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藝伎回憶錄 阿瑟·高頓 第2頁,共2頁

人人都覺得好笑,但上將說,他從不懷疑自己會贏。

「哦,好啦!」一個藝伎說,「人都會有輸的時候!上將,即使是您!」

「我想人確實都有輸的時候,」他說,「但我從不。」

屋裡或許有人會以為這種說法過於自負,但我不這麼想。在我看來,上將確實是那種常勝不敗的人。後來有人問他成功的秘訣。

「我從來都不想去打敗我的對手,」他解釋說,「我只想去打敗他的信心。一個意志動搖的人是無法全神貫注去奪取勝利的。兩個人只有在擁有同等的自信時,才是真正的棋逢對手。」

我想我並未立即明瞭,但初桃和我有了日記本之爭後,正如上將所說,她的意志開始動搖了。她明白,無論何種情況,媽媽都不會再站在她那邊來對付我了,結果就是,她就像從暖和的衣櫃裡拿出來的一件衣服,被掛到戶外,任憑風吹雨打,日漸消磨。

如果豆葉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會開口反駁。她對初桃的看法與我大相徑庭。她相信初桃是個一心要自我毀滅的女人,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把她誘上一條她遲早要走的路罷了。也許豆葉是對的,我不知道。確實,「水揚」後那幾年,初桃漸漸顯露出性格中的某種缺陷——如果確有性格缺陷的話。比如說,她已經無法控制酗酒,也無法控制亂髮脾氣。在她的生命還沒有被磨損之前,她發狠是有針對性的,正如武士拔劍不是為了胡劈亂砍,而是為了刺向敵人。但是現在初桃似乎已經分不清誰是敵手,有時甚至衝著南瓜發作,乃至她陪宴時都會冒犯客人。另外,她不像以前那麼漂亮了。她皮膚蠟黃,五官浮腫,至少我看來是如此。一棵樹也許總是美的,但一旦你留意到它遭了蟲蛀、樹梢泛黃的話,就是枝幹的秀色也會減損三分的。

人人皆知受傷的老虎很危險。因此接下來幾周的晚上,豆葉堅持要我們在祇園跟蹤初桃。一來是因為豆葉希望盯著初桃,如果初桃找到延,把我日記的內容透露給他,我們誰也不會奇怪,她還會透露我對「哈先生」隱藏的情感,延或許會猜出他是會長。但更重要的是,豆葉想讓初桃的日子更難過。

「如果你要打碎一塊木板,」豆葉說,「從中間開個裂縫不過是第一步。你用盡全力錘擊木板,直到它一折為二,這才算成功。」

所以每天晚上,除了有不得不赴的請約外,豆葉總在傍晚時分到我們藝館,初桃一齣門,就跟在後面。豆葉和我並不總在一起,但我們總有一個會花掉晚上的部分時間,一場宴會一場宴會地跟蹤初桃。第一天晚上我們這麼做,初桃假裝一笑置之。但到了第四天晚上,她眯縫起雙眼對我們怒目而視,伺候起客人來也是強顏歡笑。到了下星期的週一或週二,她突然在巷子裡一個轉身截住了我們。

「讓我來瞧瞧,」她說,「狗跟主人,你們兩個也到處跟著我,東嗅嗅西聞聞。所以我想你們是想當狗吧!要不要告訴你們,我是怎麼對付我不喜歡的狗的?」

說罷,她抬起手來就往豆葉的腦袋一側打。我尖叫起來,這讓初桃停下來想她到底幹了什麼。她怒火燃燒的眸子瞪了我一陣子,沒等火冒出來就走了。巷子裡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有幾個就走過來檢視豆葉是否無恙。她說她沒事,又難過地說道:「可憐的初桃!一定是醫生說的那樣,她腦子出問題了。」

當然,沒有醫生這麼說過,但豆葉的話如願奏效。不久謠言傳遍了祇園,說是有個醫生說初桃的精神不穩定。

幾年來,初桃一直和著名歌舞伎演員坂東正次郎六世過從甚密。正次郎是一位「女形」,就是說他總是扮演女性角色。一次在一本雜誌的訪談中,他說初桃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子,他在舞臺上也經常模仿她的姿態,以使自己顯得更有魅力。因此你可以想見,正次郎每次來鎮上,初桃都會去拜訪他。

一天下午,我聽說正次郎即將參加先鬥町藝伎區茶屋的晚宴。先鬥町與祇園隔河相對。我是在為一群海軍軍官餞行會上做茶道表演時聽來的。之後我衝回藝館,但初桃已經穿好衣服溜出去了。她這做法和我以前一樣,早早出門以免被人跟蹤。我急於告知豆葉聽到的事情,所以我徑直去她寓所。不巧的是,她的女僕告訴我她半小時前去「上香」了。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豆葉去了祇園東角的小寺廟,給那三個地藏菩薩上香,那是她出資供在廟裡的。你知道,一個地藏菩薩就是紀念一個死去孩子的靈魂,豆葉按男爵的要求墮胎三次,便是這三個地藏菩薩。如果是其他情況,我會去找她,但我不便去打擾她這種私事,此外她大概也不想讓我知道她去了那裡。於是我便呆在她寓所裡,邊等邊讓辰美給我上茶。豆葉終於面帶倦容地回來了,我不想一開口就提這事,於是我們聊了一會即將到來的「古風節」,豆葉被指派在其中表演《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的角色。最後豆葉把目光從她的紅茶上——我到來之前,辰美一直在烤茶葉——抬起來,笑了一笑,我便告訴她我今天下午的發現。

「太好了!」她說,「初桃開始鬆懈下來,以為擺脫我們了。正次郎會在宴席上對她大加關注,這樣一來她又會得意了。那麼你我就像巷子裡颳去的一陣惡臭,徹底把她的晚上毀掉。」

鑑於初桃這麼多年來如此狠毒地對待我,我又是多麼恨她,我以為自己必定會對此計劃歡欣鼓舞。但是不知怎麼,陰謀迫害初桃並不如我想的那麼快活。我不禁想起我孩提時代,一個上午,我在我們那個醉屋附近的池塘裡游泳,突然感到肩膀上一陣灼痛。一隻黃蜂蜇了我,正掙扎著逃走。我只顧喊叫,一點都沒想要怎麼辦,一個男孩把它抓下來,捏著翅膀按到石頭上,我們一起商討該怎麼弄死它。我被它蜇得這麼痛,當然對它不存好心。但我想到這個掙扎著的小東西只能眼睜睜地等死時,心裡卻大大地不忍起來。我對初桃也有這種感覺,那些夜晚我們在祇園跟蹤她,逼得她只能回藝館來躲避我們,我覺得我們幾乎已經是在折磨她了。

總之,當晚九點左右,我們渡河到先鬥町。先鬥町和祇園不同,它是沿河的一條長街,跨越多個街區。人們依據它的形狀,稱它為「鰻魚之床」。那晚秋意微寒,但正次郎的宴會還是設在戶外的一條木敞廊上,下面用樁子撐在水面上。我們走進玻璃門時,沒人特別注意我們。敞廊上點著紙燈,頗有情調,對岸一家酒店的燈火映著泛金的河水。正次郎正坐在中間,用他抑揚頓挫的聲音講故事,大家都在聽著。你真該看看初桃見到我們的表情,她臉一下子耷拉下來了。我不禁想到前一天我手裡拿過的一隻爛梨,在歡笑的臉龐中,初桃的神情就像一塊難看的淤腫。

豆葉走過去跪在初桃旁邊的墊子上,我覺得這是個大膽的舉動。我走在敞廊的另一頭,跪在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身邊,他原來是箏樂演奏家橘花善作,我還藏有他嘎吱作響的老唱片。我那晚發現,橘花是個盲人。我本想拋開此行目的,好好與他傾談一番,因為他是個有趣而親切的人。但我們還沒說上話,大家突然就大笑起來。

正次郎極具模仿才能。他的身材纖細如柳枝,手指修長,舉止輕緩,一張長臉可以做出各種奇形怪狀的表情。他扮成猴子,足以讓猴群以為他是真的猴子。那時候他正在模仿他背後的一名大約五十歲的藝伎。他嘴唇噘起,眼波流動,擺出種種女子的腔調,像極了她,弄得我不知道該大笑出聲,還是該驚訝地捂住嘴。我見過正次郎的舞臺表演,但這個更好。

橘花靠近我低聲說:「他在幹什麼?」

「他在模仿他邊上的一個老藝伎。」

「啊,」橘花說,「那是櫟原。」接著他用手背拍了拍我,確定我在聽他說話。「南座劇院的院長,」他說,又在桌子下面伸出他的小指,別人都看不到。在日本,你知道,舉起小指的意思是「男朋友」或「女朋友」。橘花告訴我的是,那個名叫櫟原的老藝伎是劇院院長的情婦。其實院長也在那裡,比誰都笑得響亮。

過了一會,正次郎表演到一半的時候,他用一根手指伸進了鼻孔。大家都哈哈大笑,你簡直能覺得敞廊都震動起來了。我一時沒有明白,原來挖鼻孔正是櫟原的一個招牌動作。她看到後,滿臉通紅,舉起一隻和服衣袖遮住了臉,而喝多了酒的正次郎甚至把這個動作也模仿了。大家含蓄地笑起來,只有初桃似乎覺得是真的好笑,因為正次郎這樣做已經超越界限,有點過分了。最後劇院院長說:「好了,好了,正次郎先生,留點力氣明天表演吧!不管怎麼說,你不知道你身邊正坐著祇園最好的舞蹈家之一嗎?我提議我們請她跳支舞。」

當然,院長說的是豆葉。

「老天,不要吧。現在我不想看什麼舞蹈。」正次郎說。我後來漸漸明白,他是說他要成為公眾焦點。「再說,我正高興著呢。」

「正次郎先生,我們不能放過看有名的豆葉的機會。」院長說,這次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了。幾個藝伎隨聲附和,正次郎終於同意邀請豆葉跳舞,但他像個小男孩似的一臉不悅。我已經看到初桃不高興了。她又給正次郎斟酒,他也給她斟酒。他們長久地對視了一會,像是在說他們的宴會被攪了。

女僕取來三味線,一名藝伎調了調絃,準備伴奏。過了幾分鐘,豆葉站到茶屋佈景前,表演了幾個小片斷。幾乎人人都認為豆葉漂亮,但極少有人認為她比初桃更漂亮,所以我很難說是什麼吸引了正次郎的目光。或許是由於他喝多了清酒,或許是豆葉出眾的舞姿,畢竟正次郎自己也是個舞蹈家,不管怎樣,豆葉回到桌邊時,正次郎似乎非常喜歡她,請她坐在自己身邊。她坐下來時,他為她斟了杯酒,把背對著初桃,彷彿她只是另一個心存仰慕之情的學徒罷了。

呵,初桃的嘴僵硬了,眼睛眯得只有平常一半大小。至於豆葉,我從未見她這樣恣意地調情。她的聲音清亮柔和,目光從他的胸口掃到臉,又掃回胸口。她不時用指尖撫摸脖頸底端,好似覺得那裡有塊紅斑一樣。其實並沒有紅斑,但她做得像真的一樣,別人若不細看就不會知道。然後有個藝伎問正次郎是否收到巴吉魯先生的來信。

「巴吉魯先生,」正次郎用他那種戲劇化的腔調說道,「已經把我拋棄了!」

我不知道正次郎說的是誰,老演員橘花好心向我低聲解釋說,「巴吉魯」就是英國演員巴塞爾·拉斯本,雖然當時我對此人聞所未聞。數年前,正次郎去過倫敦,在那裡舉辦過一次歌舞伎表演。演員巴塞爾·拉斯本對演出大為讚賞,他們通過翻譯建立了友誼。正次郎也許會很眷顧初桃或豆葉這樣的女子,但其實他是個同性戀。自從英國之旅後,他就鬧出了一連串的笑話,說他的心註定要碎了,因為巴吉魯先生對男人沒有興趣。

「這真讓我傷心,」一個藝伎輕聲說道,「目睹一段浪漫感情的終結。」

大家都笑了,但初桃沒有,她繼續臉帶慍色地看著正次郎。

「我和巴吉魯先生的區別在這裡,我表演給你們看。」正次郎說著起身,邀請豆葉和他一起表演。他把她帶到屋子一頭的空地。

「我是這樣乾的。」他說罷,大搖大擺地從屋子這頭走到那頭,靈活的手腕揮著一把摺扇,頭像蹺蹺板上的球一般來回滾動。「而巴吉魯先生是這樣乾的。」他一手挽住了豆葉,不顧她一臉驚訝,把她放到地上,這動作看似一個深情的擁抱,然後滿頭滿臉地吻她。屋子裡所有人都歡呼鼓掌。除了初桃。

「他在幹什麼?」橘花悄悄問我。我想沒有別人聽見這句話,但我還沒回答,初桃卻叫道:「他在丟人現眼!這就是他乾的事。」

「哦,初桃小姐,」正次郎說,「你嫉妒了,是嗎?」

「她當然在嫉妒!」豆葉說,「您得給我們表演你們倆是怎麼幹的。來吧,正次郎先生。別害臊!您得像吻我一樣地吻她!這才公平。吻法也要一樣。」

正次郎一開始有些為難,但他很快把初桃拉了起來。走到眾人面前,他摟住初桃,讓她向後仰。但突然間,他大叫一聲,跳了起來,捂著嘴唇。初桃咬了他,雖然沒流血,但足以使他震駭了。她齜牙站著,憤怒地眯著眼,接著揮手打了他一下。我想她是喝多了酒,胳膊運轉不靈,一下打在他頭側而不是臉上。

「出了什麼事?」橘花問我。屋子裡一片靜寂,他的話清晰得像撞鐘聲。我沒回答,但他聽到正次郎的嘀咕和初桃沉重的喘息聲,我肯定他明白了。

「初桃小姐,」豆葉說道,她的聲音十分平靜,聽起來像是置身事外,「算是幫我個忙……儘量冷靜點吧。」

我不知道是豆葉的話神機妙算似地起了作用,還是初桃的精神已經崩潰,初桃撲向正次郎,在他身上亂打一氣。我確實覺得她在某種程度上是瘋了,這不是因為神志不清,而是此刻頭腦和一切事物都失去聯絡。劇院院長從桌邊站起來,跑過去制止她。此間豆葉不知怎麼溜了出去,片刻後帶了茶屋女主人回來,那時劇院院長正從後面抱住初桃。我以為危機過去了,但正次郎開始朝初桃大喊大叫,我們聽到迴音穿過屋子,越過河面,傳到了祇園。

「你這個魔鬼!」他喊道,「你咬了我!」

如果不是茶屋女主人頭腦冷靜,我都不知道我們該如何是好。她柔聲安慰正次郎,同時示意劇院院長帶初桃離開。我後來得知,他不是把她帶到另一間屋子,而是把她拉到樓下的前門,又推到街上。

初桃整夜都沒有回藝館。次日回來時,身上氣味難聞,好像嘔吐過了,頭髮也是一團糟。她立刻被叫到媽媽房間,在那裡呆了很久。

數天後,初桃離開了藝館,只穿著媽媽給她的一件棉布單袍,頭髮胡亂披在肩上,這樣子我從未見過。她揹著一個包裹,裡面是她的物件和首飾,沒有和我們道別就走到了大街上。她不是自願離開的,是媽媽把她趕出去的。事實上,豆葉相信媽媽這些年一直想擺脫初桃。無論是真是假,我肯定媽媽是很高興少一張嘴吃飯的,因為初桃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能賺錢了,而食物也越來越難買到了。

如果初桃不是刻薄出了名,即使她對正次郎做了那件事後,還是會有別的藝館肯收留她的。但她就像一把茶壺,即使是好好的都會燙手。祇園裡人人都知道這點。

我不太清楚初桃後來怎樣。戰後幾年,我聽說她在宮川町當妓女。她不會長久在那裡的,因為那晚我聽到聚會上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初桃成了妓女,他會去找她,並讓她到自己那邊去工作。他確實去找過了,但是找不到。這些年,她或許已經因酗酒而死,這樣收場的藝伎她不是第一個。

正如一個男人壞了一條腿也能逐漸習慣,我們也已經習慣藝館裡有初桃了。即使初桃離開很長時間後,她的影子還是無處不在。我們沒有意識到的種種事情正在慢慢痊癒。即使初桃只在屋裡睡覺,女僕們也知道只要她在,那天就會訓斥她們。她們在生活中總是小心翼翼,正如走過一個結冰的池塘,老擔心腳下的冰隨時會裂開。至於南瓜,我想她已漸漸依賴於姐姐了,一旦離開就有種奇怪的失落感。

我已是藝館的臺柱,但我過了很長時間才拔除因初桃而生了根的怪毛病。即使初桃離開很久以後,每當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就會想他是不是從她那裡聽到了我的壞話。每當我上樓時,我總是垂著眼睛,害怕初桃會等在樓梯上找人出氣。數不清有多少次,我踩上最後一層樓梯,猛然驚覺已經沒有初桃了,而且再也不會有了。我知道她走了,但空了的房子似乎在暗示她的某種存在。即使現在我年紀大了,有時候掀起梳妝鏡上的織錦罩子,腦子裡也會突然閃現出她在鏡子裡的樣子,洋洋得意地衝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