語。後來林昌業就又給他飯吃,也不過是粗菜淡飯而已。那鬼磨了一個多月的穀子,並用斗量,磨出了五十石,然後才拜別而去。走時這鬼也沒有說一句話,從那以後就再也沒來過。
潘襲
潘襲為建安令,遣一手力齎牒下鄉,有所追攝。手力新受事,未嘗行此路。至夕,道左有草舍,扣門求宿。其家唯一婦人應門,雲:「主人不在,又將移居,無暇延客也。」手力以道遠多虎,苦苦求之,婦人即召入門側,席地而寢。婦人結束箱篋什器之類,達旦不寐。手力向曉辭去,行數里,乃覺失所齎牒。復返求之,宿處乃是一墳,方見其家人改葬。及開棺,席下得一書,即所失之牒也。(出《稽神錄》)
潘襲當建安縣令時,曾派了一個幹練的公差帶著文書下鄉去抓人。那差役新接這種差事,也不熟悉路,走到晚上,見道邊有間草房。就上前敲門求宿。這家只有一個女人來應門,說主人不在,又要搬家,沒有工夫待客。差役說路遠,夜裡怕遇上虎,苦苦哀求,婦人就召他進屋,讓他在門邊的地上睡。那婦人正在整理傢俱雜物,一夜也沒有睡。差役天亮後告辭上路,走了幾里,忽然想起把文書丟在投宿的婦人家了,就返回去取。一看,昨晚投宿的地方竟是一墳,墳主正在遷葬。等家人開啟棺材,差役丟失的文書真就在棺材裡。
胡澄
池陽人胡澄,傭耕以自給。妻卒,官給棺以葬,其平生服飾,悉附棺中。後數年,澄偶至市,見到肆賣首飾者,熟視之。乃妻送葬物也。問其人,雲:「一婦人寄於此,約某日來取。」澄如期復往,果見其妻取直而去。澄因躡其後,至郊外,及之,妻曰:「我昔葬時,官給秘器,雖免暴骨,然至今為所司督責其直。計無所出,賣此以償之爾。」言訖不見,澄遂為僧。(出《稽神錄》)
池陽有個人叫胡澄,給別人種田為生。他妻子死了,官家給了一副棺材以埋葬。胡澄把妻子生前穿過的衣服首飾都隨棺埋葬。幾年後,胡澄偶然在街上遇見一個擺攤賣首飾的,仔細看,那人賣的都是妻子生前的首飾。問那人怎麼回事,說他賣的這些首飾都是一個女人寄存在他那裡的,女人並約定某天來取錢。胡澄按照那個日子又去街上等著,果然看到妻子來找賣首飾的人取錢,錢拿到手妻子就走了,胡澄就在後面偷偷跟著。到了郊外,胡澄追上了她,問是怎麼回事。妻子設:「當初我死後,雖然官家給了一副棺材以免我暴屍荒郊,但後來卻不斷催要棺材錢,我實在沒辦法,只好把首飾賣了還債吧。」說完就不見了。後來胡澄出家當了和尚。
王攀
高郵縣醫工王攀,鄉里推其長者,恆往來廣陵城東。每數月,輒一直縣。自念明日當赴縣,今夕即欲出東水門,夜泛小舟,及明可至。既而與親友飲於酒家,不覺大醉,誤出參佐門,投一村舍宿。向曉稍醒,東壁有燈而不甚明。仰望屋室,知非常宿處,因獨嘆曰:「吾明日須至縣,今在何處也?」久之,乃聞其內躡履聲,有婦人隔壁問曰:「客將何之?」因起辭謝曰:「欲之高郵,醉中誤至於是。」婦曰:「此非高郵道也,將使人奉送至城東,無憂也。」乃有一村豎至,隨之而行。每歷艱險,豎輒以手捧其足而過。既隨至城東嘗所宿店,告辭而去。攀解其襦以贈之,豎不受,固與之,乃持去。既而入店易衣,乃見其襦故在腰下,即復詣處尋之,但古冢耳,並無人家。(出《稽神錄》)
高郵縣有位醫生叫王攀,被大家推崇為長者。他經常往來於廣陵城東。每隔幾個月要到縣裡去一次。這天他算著明天又該去縣城了,就決定今天晚上出東水門乘小船,天晚就能到縣裡。沒想到這天晚上他上路前在家喝醉了酒,走錯了路出了參佐門,半夜在一間村舍裡投宿。天亮時醒了酒,睜眼看見東牆下有盞不太亮的燈,仰頭看看屋裡,才知道這兒不是自己向來投宿的那個旅店,不覺獨自嘆了口氣說:「我明天必須趕到縣裡,可現在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啊!」過了半天,就聽見裡屋有輕輕的腳步聲,接著就聽一個女人隔牆問道:「客官要去哪裡呀?」王攀說:「我要去高郵,因為喝醉酒竟走錯了路來到了這裡。」女人說:「這裡不是去高郵的路,我找個人送你到東城,你不用擔心。」後來女人讓一個村裡的童子帶路。王攀跟著村童走,每次遇到險路,村童就捧起王攀的腳飛一樣地越過,一直把王攀送到城東他經常投宿的旅店,村童才告辭而去。王攀脫下身上的短襖送給村童,村童不要,王攀堅持送給他,他才拿著襖走了。王攀進了旅店換衣服,突然發現送給村童的短襖仍在自己腰帶上掖著。隨即,王攀又到他曾誤投的村舍去看,只有一座古墳,根本就沒有人家。
鄭守澄
廣陵裨將鄭守澄,新買婢。旬日,有夜叩門者曰:「君家買婢,其名籍在此,不可留也。」開門視之,無所見。方怪之,數日,廣陵大疫,此婢亦病,遂卒。既而守澄亦病卒。而弔客數人,轉相染者,皆卒。甲寅歲春也。(出《稽神錄》)
廣陵副將鄭守澄新近買了個丫環,十多天後夜裡聽見有人敲門說:「你買的那個丫環,她的戶籍在我這裡,你萬萬不可以留她!」鄭守澄開門看,什麼人也沒有,心理非常奇怪。過了幾天,廣陵突然流行大瘟疫,那個婢女得病死了,接著守澄也病死,連前來祭弔的人也傳染了瘟疫相繼死去。這是甲寅年春天的事。
劉騭
洪州高安人劉騭,少遇亂,有姊曰糞掃,為軍將孫金所虜。有妹曰烏頭,生十七年而卒。卒後三歲,孫全為常州團練副使。糞掃從其女君會宴於大將陳氏,乃見烏頭在焉。問其所從來,雲:「頃為人所虜,至嶽州,與劉翁媼為女。嫁得北來軍士任某,即陳所將卒也。從陳至此爾。」通訊至其家,騭時為縣手力。後數年,因事至都,遂往昆陵省之。晚止逆旅。翌日,先謁孫金。即詣任營中。先遣小僕覘之,方見灑掃庭內,曰:「我兄弟將至矣。」僕良久扣門,問為誰。曰:「高安劉之家使。」乃曰:「非二兄名騭多髯者乎,昨日晚當至,何為遲也。」即自出營門迎之,容貌如故,相見悲泣,了無少異。頃之,孫金遣其諸甥持酒食,至任之居,宴敘良久,烏頭曰:「今日乃得二兄來,證我為人。曏者恆為諸生輩呼我為鬼也。」任亦言其舉止輕捷,女工敏速,恆夜作至旦,若有人為同作者。飲食必待冷而後食。騭因密問:「汝昔已死,那得至是?」對曰:「兄無為如此問我,將不得相見矣。」騭乃不敢言之。久任卒,再適軍士羅氏,隸江州。陳承昭為高安制置使,召騭問其事。令發墓視之。墓在米嶺,無人省視,數十年矣。伐木開路而至,見墓上有穴,大如碗,其深不測。眾懼不敢發,相與退坐大樹下,筆疏其事,以白承昭。是歲,烏頭病,騭往省之,乃曰:「頃為鄉人十餘輩,持刀杖劫我,幾中我面。我大責罵,力拒之,乃退坐大樹下,作文書而去。至今舉身猶痛。」騭乃知恆出入墓中也,因是亦懼而疏之。羅後移隸晉王城成。顯德五年,周有淮南之地,羅陷沒,不知所在,時年六十二歲矣(出《稽神錄》)
劉騭是洪州高安縣人,少年時遇到戰亂,他的姐姐名叫糞掃,被一名叫孫金的軍官搶去,她的妹妹名叫烏頭,十七歲上也死了。三年後,孫金當上了常州團練副使,糞掃跟著她的女主人參加大將陳某的宴會,突然看見妹妹烏頭也在客人中間。糞掃問烏頭從哪兒來,烏頭說也是被人搶到嶽州,給了劉家老夫婦作養女,後來又嫁給從北方來的軍士任某,任某是陳將軍的下屬,就跟著他來到此地。於是糞掃給家裡通了這個訊息。劉騭當時在縣裡當一名管雜役的小官,幾年後到城裡辦公事,就到昆陵去看望姐妹。劉騭一天晚上住在旅店中,第二天先去拜見孫金找到姐姐糞掃,然後領她到任某的軍營裡去找烏頭。劉騭雖派了個童僕在門外偷看,見烏頭正在打掃庭院,一面打掃一面說:「我兄弟來看我來了。」僕人敲了半天門,烏頭問門外是誰,童僕說:「我是高安縣劉騭派來的。」烏頭說:「莫非是我那大鬍子二哥嗎?昨天晚上就該來,為什麼才來看我呢?」說著就開門迎接。劉騭見妹妹容貌和過去完全一樣,兄妹相見悲傷地哭起來。過了一會兒,孫金派他的幾個外甥拿著酒到任某這裡來,歡宴了很久。烏頭說:「今天幸虧我二哥來才證明我是人,過去我一直被外甥們當作鬼。」任某也說烏頭行動舉止十分輕快,針線活也極精巧,常常夜時作活幹到天亮,就象有不少人和她一起做針線女工一樣。還說烏頭每次吃飯必須等飯涼後才能吃。劉騭背後偷偷問烏頭:「你當年已經死了,怎麼現在到了這裡呢?」烏頭說:「哥哥你要再追問我這些事,我們就再也不能相見了。」劉騭就再也不敢說什麼了。不久之後烏頭的丈夫任某死了,烏頭又嫁給一個姓羅的軍官,羅某駐守江州。後來陳承昭當了高安縣的制置使,聽說烏頭死而復生的事後,召來劉騭詢問,並下令挖開烏頭的墓看一看。墓在米嶺山上,根本沒人照管,已經荒蕪了好幾十年。人們砍伐通往墓地的樹木,只見墓上有個洞,像碗口大,往裡面深不可測,大家都很怕,不敢挖墓,都退坐在大樹下,筆記錄了墓地的情況呈報給陳承昭。這一年,烏頭生了病,劉騭去探望,烏頭對劉騭說:「前些日子有一夥鄉下人拿著刀槍攔劫我,差點砍傷我的臉,我大罵他們一頓,他們才嚇得退回去坐在樹下,寫了一篇文書,後來才去了。到現在我全身還痛得要命。」這時劉騭才知道妹妹烏頭經常在墳穴裡出入,確實是鬼,因而就對他有些懼怕疏遠。姓羅的軍官後來又調歸山西的王城成部下,顯德五年,周軍佔領了淮南一帶,羅軍官所在的部隊被消滅,不知他帶著烏頭去了什麼地方,算來烏頭那年應該是六十二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