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還不知道箱根在哪——不久我便知道它位於日本東部,距離京都很遠。此後幾天,一想到像男爵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把我從京都請去赴宴,我心裡就喜滋滋地自鳴得意起來。事實上,後來坐進漂亮的二等車廂時,我好不容易才藏起自己的興奮之情。豆葉的穿衣人一丁田先生坐在靠過道的座位上,不讓別人跟我說話。我裝著看雜誌消磨時光,但其實我只不過翻著書頁罷了,因為我一直用眼角餘光看著過道上的行人放慢腳步來看我。我發現自己喜歡別人的關注。午後不久,火車到達靜岡車站,我站著等換車去箱根,突然間我心裡湧起一陣傷感。一整天我都儘量讓自己不去想,可是現在我分明看到另一個時期的我,站在另一個月臺上,搭上另一趟火車,只不過與我同行的人是別宮先生。那一天,我和姐姐被帶離了家鄉。我慚愧地承認,這些年來,我多麼努力地工作,為的是不去想佐津,爸爸,媽媽,還有我們那個海崖邊的醉屋。我就像一頭鑽在布袋裡的孩子。日復一日,我看到的就是祇園,以為祇園就是一切,祇園是這世上我唯一在意的東西。但現在一齣京都,我醒悟到絕大多數人的生活和祇園毫無關係,而且,我情不自禁地去想我曾經有過的另一種生活。悲哀是種非常奇特的東西,在它面前,我們如此無助。它就像一扇窗戶,自作主張地開啟,房間冷了下來,我們除了發抖,毫無其他辦法。但它每次都比上一次開啟得小一些,再小一些,終於有一天,我們會奇怪它去哪兒了。
第二天上午,我給接到一家面朝富士山的小旅館,然後男爵的汽車司機又把我送到他的避暑山莊,那是在湖邊的一片美麗樹林中。汽車繞湖環行一週,我身著京都藝伎學徒的盛裝,走下車來的時候,許多男爵的客人都轉身朝我瞧,其中有很多婦人,有的穿和服,有的穿西式禮服。後來我才知道她們大多是東京的藝伎,此地距離東京只有幾個小時的火車。接著男爵出現了,他和幾位客人從林間小徑大步走來。
「啊,這就是我們都在等的東西!」他說,「這個可愛的小東西是從祇園來的小百合,也許有朝一日,她會成為‘祇園偉大的小百合’。我敢保證你們以後絕對看不到像她這樣的眼睛。你們要等著看她走路的樣子……小百合,請你過來,這樣每個客人都有機會看到你,你的任務很重要啊。你得到處轉轉,走到屋子裡,走到湖邊,走進林子裡,哪裡都要去!來,現在就工作起來吧!」
我開始照男爵的吩咐在別墅裡走動起來,經過繁花壓枝的櫻花樹,向客人們鞠躬行禮,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在尋找會長。我走得很慢,因為每走幾步,就有人讓我停下來,說些這樣的話,「天哪!從京都來的藝伎學徒啊!」然後就會拿出相機,要我和他合影,或者陪我走到湖邊的小望月亭或其他什麼地方,讓他的朋友也看我一眼,就好像他從網裡撈起了一個史前生物。豆葉告誡過我,人人都會為我的出現而著迷,因為那裡沒有祇園的藝伎學徒。的確,在東京一些較好的藝伎區,像新橋和赤坂,一個姑娘想要成名,也是要掌握各種技藝的,但當時許多東京藝伎都趕時髦,所以男爵別墅裡好些走來走去的人都穿著西式禮服。
男爵的聚會似乎會一直持續下去。到了下午,我其實已放棄找到會長的希望。我走進屋裡去找個地方稍事休息,可就在我踏進前廳的時候,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他在這裡,和另一個人邊談話邊從一間榻榻米房間裡出來。他們互相道了再見,然後會長轉身看到了我。
「小百合!」他說,「男爵用什麼法子把你一路從京都弄來了?我真沒想到你和他認識。」
我知道我應該把眼睛從會長身上移開,不過那就像把釘子從牆上拔出來一樣難。我最後終於收回了目光,向他鞠了一躬,說道:「豆葉小姐讓我代替她來。很榮幸見到會長,我太高興了。」
「是啊,我也很高興見到你。你能給我出出主意。來看看我給男爵帶來的禮物。走之前,我有點不想送給他了。」
我跟他進了榻榻米房間,覺得就像風箏被線拉了進去。在箱根這個我所知道的最遠的地方,和這個讓我思念得比誰都厲害的男人共處一室,想起來,便讓我心動不止。他走在我前面,我欣賞他身著剪裁合度的羊毛西裝、行動自如的樣子。我能看出他壯實的小腿,甚至還能看到他背部的凹陷,就像樹根分叉的那個裂縫。他從桌上拿了一件東西來給我看。起初我以為是一種金制的裝飾品,但卻是一個送給男爵的古董化妝盒。會長告訴我,這件是江戶時期的藝術家新田權六製作的。它是一個鍍金的枕形盒子,上面用柔和的黑色繪著飛翔的仙鶴和跳躍的兔子。他把它放在我手中,它光彩四射,我看得屏氣息聲。
「你覺得男爵會喜歡嗎?」他說,「我上週找到它的時候就想到了男爵,但是……」
「會長,你怎能以為男爵會不喜歡它呢?」
「唉,那個人什麼藏品都有,他很可能把它當成三流貨色。」
我向會長保證沒有人會這麼想。我把盒子還給他,他重新用絲綢包好,點點頭,朝門口走去,示意我跟他一起走。在門口,我幫他穿鞋。我用手指幫他把腳套進去時,發覺自己在想象我們將共度一個下午,還有一個漫長的夜晚。這個想法讓我發怔,等我回過神來,不知已過了多久。會長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意思,但我自覺太不應該,急忙穿上木屐,這也穿得比平時慢得多。
他帶我走過小徑,來到湖邊,我們看到男爵正和三個東京藝伎坐在櫻花樹下的墊子上。他們都站了起來,不過男爵有點兒舉動不穩。他喝了酒,臉上都是紅點,看上去像是有人用棍子戳了他好多下。
「會長!」男爵說,「我很高興你來參加我的聚會。你來我總是很開心,你知道吧?你的公司一直在發展,不是嗎?小百合有沒有告訴你,上週延來參加我的京都宴會了?」
「延都告訴我了,我肯定他還是老樣子。」
「他當然是,」男爵說,「一個古怪的矮子,不是嗎?」
我不知道男爵怎麼想的,他自己比延還矮几分。會長看來不喜歡這個評價,他皺了皺眉。
「我是想說……」男爵開口道,但會長打斷了他。
「我是來向你道謝,也是來道別的,但首先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他把化妝盒遞過去。男爵已經醉得連綢布都解不開了,他交給一個藝伎,讓她解開。
「多麼漂亮的東西!」男爵說,「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瞧瞧它。哦,會長,它可能比站在你身邊的小可愛都漂亮呢。你認識小百合嗎?如果不認識,我來介紹一下。」
「哦,我們很熟,小百合和我。」會長說。
「有多熟,會長?有熟到叫我嫉妒的程度嗎?」男爵說完笑話,自己哈哈大笑起來,可是別人都不笑,「不管怎樣,小百合,這件慷慨的禮物讓我想起我有樣東西要給你。但我要等到這些藝伎都走了才給你,免得她們也想要。所以你一直得留到別人都走完。」
「男爵您太好了,」我說,「但說真的,我不希望自己添麻煩。」
「我知道你從豆葉那裡學了一套怎麼對一切事情說不的法子。我的客人走後,你在前廳等我。會長,她送你上車的時候,你幫我叮囑她一句。」
如果男爵不是醉得這麼厲害的話,我肯定他會想自己送會長出門。兩人互相道別,我跟隨會長回到別墅。他的司機替他開門,我鞠躬感謝他的好意,他正要上車,又停步了。
「小百合,」他開口說,接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豆葉是怎麼對你說男爵的?」
「說得不多,先生。或者至少……嗯,我不知道會長的意思。」
「豆葉是你的好姐姐吧?她有沒有告訴你應該知道的事?」
「啊,是的,會長。豆葉對我的幫助,我真是一言難盡。」
「哦,」他說,「如果我是你,有男爵這樣的人要送東西給你,我會小心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說男爵對我很好,一直顧念著我。
「是,我相信他對你很好。你自己要多小心。」他說完,認真地看了我一會,然後上車。
下一個鐘頭,我在剩下的幾位客人之間周旋,一次次回想我和會長在一起的時候,他對我說的每句話。我不怎麼在意他給我的提醒,倒是興奮他和我講了這麼長時間的話。事實上,我頭腦里根本沒有餘地來想我和男爵的事,直到天色向暮,我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前廳裡。我隨意地走進旁邊的榻榻米房間跪在裡面,透過玻璃窗子,望著外面的庭院。
十分鐘或一刻鐘後,男爵終於跨進前廳。我一看到他,心裡就忐忑不安,他身上只穿了件棉布浴衣,手裡拿了塊毛巾,擦著臉上可以被視之為鬍鬚的長黑毛。顯然他剛洗完澡。我站起來向他鞠躬。
「小百合,你知道我是個多麼蠢的人啊!」他對我說,「我喝得太多了。」這倒是真的。「我忘了你在等我!我希望你看到我為你準備的東西后會原諒我。」
男爵從大廳往房間裡走,示意我跟著他。可我想起豆葉說過,學徒在「水揚」之前就像是桌上的菜,於是留在原地不動。